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阴冷的长河堡大厅里,高处的窗户透不进一点阳光,微弱的烛火摇曳在那里,勉强能让人知道这个大厅不是一个岩石洞窟。
大厅尽头的长桌上,只有龙尼自己坐在那里,摇曳的烛光下,手里团搓着一张破烂的羊皮纸。
“还要再等几年!
为什么?
詹姆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再等几年?
他们就害怕成这样吗?”
龙尼怒吼道,桌子上的几粒小野果都被震得从果盘中掉了出来。
龙尼在担心,维多利亚八世的年龄越来越大,明年,谁知道老女皇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坐在书桌前只是盯着书桌出神,却被一声熟悉的呼喊,拉回现实。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有些脏破的褐灰色亚麻长袍,不到三十岁模样,但脸上已有了皱纹,满头卷曲黑发中还夹着几根银丝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够了,托马斯,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承担对家人的责任,”
龙尼一把扫下了桌子上他能够触及到的一切,“你知道吗,为了这个家,为了你,我付出了多少?
我拼全力的想给你们立下一份战功,想给你们留下一小块,哪怕只有一小块的封地。
可是你在做什么?
你知道你有多久没回过这个家了吗,你有为你父亲分担过一点点身上的责任吗?”
“这些年里你既不结婚,也不习武,只是每天泡在书堆里,每天还都一群平民、农夫还有教士混在一起。
他们能给你什么?
你哪怕是和商人一起学点怎么做生意都不会让我这么失望!”
龙尼低沉着头,紧闭着双眼,面对着这个令他骄傲过,却也让他感到无可奈何的儿子。
他不知道还应该再说些什么,才能把他拉回正轨。
“父亲,我今天回来,是因为我在西边听到了一些传闻。”
青年人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只还没有被父亲打翻的酒杯,倒上一杯红酒,一饮而尽,继续平静的说:“艾斯特王国易主,国内局面想来不会太平稳。”
“这件事我比你更早知道,但是这有什么用?
女皇陛下不许我们现在出兵,她希望能够明年或者再过几年出兵,谁知道女皇的年纪还能不能度过这个冬天。
她的意思应该是希望在兰斯在位期间,发动这场我们一定能赢的战争。
然后,我们的皇太子就会巩固自己的统治。而我,则会被伊恩那个小子取代!
到时候,希格尼菲森特家族就成了尤里特帝国真正的皇帝了,真不明白陛下是怎么想的。”
龙尼的心情一直很烦躁,即使是他的妻子诺尔玛也不能让他开心起来,更别提这个在他眼里不务正业的儿子了。
托马斯打发走了大厅里仅有的两个女佣,拖着凳子来到龙尼身边,“父亲,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方向,就是与维希威特人完全相反的方向。”
托马斯面对着龙尼,靠的那么近,龙尼已经忘了上一次父子间靠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了。
虽然龙尼仿佛已经猜到了儿子要说什么,但他还是不敢确定他的儿子会有这样的想法“什么意思?”
“维希威特人国内局势不稳就很难关心国外的变故,而且我听说好像教廷也不喜欢希格尼菲森特家的人。
因为他们太,您知道的,太看重金钱而没有信仰。
所以您不觉得,现在反倒是个您将陛下取而代之的好机会吗?
而且教廷其实有很多的信徒,他们都觉得,或许教廷才应该是主在人间的代言人,而不是王权或者其他什么世俗权力。”
“这是叛国罪,托马斯你疯了吗?
你是我的儿子,为什么要去和那些疯子在一起?
看看他们把你变成了一个什么人。”
龙尼紧张的鼻孔睁大,眼眶都要瞪裂了,喉咙里干的像沙漠一样难受。
“只要我们成功了,就不会。现在,我们只是在等待时机,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比一万个优秀的战士对我们帮助更大。”
年轻人笃定地说,“教廷的力量比你们想象中更大,人民对于他们的生活如此不满,以至于他们可以毫无理智的寻求一丝丝精神上的慰藉,寄希望于忍受了今世的苦海可以换回来世福报。”
托马斯站起身来,“父亲,权力的源泉在于它使人们相信,一个人能统治世人,不是他天生就该如此,也不是主让他成为人间的主人,是要更多的人相信,他就是他们的统治者。而激发出人民仇恨的波涛,再引入一个狭小的港湾,就能够倾覆世上最巩固的权力。”
“你不觉得你太天真了吗,孩子,人民为什么要放弃现在安定的生活而投入这种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好处的事业。”
龙尼的内心闪过一瞬间的触动,但转念间,还是回到了现实。
农民的生活虽然穷困潦倒,但还远没到无法生存的地步,没有人会关心谁是他们的王,或是皇帝。
因为对他们而言,这些人即高高在上虚无缥缈,又都会施加在他们身上沉重的锁链,处心积虑的盘剥他们每年仅有的那一点点收成。
托马斯上前一步,紧靠在龙尼耳畔,“是的父亲,只有我当然太天真了,所以我还找到了在教会里的朋友们,仇恨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我们要等待,等待它慢慢的发芽。”
“而你们需要一支军事力量来挑起战端?”龙尼有些不解的问道。
“父亲,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需要一支军事力量没错,但是其实我们已经有了一支力量,我们只是要壮大它。
而父亲,我们则希望由您来领导它,帝国境内还有谁比您更了解指挥的艺术呢。
至于挑起战端,我们会让他们先点起火花。
让农民们相信,不,是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被统治者盘剥至绝境后的拼死反抗。
此时我们则会及时地出现,被穷苦的农民视为救世的真主,领导他们,走向胜利,确切的说是走向生存,至少他们会这样认为。”
“那你们有了什么力量?”龙尼问道。
“从泰温丘陵到芭别平原,从弥都山脉到浩瀚的陆间海,三十万里格(面积单位,一里格合1km2)上的每一个村落里都有心怀怨恨的贫农,每一个庄园里都有不愿再被盘剥的隶农,每一座教堂里都有主最忠实的信徒。
这些不满,这些怨念之所以不被重视,只是因为他们没有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而我们就是将这一滴滴饱含仇恨的水,以主的名义,汇成那片海的人。”
龙尼眼神有些惊愕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八年来只是每天都和农民、村镇僧侣厮混在一起的学士,可是现在却是一个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家,一个狂热的宗教信徒,一个野心勃勃并已经为之付出行动的反叛者。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事成之后,你想怎么样。”龙尼经历过各种各样的政治阴谋,他虽然佩服这一计划的胆识,但是依旧心存疑惑。
“十年前,看到您从北比斯开河回来,看到您身上的伤痕,和哥哥的尸体的时候,我开始明白了您的奋斗的意义,但是长久以来,即使时至今日,我依旧不认同您的方法。
和您一样,我也不甘心哥哥就这样白白死去,但是只有正义由我们来主持的时候,对我们而言才有真正的正义可言。”托马斯后退了一步,转过身去,又倒了一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那么容易口渴,”
龙尼忽然感到自己有些许的愧疚,对啊,对于死去的弗朗西斯,他一直以来都更愿意相信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为西弗勒斯讨回一个名誉。
无数次的失败,他也没有放弃,只是因为他还相信这个世上还有荣誉和正义可言,总会有人能够站出来承认那些勇士的牺牲。
托马斯继续说道,“教会希望能够回到宗教审判之前的样子,皇权由神权授予,不再是世俗的权力。
当然教会会承认您的皇权,到时候我们将能够主持我们的公正,您为帝国立下的汗马功劳将被永远铭记。
而且您也不必向教廷臣服,在尤里特帝国皇权与教权将成为共同支撑帝国的两大支柱。我们的家族旗帜要改为单头鹰,因为人民并不愿意这种无休止的种族战争,我们需要向他们承诺这一点。
您,答应吗?”
龙尼本意不太喜欢那些神神叨叨的教士,而改变家族的旗帜,只有被驱逐或者背叛者才会改变自己家族的旗帜,这样会让人如何在自己背后戳着自己的脊梁骨议论自己。
如果放弃种族战争,意味着帝国的荣光再无复兴的可能。龙尼非常的犹豫,伸出粗糙的双手,抱着托马斯的双臂,看着他,却又低下了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为了我们的家族,还有哥哥的离开。父亲您已经放弃了那么多尊严了,难道还在乎这一次吗?
何况,只要我们的敌人死了,我们战胜敌人的手段还重要吗?
时间会让人们忘掉这些的!”
托马斯捂着父亲的手,直视父亲的眼眸。
龙尼的内心很纠结,西弗勒斯已经离开太久了,他的牺牲已经快要被人们所忘却。可是逝者已逝,他还是不愿放下那埋藏在修谟人心中千百年来的荣誉。
“你甘心就这样,让大陆永远分裂下去,让祖先的荣光永远都是历史吗?”
龙尼的语气和表情都很不情愿,每一个,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他自少年的愿景,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加觉得这不可能了,但是他的心里始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父亲,只要我们赢了,一切都有可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