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乔家的儿女(医院)
鼓楼医院。
灰扑扑的主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敦实,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牛哥哥,你确定是这里吗?”
乔四美猛地停下,回头看向牛晔。
“问讯处说的,急诊处理完,转到这层观察。”牛晔指了指前面护士站的方向:“去问问几号床。”
乔四美立刻冲了过去,焦急道:“护士同志,请问乔二强在哪个病房?就是下午送来的,头上受伤那个男的!”
护士翻着登记本,手指点着:“哦,他啊……观察二室,靠窗那张床。”
“谢谢!”
乔四美得了答案转身就跑。
观察二室的门开着,里面摆着六张病床,显得有些拥挤。
靠窗那张床上半摇起,乔二强半靠在那里,整颗脑袋几乎被厚厚的白色纱布裹住了,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眼睛周围明显肿着,青紫发亮,嘴角的纱布也换成了新的。一只手臂露在薄被外面,手背上贴着胶布,连着输液管,吊瓶里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边坐着马素芹,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样的白色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拿着个勺子,正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米粥,轻轻吹了吹气,送到乔二强嘴边。
“二强,再吃点,……啊!”
马素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轻柔柔:“医生说你这几天只能吃流食,多少垫点肚子。”
乔二强的嘴唇动了动,顺从地张开嘴,把勺子含了进去。粥有些烫,他微微皱了下眉,喉结滚动,费力地咽了下去。马素芹赶紧又舀起一勺,更加仔细地吹着。
“二哥——!”
目光扫过病房,确认过那病床上躺着的‘木乃伊’是自己二哥后,一道带着哭腔的尖叫打破了病房里的平静,乔四美冲了进来,直扑到病床前。
看着乔二强整个头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的部分也是青紫肿胀,再看到他手背上扎着的针管,眼泪瞬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哥!你怎么伤成这样啊!疼不疼?啊?疼不疼?”
乔四美想去碰乔二强的头,又不敢,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紧紧抓住床边冰凉的铁栏杆,指节捏得发白:“吓死我了……他们说……呜……”
乔二强被妹妹的哭声惊得回了神,眼睛费力地转向她:“……四美……别……别哭……我……没事……”
马素芹端着搪瓷缸的手僵在半空,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慌忙站起身,把搪瓷缸和勺子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乔四美。
牛晔站在门口的位置,没说话,只是看着几人。
“这叫没事?!头都包成这样了!”
乔四美哭喊着,猛地扭过头,红肿的眼睛剜向站在床边的马素芹,责怪道:“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二哥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好好一个人,自从认识你,就没好事!现在为了你,被人打成这样!你满意了?你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
乔四美的声音又尖又利,整个病房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旁边病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动作,好奇或同情地看着这边。
“四美!”
乔二强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头上的伤,疼得他“嘶”地抽了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不……不关她事……是……是我……”
“二强你别动!”
马素芹吓得赶紧上前一步想按住他,但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乔四美看到马素芹靠近乔二强,更是火冒三丈,一步挡在床前,怒视着马素芹:“你走开!离我二哥远点!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要不是你,我二哥根本不会躺在这里!滚啊!”
马素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乔四美!”
牛晔沉着脸,走到乔四美旁边,呵斥道:
“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医院!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说着,一把抓住乔四美的胳膊,把她往后拉了一步,隔开了她和马素芹,也让她稍稍离开了乔二强的病床。
“我像什么样子?”
乔四美被牛晔一拉,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激动,冲着牛晔哭喊:“牛哥哥!你看她把我二哥害成什么样了!你还护着她!二哥都这样了,她还赖在这里不走,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你给我闭嘴!”
牛晔眉头拧成了疙瘩:“事情是怎么回事,我在路上跟你说的清清楚楚!马大姐也是受害者!你在这里不分青红皂白骂人,丢的是你二哥的脸!”
抬手指着病床上焦急又虚弱的乔二强:“你看看你二哥,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休息!不是听你在这里大吵大闹!你心疼他,就让他安生点!”
乔四美被牛晔吼得愣住了,看着乔二强痛苦的眼神,再看看牛晔严厉的表情,满腔的怒火和委屈堵在胸口,憋得她小脸通红,眼泪流得更凶了,但终于不再尖叫,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马大姐,”
牛晔转向一直低着头的马素芹,语气缓和下来:“今天辛苦你了。二强这里有四美看着,你先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你吧?”
马素芹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乔二强,又看向牛晔:“牛老板……我……我……”
“你先回去吧。”
牛晔朝她点点头:“明天还得麻烦你呢,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
“嗯…”
乔二强下意识地点了点,眼巴巴地看向马素芹。
马素芹嘴唇翕动了几下,看着乔二强那委屈巴巴的眼神,点点头,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低着头快步走出了病房,几乎是逃也似的消失在走廊里。
乔四美看着马素芹离开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但终究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旁边病床家属小声的议论。
牛晔叹了口气,走到床边。乔二强正费力地朝他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感激和一丝歉意。
“行了,别折腾了。”
牛晔按了按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好好躺着。医生怎么说?”
“……没……没大事……”
乔二强声音嘶哑:“头上……是皮外伤……缝了几针……有点……有点脑震荡……让……观察两天……”
“听见没?”
牛晔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乔四美:“你二哥说了,没大事。就是看着吓人。别哭了,去弄点水来,给你二哥擦擦脸。”
乔四美看了乔二强一眼,看到他肿胀青紫的脸上满是疲惫,心又软了,闷闷地“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脸盆和毛巾。
牛晔拉过刚才马素芹坐过的凳子,在床边坐下。他看着乔二强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脑袋,又看看他手背上的针头,沉默了一会儿。
“疼吗?”
乔二强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似乎怕牵扯到头上的伤,声音微弱:“……还好,就是有点晕,今天的事,谢谢牛野哥,要不是…”
“行了,感激的话就不用说了。”
牛晔抬手打断了乔二强虚弱的话语,看着他说话都费劲的样子,摇了摇头:“别说你还是我的员工,都是街坊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还能眼睁睁看你挨揍啊!你放心,那混蛋一时半会肯定出不来了,宋队说了,他是累犯,这事够他喝一壶的。你就安心养伤,店里的事不用操心,养好了再说。”
乔二强费力地点点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终究没发出声音。
牛晔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看了一眼还在床头柜边拧毛巾的乔四美:“四美,好好照顾你二哥。医生让观察两天就老实待着,别急着下地乱跑。”
抬手指了指吊瓶:“看着点这个,快没了就叫护士。”
乔四美拿着拧得半干的毛巾走回床边,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随即粗鲁地把毛巾敷在乔二强没受伤的那边额头上,乔二强被冰得缩了一下脖子。
牛晔没再多说,转身朝病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乔四美:“四美,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乔四美正低头给乔二强擦脸,闻言动作一顿,看了看病床上的二哥,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等她的牛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毛巾塞到乔二强手里:“二哥,你自己先敷着。”
病房外的走廊比里面安静些,灯光有些昏暗,映着斑驳的墙壁。牛晔走到离病房门稍远一点,靠近楼梯口的位置停下,这里人少些。
乔四美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脚尖踢着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不吭声。她心里还憋着气,对马素芹的气,对牛晔刚才吼她的气,还有对自己二哥不争气的委屈。
牛晔转过身,从兜里掏出几张纸钞塞进乔四美手里。
乔四美下意识地攥紧,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了,惊愕地看着牛晔:“牛哥哥?这……这是干嘛?”
“拿着。”
牛晔语气平淡:“这几天你二哥住医院,要花钱的地方多。医院食堂的饭没油水,你出去买点好的给他补补。买只老母鸡炖汤,骨头汤也行,再买点水果牛奶。他伤在头上,失血多,得补营养。”
乔四美看着手里卷着的钱,又抬头看看牛晔平静的脸,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下去,嘴硬道:“我……我大哥会想办法的……不用你的钱……”
“你大哥?”
牛晔扯了扯嘴角:“他忙着呢,等他过来,黄花菜都凉了。这钱是给你二哥买营养品的,又不是给你的。别跟我犟,让你拿着就拿着。该花就花,别省着。”
乔四美攥紧了手里的钱卷,嘴唇动了动,想说二哥是为马素芹伤的,凭什么花你的钱,但看着牛晔的眼神,这些话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低下头,看着布鞋鞋尖,小声地“嗯”了一声。
“行了,进去吧。”
牛晔摆摆手:“看好你二哥,听医生护士的话。有什么事……有事来店里找我,或者去家里找我都行。记住了?”
乔四美又“嗯”了一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牛晔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然后迅速低下头,转身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听着牛晔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方向,乔四美慢慢走到乔二强的病床边。
乔二强半睁着眼睛看着她:“四美……牛野哥走了?”
“嗯。”
乔四美闷闷地应了一声,把手里卷着的钱摊开,三张十块,一张五十,一张十块,正好一百。把钱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然后拿起床头柜上那块已经不太凉的毛巾,重新浸在脸盆的冷水里搓了搓,拧干。
“二哥,”
乔四美一边把凉毛巾敷在乔二强没受伤的额头上,语气带着点埋怨,又有点心疼:“牛野哥给了钱,让给你买好的补身子。”
乔二强肿胀的眼睛费力地眨了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又麻烦……牛野哥了……”
乔四美看了二哥一眼,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用力拧着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落回盆里,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