阳光斜射进不算太大的店面，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牛哥哥！”

　　牛晔刚走进店里，乔四美几乎是从收银台后面弹出来的，欢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蹦到牛晔面前。

　　“昨天的相亲怎么样啊？”

　　乔四美仰着脸看着牛晔，语速飞快：“那女的漂亮吗？个子高不高？穿什么衣服去的？你们谈得怎么样了？都聊了些什么？有戏吗？……”

　　牛晔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想把公文包放到柜台后面。

　　“牛哥哥？”

　　乔四美紧跟着他，锲而不舍地追问，还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说说嘛！是不是不好意思啦？……哎？你今天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脸上的兴奋劲儿收敛了些，歪着头，仔细打量着牛晔的脸。

　　牛晔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宇间还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

　　避开乔四美探究的目光，牛晔抬手用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叩了一下。

　　“哎哟！”

　　乔四美夸张地缩了缩脖子，捂住额头，不满地嘟囔：“干嘛打我！”

　　“小小年纪，怎么跟个包打听似的？什么都问。”

　　牛晔放下公文包，朝刘艳跟徐大发点了点头，随后重新把目光落回还捂着额头的乔四美身上：

　　“感觉还适应吗？”

　　乔四美被他突然转换话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捂额头的手，下巴微扬，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嗯……还行吧。”

　　她拖长了调子，嘴角又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明快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了！也不看看我是谁！不就招呼客人嘛！介绍衣服，开单子，收钱找零，简单得很！昨天我还自己卖出去两条牛仔裤呢！”

　　牛晔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嗯，那就好。勤快点，多跟艳子学学。”

　　“知道啦！”

　　乔四美拖长了声音应道，随即眼珠一转，显然还没完全死心，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哎，牛哥哥，那相亲……”

　　“咳！”

　　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声打断了乔四美的话。

　　刘艳放下了熨斗，拿起那件熨好的风衣，抖了抖，挂到旁边的移动衣架上，像是无意间清嗓子，但时机恰到好处。

　　乔四美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看了一眼刘艳的背影，又看看牛晔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悻悻地收回了八卦的心思，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

　　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碎花连衣裙的中年妇女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穿着校服、表情有点不耐烦的女孩。

　　“欢迎光临，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乔四美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清脆地迎了上去，把刚才的话题彻底抛到了脑后。

　　牛晔笑了笑，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牛野哥！”

　　许大发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进货单：“仓库里那批新到的衬衫，码好像有点乱，我昨天理了一部分，还有一箱没动。你看是下午接着理，还是……”

　　牛晔接过许大发递来的单子，低头扫了一眼：“下午理完。码数一定要分清楚，别弄混了。尤其女款，尺码差一点，客人穿着感觉就不对。”

　　“好嘞，放心吧哥。”

　　许大发应了一声，转身又去忙活了。

　　乔四美正口齿伶俐地给那对母女介绍一条格子背带裙：“阿姨您看，这个格子配色多洋气，现在年轻小姑娘都喜欢这样的！您女儿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而且这料子好，厚实，秋天穿正合适……”

　　中年妇女拿着裙子在女儿身上比划着，女孩虽然脸上还有点不情愿，但眼神明显在裙子上多停留了几秒。

　　录音机里的歌放完了，磁带“咔哒”一声自动翻面，短暂的安静后，另一首节奏稍快的歌曲响起。

　　牛晔靠在收银台边，看着店里这寻常的一幕，眼神飘忽不定，乔三丽那张羞窘难当的脸，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笼罩在他的心头。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不可能。

　　解释？怎么解释？难道说“不好意思啊，那是正常的现象”？

　　“牛哥哥！”

　　乔四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小得意，她引着那对母女走到收银台前：“阿姨决定要这条裙子了！”

　　牛晔收敛情绪，脸上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您好，这条裙子是新到的款，穿着舒服，样子也时髦，两件一共是六十三块八，给您抹个零，六十三……”

　　等那对母女拿着装好的裙子离开，店里暂时又恢复了安静。

　　乔四美哼着歌，把试衣间的帘子拉好。许大发在仓库门口探头问：“牛哥，仓库里那箱衬衫，我现在去理？”

　　“去吧。”

　　牛晔挥挥手，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乔四美：“你二哥今天没来上班？”

　　乔四美摇了摇头：“我二哥说今天有点事，就跟艳子调了一下班。”

　　说着，鼻子一翘，忍不住轻哼一声。

　　显然，乔四美知道她那好二哥干嘛去了。

　　牛晔也没打算细问，点了点头便从抽屉拿出账本翻看起昨天的营业情况。

　　牛晔不想问，乔四美却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嘟嚷道：“那马素芹我也见过，还没我漂亮呢，怎么就让我二哥那么魂牵梦绕，连我大哥说话都不管用了，还说再逼他，他就搬出去住……跟吃了秤砣一样。”

　　“呵呵～”

　　牛晔抬头瞥了乔四美一眼，笑了笑：“你还真自恋，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漂亮吗？”

　　“我都二十了，你还当我是小孩呢！”

　　乔四美腮帮子鼓了鼓，马尾辫跟着一甩，不忿道：“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不就是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身材好吗？那马素芹眼睛没我大，鼻子…鼻子也就那样，皮肤嘛，成天在菜市场干活，风吹日晒的，能有我白？”

　　说着，乔四美特意凑近了一点，微微仰起脸，眨巴着她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再说了，你看她走路一扭一扭，跟勾子似的，我二哥真是鬼迷心窍了！”

　　牛晔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慢悠悠道：“可能你二哥就觉得马素芹那种温婉的、成熟点的更合他眼缘，这没什么对错。”

　　乔四美撇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我大哥说了，真要跟那马素芹谈，以后麻烦事多着呢！我二哥年轻力壮，模样也不差，在你这店里干得也好，干嘛非找个这样的，……图啥啊？我看就是那马素芹给我二哥灌了迷魂汤！”

　　牛晔瞥了她一眼：“图个对眼缘，图个心里舒坦呗。你二哥觉得跟她在一起自在、安心，这就够了。外人觉得值不值，那是外人的事。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大哥是关心他，但这事儿，说到底是你二哥自己的终身大事，旁人再操心，也替不了他过日子。”

　　乔四美显然不服气，梗着脖子：“那也不能不管不顾啊！我家现在因为这事儿，气氛可差了。我爸……唉，我爸就更别提了，除了喝酒啥也不管。”

　　说起乔祖望，四美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收银台旁边挂着的几根备用包装绳。

　　牛晔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别太操心。你二哥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日子是他自己过，是好是坏，最后都得他自己担着。你们着急上火也没用，反倒伤了和气。”

　　顿了顿，牛晔继续道：“你二哥那人，看着闷葫芦一个，其实心里主意正得很。记得小时候他喜欢集烟盒，能连着帮人跑一个月的腿儿。现在他认准了马素芹，你们越反对，他可能反而越拧巴。这事儿啊，堵不如疏。你们越是拦着，他越觉得那是真爱，是冲破阻碍的伟大爱情。倒不如顺其自然。是好是歹，路是他自己选的，让他自己走，自己尝。”

　　“可是……”

　　乔四美抬起头：“牛哥哥，你说喜欢一个人，真的能什么都不管不顾吗？连家里人反对都不在乎？那…那不是太自私了吗？”

　　牛晔一时语塞，你丫好意思说别人？？

　　“这个…没那么简单。”

　　挠了挠鼻子，牛晔笑道：“喜欢的时候，就觉得那个人最好，别人的话都听不进去。等那股劲儿过了，或者撞了南墙，可能才会回头想想值不值得。你二哥现在正上头呢。”

　　“上头？”

　　乔四美对这个词感到新奇，琢磨了一下：“就像喝醉了酒一样？”

　　“差不多吧。”

　　牛晔含糊地应着，不想在这问题上继续纠缠，于是转移话题，“行了，大人的事少操心。管好你自己，在店里好好干，多学点本事才是正经。等你以后…嗯，遇到喜欢的人了，自然就明白了。”

　　“我才不要那么快明白呢！”

　　乔四美嗔了牛晔一眼，语气中带着少女的羞涩：“麻烦死了！……我觉得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的！像牛哥哥你不也挺好？开个店，自己挣钱自己花，多舒服！”

　　牛晔被她这跳跃的思维逗乐了，刚想顺着她的话调侃两句，乔四美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刚才那点小忧郁瞬间被八卦之火取代，往前又凑了凑：

　　“哎，牛哥哥，说到喜欢……你昨天相亲那姑娘，你真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瞥了乔四美一眼，牛晔语气带着点警告：“乔四美，我看你是真闲得慌。再瞎打听，小心我扣你奖金！”

　　“切！不说拉倒！”

　　乔四美朝他做了个鬼脸，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跟我大哥似的……您好，欢迎光临！”

　　冲牛晔做了个鬼脸，乔四美转身便招呼刚进店门的顾客去了。

　　“大发，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出去了。”

　　牛晔笑着摇了摇头，朝许大发招呼了一声，便拿上钱包朝门外走去。

　　……………

　　下午四点多，太阳西斜，热度稍减。街面上的人流多起来，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吆喝声、汽车喇叭声混杂在一起。

　　牛晔把自行车锁在“老刘家常菜”门口那棵掉皮的老槐树下。这家店门脸不大，红漆剥落，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污。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油烟、廉价白酒和汗味的浑浊热气扑面而来。

　　这时间点有些尴尬，店里只有三桌客人。靠墙那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在划拳，声音很大，中间一桌是带孩子的夫妻。最里面角落那张油腻腻的圆桌旁，阿飞、耗子、大眼、大张、卷毛五个人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一盘吃了一半的花生米，一盘油汪汪的猪头肉，还有几个空盘子。

　　阿飞看见牛晔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牛哥！这边！”

　　耗子和大眼也跟着站起来，耗子瘦小，眼睛滴溜溜转；大眼人如其名，眼珠子有点凸。大张是个粗壮汉子，穿着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着结实的胳膊，正用筷子夹猪头肉往嘴里塞。卷毛年纪最小，顶着一头自然卷，有些拘谨地坐在边上。

　　“坐，都坐。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牛晔拉开折叠椅坐下，把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放在脚边。

　　服务员拿着油腻的菜单过来：“几位还吃点啥？”

　　牛晔没看菜单：“先来一箱冰啤酒。再炒几个硬菜，回锅肉，辣子鸡，红烧鱼块，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加个紫菜蛋花汤。米饭先上五碗。”

　　“好嘞！”

　　服务员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牛哥局气！”

　　阿飞笑着，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大前门”递给牛晔。

　　“刚抽过。”

　　牛晔摆摆手，目光扫过桌上几人：“券呢？”

　　“这儿呢，牛哥！”

　　阿飞赶紧从自己脚边一个同样油腻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鼓囊囊的小包，小心地放在牛晔面前的桌上。报纸上还沾着点油渍：“都在这儿了，我们几个这几天跑断腿收的。”

　　牛晔解开报纸绳，里面是一沓花花绿绿、新旧不一的国库券，面额从十块到一百的都有，有些边角还卷着。

　　拿起那沓券，手指捻开，一张张仔细清点，动作熟练。分门别类，一百的放一摞，五十的放一摞，十块的放一摞。

　　“一百面额，四张，四百。”

　　“五十面额，六张，三百。”

　　“十块面额，五十六张，五百六。”

　　牛晔点完最后一张十块的，报出总数：“总共一千二百六十块面额。九折，一千一百三十四，给你们一千一百三十四块。”

　　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数出一沓推到阿飞面前：“亲兄弟明算账，你们点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