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

　　阳光比昨日显得温吞了些，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纱帽巷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阳光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店内，在光洁的水泥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

　　新到的几批秋装已经挂了出来，占据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色彩比夏装沉稳厚重了许多，呢子外套、针织毛衣、灯芯绒长裤……吸引了不少赶早来挑选的顾客。

　　刘艳在柜台后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核对着一早的流水，偶尔抬头看一眼店里的情况。许大发则在门口附近，忙着将刚拆包的衣服一件件挂到架子上，动作麻利。

　　乔四美穿着一件大翻领的红色粗线毛衣，下身是一条紧绷的蓝色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显得格外精神靓丽。正眉飞色舞地向一位年轻女顾客推荐着一件格纹呢子短大衣，声音清脆，表情生动，模仿着画报上模特的样子摆着姿势。

　　“您看这版型，多正！这格纹，今年最流行的！穿出去保准不撞衫，洋气得很！”

　　四美一边说，一边帮着顾客把大衣穿上，又熟练地整理着衣领。

　　牛晔靠在柜台边，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报纸，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面上，而是越过报纸边缘，若有所思地看着像只花蝴蝶般在顾客间穿梭的乔四美。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等到那波早高峰的顾客渐渐散去，店里暂时清静下来，牛晔才放下报纸，对着刚送走一位客人、正整理着毛衣下摆的乔四美招了招手。

　　“四美，你过来一下。”

　　乔四美闻声转过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哎！牛哥哥，啥事？”

　　牛晔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店铺最里面那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那是平时用来临时堆放杂物、或者给员工短暂休息的地方。

　　乔四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顿时打起鼓来。

　　单独叫她去小房间？干嘛？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柜台后的刘艳，又看了看门口的许大发，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边。她心里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牛哥哥虽然平时对她们不错，请客也大方，但总有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

　　四美磨磨蹭蹭地放下鸡毛掸子，跟着牛晔朝小房间走去。脚步有些迟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不会是工作没做好要挨批吧？还是……

　　走进小房间，牛晔随手关上了门。房间不大，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些光，里面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和一些人台模型，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纸壳和灰尘味。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和压迫感。

　　乔四美更加不安了，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牛晔。

　　牛晔靠在堆起的纸箱上，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四美，你觉着……我这个人怎么样？”

　　“啊？”

　　乔四美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他问这个干嘛？难道……真像她刚才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那个猜想？

　　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麻。

　　牛野哥有钱，长得也挺有男人味，店里不少女顾客偷偷看他……可是……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改好了，可是……自己还小啊，还没玩够呢，还没遇到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四美脑子里天人交战，嘴巴张合了几下，才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牛……牛哥哥，你……你人挺好的……对我们也大方……可是，可是我……我还小……我……我没想过那些事……，我大哥说，不能……不能早恋……”

　　四美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低越下，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死死地揪着裙摆，扭成了麻花。她既怕直接拒绝会惹恼牛晔，丢了这份轻松又钱多的工作，心里又确实对这种事感到紧张。

　　牛晔看着乔四美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身体微微僵硬，一副紧张得要命、又带着点少女怀春般的扭捏姿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丫头怕是误会了，心里不由得一阵无语。

　　揉了揉眉心，牛晔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你想哪儿去了？我问的不是你。”

　　“啊？”

　　乔四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那双大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羞涩和慌乱：“不……不是问我啊？”

　　牛晔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认真：“从你的角度来看，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乔四美刚放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这问题……听起来还是有点暧昧啊！

　　她眨巴着眼睛，脑子飞快转动，小心翼翼地措辞：

　　“牛哥哥你……你人很好啊……对我和二哥都挺好的……开店也厉害……挣……挣钱也多……”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牛晔的脸色，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牛晔看出她还是没转过弯来，决定不再让她继续瞎猜：“行了，别瞎琢磨了。我问你，三丽跟那个王一丁分手的事，你知道吧？”

　　话题转得太快，乔四美愣了一下，才点点头：“知……知道啊。昨天好像还吵了一架，三丽姐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牛野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嗯。”

　　牛晔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乔四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想追你三姐。”

　　“……啊？！”

　　乔四美再次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如果说刚才她是惊吓，那现在就是纯粹的、巨大的震惊了！

　　牛晔哥……要追三姐？！这比刚才他“可能”对自己有想法还要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三姐那么安静，那么内向，跟牛晔哥这种……这种看起来就很厉害、很有气场的人，完全不是一路人啊！而且，大哥要是知道了……乔四美几乎能想象到乔一成暴跳如雷的样子。

　　但震惊过后，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率先涌了上来——还好不是冲自己来的！紧接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感悄然划过心底，连她自己都没太捕捉清楚，就被巨大的好奇和一股兴奋感取代了。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牛晔的脸色，试探着问：“牛哥哥……你……你说真的？你想追我三姐？”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牛晔挑了挑眉。

　　乔四美仔细看了看，牛晔的表情确实很认真，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

　　她歪着头，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抛开最初的震惊，仔细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牛哥哥有钱，三姐跟了他，肯定不用再像在家里那样省吃俭用，看爸的脸色。牛晔哥虽然坐过牢，但现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见是真有本事。而且，他对店里的人其实不错，虽然要求严格，但从不克扣，说话也算数。三姐性子软，要是找个像王一丁那样老实巴交的，说不定以后还得受婆婆气（她隐约听说过王一丁妈妈不太好相处），但牛晔哥肯定能护住三姐……

　　这么一想，乔四美竟然觉得这事儿……有点靠谱？至少，比三姐跟那个闷葫芦王一丁在一起，未来似乎更有“钱”途？她虽然年纪小，爱玩爱闹，但在纱帽巷这种环境长大，对现实也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四美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困惑，慢慢转变为一种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狡黠，眼睛也亮了起来。

　　抬头看着牛晔，四美拖长了声音，眼珠子转了转：“王一丁吧，人是挺老实的，对三姐也好，就是……太闷了，也没什么大本事。三丽姐跟他在一起，以后估计也就是过普通日子。牛哥哥你嘛……虽然吧……嗯……”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太好意思直说，含糊地带了过去：

　　“……但你能力强啊，会赚钱，见识也广。对我跟二哥也挺照顾的。要是你真对我三丽姐好……好像……也还行？”

　　“牛哥哥……你要是真喜欢我三姐……那……那我倒是可以……嗯……帮你说说话？”

　　看着她这副鬼机灵的样子，牛晔就知道这事儿有门。牛晔笑了笑，向前微微倾身，看着乔四美那双大眼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充满诱惑力的语气说道：

　　“四美，你要是肯帮我……在我追你三姐这件事上多出出力，多在旁边说说好话。明年，牛哥哥带你去香江玩，去看最红的明星演唱会，去买最时髦的衣服，怎么样？”

　　“香——江——？！”

　　乔四美几乎是尖叫出声，幸好她及时再次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传出去。但她的眼睛已经瞪得像铜铃，里面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的光芒！

　　那可是香江啊！对于九十年代初，对外面世界充满无限憧憬和幻想的乔四美来说，香江简直就是天堂的代名词！是电视里、画报上才能看到的摩登世界！还有演唱会！能看到活生生的、电视里的大明星！

　　这个诱惑，对于乔四美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乔四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住牛晔的胳膊，声音微微颤抖，语无伦次：“牛哥哥！你说真的？！真的带我去香港？！看演唱会？！啊啊啊！我去！我帮你！我一定帮你！”

　　牛晔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眼神，继续加码，声音充满了蛊惑：“对，香港。去看最时髦的时装，去吃地道的美食，还能去看……嗯，比如刘德华、黎明的演唱会，现场版的。”

　　“演唱会？！刘德华！黎明！”

　　乔四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双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感觉自己心跳快得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去香港！看演唱会！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什么王一丁，什么大哥可能会反对，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巨大的兴奋和憧憬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真的吗？牛哥哥！你说真的？不骗我？”四美一把抓住牛晔的胳膊，急切地追问。

　　“我牛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牛晔看着她的反应，淡定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不过，前提是……你得帮我把你三姐追到手。这事儿成了，别说香港，就是美国、欧洲都不是问题。”

　　“好！！”

　　乔四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脸色涨得通红：“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姐那边我肯定帮你说好话！打探消息、制造机会，我最有办法了！”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就把三丽打包送过来的样子，牛晔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点算计得逞的弧度。

　　“行，那这事，就算咱们俩的小秘密。”

　　牛晔直起身，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你先出去吧，表现得正常点，别咋咋呼呼的。”

　　“哎！明白！牛哥哥你放心！”

　　乔四美用力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笑容，像一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转身，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拉开小房间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