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乔家的儿女(行动 中)
夕阳的余晖将纱帽巷高低错落的屋顶和斑驳的墙壁染上了一层暖橘色,但这点暖意很快便被初冬傍晚的寒气驱散。
乔家堂屋里比外面稍暖和些,但也带着一股子难以驱散的阴冷潮气。白炽灯泡已经亮起,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着这间拥挤而陈旧的屋子。
乔三丽正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就着灯光缝补乔祖望的旧中山装。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得有些起毛,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裤,脚上是一双自家做的、厚厚的棉拖鞋。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编成一条粗辫子,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了,低头时会遮住眼睛,她时不时需要用手背将它们拨开。
三丽的动作很专注,一针一线,细密匀称,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手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而温婉的气息。只是仔细看去,她的眼眶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消退的微肿,脸色也有些苍白,缺乏血气。
“吱呀”一声,堂屋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
乔四美像一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嘴里哈着白气。身上套了件米色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打扮得与这昏暗陈旧的家有些格格不入。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金陵服装”字样的漂亮纸袋。
“我回来啦!”
四美的声音带着下班后的轻松和一丝惯有的雀跃,跺了跺脚,目光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爸跟大哥还没回来?二哥呢?”
三丽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针线,声音轻柔:“爸估计又去哪个牌友家了。大哥说单位有事,晚点回。二哥……他今晚值班,不回来吃饭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更容易让她想起昨晚的不愉快和那些纷乱的心事。
“哦。”
四美应了一声,并没太在意。兴致勃勃地走到三丽面前,将手里的纸袋往三丽腿上一放,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姐,你看!我给你带的!”
三丽愣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这是什么?”
“衣服呀!”
四美笑嘻嘻道:“我今天发工资啦!用员工内部价给你买了套新衣服!快看看喜不喜欢!”
三丽的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四美:“四美,你怎么又乱花钱?你的工资自己攒着就好,不用总给我买东西。我这还有衣服穿。”
“哎呀,姐!这怎么叫乱花钱呢!你那几件衣服都穿了多少年了,洗得颜色都快没了!现在谁还穿这样的啊?你看我这件,就是我们店里的,穿着多精神!你也该换换新的了!”
四美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凑近三丽,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姐,你知道我这个月开了多少工资吗?”
三丽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笑了笑,配合地问道:“多少?又比上个月多了?”
她知道牛晔店里工资高,四美之前提过底薪加奖金,但具体多少她也没细问。
四美嘿嘿一笑,凑到三丽耳边,用一种近乎气声、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道:“七百九!”
“多少?!”
三丽手一抖,差点没拿住袋子,眼睛瞬间睁大了。
七百九十块?!这几乎相当于她在工厂辛辛苦苦大半年的工资了!她一个月累死累活,加班加点,也才将将一百块出头!
看着三丽震惊的表情,四美更加得意了,挺直了腰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没想到吧?店里生意好,这个月奖金发得多!而且不光是我,刘艳姐,大发哥,他们都差不多这个数!”
三丽已经被这个数字震得有些发懵了。一个私营的服装店,店员一个月能拿将近八百块?这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所在的国营工厂,老师傅一个月也才一百多块啊!
“还有二哥呢!”
四美看着三丽震惊的样子,又抛出了更重磅的消息:“二哥这个月,领了这个数!”她伸出右手食指,在三丽面前晃了晃。
“一……一百?”三丽下意识地问,以为是一百块奖金。
“什么一百啊!”
四美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是一千!整整一千块!”
“一千?!”
三丽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一千块!乔二强,那个以前在家里闷不吭声、总被爸嫌弃没出息的二哥,一个月挣了一千块?!这怎么可能?!
“是啊!”
四美用力点头,确认了这个天文数字:“二哥现在可是新店那边的顶梁柱呢,做饭的活儿也没落下,牛野哥单独给他算,一天十块,一个月就是三百!加上工资和奖金,可不就一千了嘛!”
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光是做饭就有三百块……三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四美,再想到那个在厨房里默默忙碌的二哥,竟然能挣到这么多钱?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笼罩了她。
牛晔那个店怎么能赚这么多钱?又怎么会这么大方地分给员工?
看着三丽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乔四美拿起那个牛皮纸包裹,一边手脚麻利地拆开,一边用极其自然的口吻说道:“所以说啊,姐,牛哥哥这人,是真的没得说!大方,有本事,对咱们也照顾。你看,要不是他,我跟二哥哪能挣这么多钱?你看这衣服,”
包裹被打开,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毛衫,触手柔软温暖,款式简洁大方,还有一条深咖啡色的毛呢直筒裙,质地厚实,剪裁很好。这两件衣服,一看就不是便宜货,甚至比百货大楼里挂着的那些还要好看。
“这可是广州来的最新款式,羊毛的,暖和着呢!”
四美把羊毛衫和裙子抖开,在三丽身上比划着,嘴里啧啧称赞:“你看这颜色,多衬你肤色!这料子,多舒服!快,姐,把你那旧棉袄脱了,换上试试!肯定好看!”
三丽看着那件柔软洁白的羊毛衫,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起球的旧棉袄,心里五味杂陈。她确实很久没穿过新衣服了,尤其是这么好看、质地这么好的衣服。女孩子爱美的天性,和对温暖新衣的渴望,让她有些心动。
“快嘛,姐!试试看!”
四美见她犹豫,不由分说地开始帮她解旧棉袄的扣子,语气带着怂恿和不容拒绝的热情:“这可是我特意给你挑的!”
在三丽心神恍惚之际,四美已经利落地帮她脱下了旧棉袄,将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套在了她身上。柔软的羊毛贴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舒适的暖意。四美又帮她换上那条深咖啡色的毛呢裙,然后拉着她走到墙上那块有些模糊的玻璃镜前。
昏黄的灯光下,镜子里映出一个焕然一新的身影。米白色的羊毛衫衬得三丽的脖颈修长,脸色也似乎明亮了许多,深咖啡色的裙子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和匀称的腿部线条,整个人显得温婉而秀气,与她平日那副灰扑扑的形象判若两人。
“哇!姐!你看!多好看!”
四美在一旁拍手惊叹,语气夸张却带着真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就说这衣服适合你!”
三丽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怔住了。她几乎认不出那个穿着得体、甚至有些“洋气”的姑娘是自己。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女孩的羞涩和欣喜,悄悄从心底冒出芽来。
四美看着三丽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知道新衣服的“糖衣炮弹”起了效果。她趁热打铁,搂着三丽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她,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道:
“姐,牛哥哥这人吧,虽然外面有些人说他这不好那不好,可他对员工那是真没话说。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他这个人坏不到哪里。工资开得高,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有东西发。昨天还请我们全店人去吃肯德基呢!那么贵的地方,眼都不眨一下!”
四美一边说,一边帮三丽整理着羊毛衫的领子,语气充满了与有荣焉:“要我说啊,牛哥哥就是本事大,眼光准!你看他那店才开多久,生意就这么红火!比那些死守着铁饭碗,一个月挣那几十百来块死工资的,强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三丽听着四美一口一个“牛哥哥”,语气里的崇拜和维护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三丽轻轻推开四美还在她身上比划的手,转过身,面对着四美,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声音压得低低的:“四美……你……你老实跟姐说,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上牛野了?”
“啊?!”
乔四美正说得起劲,被三丽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懵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好笑和羞恼的表情。
“姐!你想什么呢?!”
四美几乎是跺着脚叫了起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怎么可能!我……我喜欢他?!开什么玩笑!”
四美连连摆手,表情夸张:“牛哥哥是挺好的,大方,有本事,可……可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啊!我喜欢的是……是像费翔那样高大英俊、会唱歌的,或者像周润发那样风流倜傥的!牛哥哥他……他太凶了,眼神有时候看得人心里发毛…我躲他还来不及呢!”
乔四美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倒是情真意切。她对牛晔,更多的是一种敬畏,以及对他所能提供的物质和见识的向往,男女之情那是半点也无。
看着四美急赤白脸否认的样子,三丽心里松了口气,但疑惑更甚:“那你……那你今天怎么一个劲儿地帮他说好话?”
四美眼珠子转了转,早就想好了说辞,她凑近三丽:“姐,我这不是为你好,也为咱们家着想嘛!你看啊,牛哥哥这么有本事,跟咱们家关系又近,咱们跟他处好关系,总没坏处吧?万一以后家里有个什么事,也好开口求人帮忙不是?”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三丽的脸色,又压低声音道:“再说了,姐,你跟王一丁……那不是吹了嘛。我寻思着,牛哥哥虽然……嗯,经历复杂了点,但人是真能干,也大方。你要是跟他……那以后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哪还用像现在这样,在厂里三班倒,看人脸色,一个月挣那点辛苦钱?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三丽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而是被四美这直白又势利的说法给臊的。她嗔怪地瞪了四美一眼:“你胡说什么呢!越说越没边了!我跟牛野……怎么可能!”
她心跳有些乱,下意识地避开了四美的目光。昨晚牛晔那些话,还有那块深蓝色的手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怎么不可能嘛!”
四美嘟着嘴:“姐你这么好看,又温柔贤惠,他喜欢你还不是……”
“别说了!”
三丽有些慌乱地打断她,伸手就想把身上的新羊毛衫脱下来:“这衣服太扎眼了,我穿不惯,还是退了吧。”
“别别别!”
四美赶紧按住她的手,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甜甜的笑容:“好啦好啦,我不说了行了吧?这衣服买都买了,退不了啦!员工内部价,便宜着呢!你就安心穿着吧!”
说着,眼珠又是一转,变戏法似的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小小的、印着字的彩色纸片,在三丽眼前晃了晃:“姐,别说妹妹有好事不想着你!你看这是什么?”
“电影票?”
三丽有些诧异:“你哪来的?”
“发的福利呗!”
四美扬着下巴:“牛哥哥说最近大家辛苦,每人发了两张电影票,让带着家里人去看电影放松放松!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了嘛!怎么样,姐,陪我去看电影呗?听说可好笑了!是陈佩斯跟他爸演的喜剧片!”
三丽看着那两张电影票,有些犹豫。她很久没去过电影院了,一方面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另一方面也是没什么心情。但四美如此热情,新衣服也穿上了,而且……她内心深处,也确实想出去走走,透透气,摆脱家里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那些烦心事的纠缠。
“走吧走吧,姐!”
四美看出她的动摇,立刻抱住她的胳膊摇晃着撒娇:“在家待着多没意思?你看你都换上这么好看的新衣服了,不出去展示展示多可惜?就当陪陪我嘛,我一个人去看多没劲啊!”
在四美的软磨硬泡下,三丽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去换条裤子,裙子……还是不太习惯。”
“哎呀,随便你啦!快点快点!”四美见她答应了,高兴得眉开眼笑,连声催促。
三丽回到里屋,换下了那条毛呢裙,穿上了一条自己平时穿的、洗得干净的深蓝色涤卡裤子,虽然不如裙子时髦,但搭配着米白色的羊毛衫,倒也显得清爽利落。她又对着镜子,用手沾了点水,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将那条粗辫子重新编得整齐了些。
姐妹俩收拾妥当,一起出了门。
十一月的南京,入夜后寒气很重。昏暗的路灯下,姐妹俩并肩走在通往电影院的街道上。
乔四美依旧穿着她那件米色呢子短大衣,围着白围巾,脚下踩着一双带点跟的皮鞋,咯噔咯噔,显得青春靓丽,活力四射。她挽着三丽的胳膊,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店里遇到的趣事,眼神灵动,对周围投来的目光坦然受之,甚至有些得意。
乔三丽则安静许多。米白色的羊毛衫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脖颈修长,面容清秀。深蓝色的裤子虽然普通,但勾勒出她笔直的双腿。她微微低着头,不太习惯这样“显眼”的打扮,手臂被四美挽着,身体有些微的僵硬。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带着些许不安的大眼睛。
新衣服带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冷,但心里的那份杂乱和迷茫,却依然萦绕不去。
四美那些关于牛晔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虽然她极力否认和抗拒,但那涟漪,却已经悄然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