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九月末，阳光已不再像盛夏时那般毒辣，带着点秋日特有的明净，透过老店门上的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

　　店里刚送走一波午休时出来闲逛的顾客，暂时清静下来。许大发靠着门框打哈欠，乔四美和刘艳在柜台后对着一个时装画报小声讨论着什么。

　　牛晔正拿着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挂着的几件新到的夹克衫袖口，心里盘算着李鑫下一批去广州该重点进哪些外套。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热气。

　　是建军。

　　他跑得有点急，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微微喘着气。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运动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汗衫。

　　“牛……牛哥！”

　　建军看到牛晔，眼睛一亮，赶紧刹住脚步，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店里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乔四美见到建军这模样，好奇地眨了眨眼。刘艳从账本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许大发刚放下箱子，直起腰，咧着嘴冲建军笑了笑。

　　牛晔看他跑得气喘吁吁，扬了扬下巴：“急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建军嘿嘿一笑，喘匀了两口气，这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熟门熟路地开始汇报：

　　“牛哥，姓陈的今天上午都在书店里，没出去。十点多的时候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抽了根烟，跟路过的一个像是领导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进去了。中午下班，他直接回了家，就是书店后面那个家属院，没在外面吃饭。我看着他进了单元门才过来的。”

　　牛晔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抹布扔到一边。建军这小子办事越来越稳妥了，盯梢汇报条理清晰。刚想开口让建军进去喝口水，歇歇脚，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店门外。

　　一个穿着崭新蓝色运动服、胖乎乎的小男孩，正被母亲牵着走过。小男孩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印着白胡子老爷爷头像的红色纸桶，另一只手正从桶里拿出一根金黄油亮的、裹着鳞片状外皮的鸡腿，啊呜咬了一大口，小嘴周围瞬间沾上了一层油光，脸上洋溢着无比满足的笑容。

　　几乎是同时，牛晔听到了身边传来一声清晰的、极力压抑却还是没能完全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转过头，见建军的目光正直勾勾地追随着那个小男孩和他手里的鸡腿，喉结上下滚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羡慕。直到那对母子走远，建军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低下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上个月，这家美式快餐巨头才在离这不算太远的繁华地段开了南京第一家分店，可能也是大陆为数不多的几家之一。

　　开业时那叫一个轰动，据说排队的人都绕了几个弯。对于绝大多数普通南京市民来说，那还是个稀罕物，是“洋玩意儿”，价格不菲，一个套餐可能就抵得上普通人好几天的饭钱，进去吃一顿，能吹嘘好几天。

　　对建军这样从小巷子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半大小子来说，那更是传说中的东西，恐怕只在别人的谈论和画报上见过。

　　看着建军那副窘迫又渴望的样子，牛晔心里微微一动。这小子跟着大张，风里来雨里去地盯梢，虽然给了钱，但也确实辛苦。

　　“想吃？”牛晔挑眉问了一句。

　　建军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傻笑：“没……就是闻着怪香的……听说死贵……”

　　牛晔笑了笑，转头对正靠着门框打盹的许大发喊道：“大发，别眯瞪了！”

　　许大发一个激灵站直：“啊？牛哥，啥事？”

　　“去，给新店那边打个电话，”

　　牛晔吩咐道：“告诉二强，今天中午别做饭了，你也甭骑车去拿了。”

　　“啊？不做饭了？”

　　许大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那……那中午吃啥？”

　　店里其他几个人也都疑惑地看了过来。

　　牛晔目光在店里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回许大发身上，语气随意：

　　“今天老板心情好，请客。吃肯德基。”

　　“肯德基？！”

　　乔四美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从柜台后面直接蹦了出来，拉着牛晔的手使劲晃了晃：“牛哥哥！你说真的？！就是那个……那个有白胡子老爷爷的肯德基？”

　　一向沉稳的刘艳也停下了拨弄画报的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好奇。显然，这个洋快餐的名字对她也有着不小的冲击力。

　　许大发张大了嘴巴，口水差点流出来，结结巴巴地确认：“牛……牛哥！请……请我们所有人？！去吃肯德基？我朋友上次去了，说一个套餐要十几二十块呢！”

　　“嗯。算老板犒劳你们了！”

　　牛晔淡淡应了一声，拍开乔四美的紧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一会儿我给你们带回来。都在店里等着，看好店。”

　　说完，不再理会因为这天降惊喜而陷入呆滞和狂喜的几人，抬手拍了一下建军的肩膀：“走吧，牛哥带你去开开洋荤！”

　　建军如梦初醒，看着牛晔已经走出店门的背影，又惊又喜，连忙应了一声“哎！”，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因为激动，脚步都有些踉跄。

　　走出纱帽巷，拐上主干道，喧嚣和车流声扑面而来。

　　牛晔双手插在裤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建军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牛晔冷峻的侧脸，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忐忑，还有对即将到来的“洋荤”的巨大期待。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远远就能看到一栋临街的建筑前，聚集着比周围更多的人群。红白相间的门头，“KFC”和“肯德基”的字样格外醒目。明亮的玻璃窗内，是干净得有些反光的桌椅，以及穿着统一红色制服、戴着帽子的服务员。隔着一段距离，似乎都能闻到那股独特的、混合着油炸食物香气的味道。

　　越靠近，人越多。虽然已经开业大半个月，但热度似乎并未完全消退。门口依旧有人排队，大多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或者带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期待。

　　建军看着那光鲜亮丽的门面和排队的人群，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显得有些畏缩。

　　牛晔却像是没看到那些排队的人一样，径直朝着门口走去。他的气场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排队的几个人下意识地给他让开了一点空隙。

　　走进店内，凉爽的空调风瞬间包裹上来，与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对比。明亮的灯光，欢快的英文背景音乐，穿着整洁的顾客，以及食物散发出的浓郁香气，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对建军来说极其陌生的体验。他站在光洁照人的地板上，有些手足无措，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看着别人餐盘里那些金黄色的炸鸡块、夹着厚实肉饼和蔬菜的汉堡，还有杯子里冒着气泡的可乐，喉咙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牛晔径直走到点餐台前。

　　穿着红色制服、戴着小红帽的年轻女点餐员露出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牛晔扫了一眼墙上彩色的菜单和价格牌，价格果然不便宜。一个原味鸡块要两块五，一个汉堡要四块，套餐更要十七八块。

　　牛晔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人数，开口道：

　　“五个三块鸡套餐，三个香辣鸡翅套餐。再加两个九块鸡的桶，五份大份薯条，五份鸡汁土豆泥，五份菜丝沙拉，十对香辣鸡翅……饮料嘛，百事可乐、美年达各来五杯。”

　　报出的数量却让点餐员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确认：“先生，您点的是……五个三块鸡，三个鸡翅套餐，两个九块鸡桶，五份大薯……”

　　“对，没错。”

　　牛晔点点头，又从菜单上扫了一眼：“再加五个香甜玉米棒，五个上校鸡柳汉堡。就这些。”

　　点餐员在机器上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报出一个数字：“先生，一共是两百九十七块五角。”

　　站在牛晔身后的建军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牛晔面色不变，从裤兜里掏出厚厚的皮夹，抽出三张蓝色的百元大钞递了过去。点餐员找回两张一元纸币和五毛钱硬币。

　　“请您稍等，餐点较多，需要一些时间准备。”点餐员的态度明显更恭敬了些。

　　“嗯，不急。”

　　牛晔应了一声，拿着取餐号牌，退到一旁等待。建军亦步亦趋地跟着牛晔，感觉周围不少人都在看他们，让他既紧张又有点莫名的自豪。

　　就在等待的间隙，牛晔的目光随意地在嘈杂的餐厅里扫视，忽然在靠近角落的一个卡座位置，定格在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上。

　　是乔一成跟叶小朗，还有两个年纪相仿、看起来像是文化单位的男女，四人围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套餐托盘，里面的食物似乎刚动不久。

　　乔一成手里拿着一根薯条，正和对面的男同事说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又在讨论什么严肃的话题。叶小朗则小口啜饮着可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听着他们交谈。另外那个女同事面前放着一份菜丝沙拉，用叉子慢慢搅动着。

　　牛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乔一成，而且看样子，还是和同事一起来“奢侈”一把。以乔一成那点工资和一向节俭的性子，来这种地方，估计也是难得的体验，大概率是叶小朗提议的。

　　他原本打算取了餐就走的，看到这一幕，却改变了主意。

　　“建军，你在这里等着，餐齐了叫我。”牛晔把取餐号牌塞到建军手里。

　　“哎，好，牛哥！”

　　建军连忙接过，随后昂首挺胸，像个哨兵一样站在取餐台附近。

　　牛晔抬腿便朝着角落那个卡座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他高大的身影很快引起了那桌人的注意。

　　叶小朗最先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乔一成。

　　乔一成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当看到站在卡座旁的牛晔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拿着薯条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显然极不情愿在这种地方、这种场合被牛晔撞见。

　　四美跟二强都在他店里做事，二强还好说，要是四美知道自己来了肯德基又不带她，肯定又得闹上一段时间了。

　　“哟，真巧啊。”

　　目光在乔一成那副窘迫的模样和桌上那份价格不菲的套餐上扫过，牛晔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乔大记者，这是……出来改善伙食，还是体验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