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下令迁都是在初平元年二月，而如今已是三月中旬。

　　由于正是第二次小冰河期，曾经遍地是犀牛、大象，植被覆盖率60%接近现代热带雨林的关中地区，早已跟气候湿润几个字扯不上关系。

　　明明已是晚春，但太阳落山之后，气温却是骤降了十一二度。

　　夜晚的寒风呼啸而过，许多来不及将冬衣、被衾一并带上，以及带上了却被兵匪、青皮抢走了的百姓，只能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李禾就是这样一个人，由于跟父母兄长走散，还未及冠的他只能跟几名同样十七八岁的同龄人，在背风处抱着胳膊蜷缩成一团。

　　但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只喝了几口生水的他，这会儿饿的实在是睡不着。

　　想到这些日子亲眼看见的惨状，他既担心家人们的安全，又怕自己也有一天变成其中的一具尸体。

　　忍不住悲从心来，鼻子一酸开始低声抽泣。

　　刚哭了没几下，突然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将他吓了一跳：“李二郎？”

　　“啊！是，是王大哥么？你也没睡啊？”

　　听出声音是几人中，因为最年长被推为小团队首领的王榆，李禾连忙抹干净眼泪，不愿被人看到这糗态。

　　“唉，大家一天下来别说干饭，连树皮都没落到一口，叫我怎么睡的着？”

　　尽管在此之前，几人连面都没有见过，但既然被推为领头人，在这个讲究一诺千金的时代，由不得王榆不操心。

　　一路上别说野兽、野菜了，连树叶都被走在前头的人薅光了。

　　再这么下去，别说长安了，他们能不能见到渭水都是个事。

　　他话音刚落，就又有人道：“王大哥别难过，这并不是你的错。”

　　“是啊是啊，都怪这些天杀的西凉军！也不知道我妹妹怎么样了。”

　　“要我说干脆拼一把！反正也没多少活头了，能拉一个西凉兵垫背也是好的！”

　　随着众人一个个开了口，李禾这才发现原来不止是王榆，所有人其实都在装睡。

　　那岂不是说，刚才自己哭鼻子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一时间，脸皮稍薄的年轻人跳进黄河自尽的心都有了，可又想在死之前能跟家人见上一面。

　　没等他想明白，小团体中耳朵最好使的张丰，突然抬手打断了大家的议论：

　　“停一下！你们仔细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众人于是一下安静了下来，纷纷侧着脑袋开始分辨，夹杂在夜风中的声音。

　　李禾的耳朵虽然没有张丰那么敏锐，但也很快就听到了异样的声响。

　　嗞嗞嗞、嗞嗞嗞..

　　“好像是有人在磨刀，我见过我大哥磨他那把环首刀，就是这个动静。”

　　跟菜刀不同，像环首刀这样的兵器是有特殊的研磨技巧的。

　　需要一手压着刀背，一手握着刀柄，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去推动刀。

　　并且不能让刀身接触到磨刀石，以免刮花了刀身，最好同时在水里加点碱，也就是小苏打防止刀磨好后生锈。

　　听到李禾这话，几人纷纷变了脸色，胆小些的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

　　主心骨王榆连忙安抚众人道：“大家别担心，我估摸着应该不是那些西凉兵，他们哪会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磨刀啊。”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那些杀人不眨眼，豺狼一样凶恶的西凉兵，这会儿怕是早搂着别人的妻女，在温暖的帐篷里及时行乐去了。

　　“那，要不去看看？或许是位游侠呢？”

　　作为从春秋战国时期开始，就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的团体，游侠儿对于统治阶级而言当然是个毒瘤。

　　在国家的底层，虽然也有不少打着游侠名号肆意妄为的渣滓，但在老百姓这儿口碑却一直不错。

　　特别是东汉的年轻人们，在被地方豪族欺压的时候，谁没有过一个游侠梦呢？

　　“这样吧，我跟赵四郎一起去看看，你们就在这儿等消息，要是出事了就赶紧跑知道吗？”

　　赵四郎名叫赵猛，就是刚才说要拉个西凉兵垫背的那个，人如其名长的五大三粗。

　　众人这些天虽然没捡到兵器，但也折了几根木棍防身。

　　对方要是只有一个人，并且真是不怀好意的家伙，那二对一起码胜算会大一点。

　　王榆说完也不顾众人的反对，带着赵猛循着磨刀声就摸了过去，一路都走的小心翼翼。

　　随着嗞嗞嗞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两人终于看到了一个火堆。

　　火堆旁，一个穿着士子服，长的比王榆见过的大姑娘都白净的男子，正借着火光在磨一把环首刀。

　　——而在这士子的手边，足足十多把刀被堆在一旁，也不知道是磨好的，还是待磨的。

　　还有几个少女或在帮忙往磨刀石上浇水，或在往火堆上的陶罐里填东西，显然是在烹饪食物。

　　王榆鼻子嗅了嗅，居然在空气中闻到了肉香味，顿时肚子就咕噜噜响了起来。

　　士子当然是顾言，他打量了一下磨好的刀，用干净的布擦干水分后，朝两人藏身的方向邀请道：

　　“相逢既是有缘，既然肚子饿了，那就一起来吃点吧。”

　　这会儿还在饿肚子的，肯定不会是西凉兵跟那些青皮，也就没必要太防备了。

　　对方真要起了歹心，他手里的刀也未尝不利！

　　没等王榆想好该不该答应，赵猛突然站起来身来，朝一名正在添柴的少女喊道：

　　“是阿桧么？我是你赵四哥啊！”

　　“赵四哥！真的是你？天哪，四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兄长是不是也跟你在一起！？”

　　“在的在的，周大郎刚才还说起过你呢，我这就去把他叫过来！”

　　周柏的妹妹？

　　王榆见她并不像人身自由受到了限制的样子，对顾言的戒心顿时放下了大半。

　　便也跟着站起身来，拍了下赵猛的肩头道：“把大家都叫来吧，烤烤火暖和一下身子。”

　　“好咧！阿桧没有出事，大郎一定会很高兴的！”

　　哪怕是一家人也会有亲疏远近，更别提只是个组建没多久的小团体了。

　　赵猛跟周柏是同一个村子长大的，自然天生就比其他人更亲近，倒不是两人有意排挤别人。

　　“看来客人会比较多，那你们就再煮一罐吧，吃饱了也好干活。”

　　“唯！”几名少女连忙答道。

　　顾言交代完后，朝王榆抬手示意了一下，让他坐到火堆这儿来：

　　“不知你们有多少人？都是跟你一样的青壮吗？”

　　“共有七人，我最年长，最小的也有十六岁了。”

　　“倒也够了，我再问一句——可敢杀人吗！？”

　　单打独斗了两天，顾言发现只靠自己一个人，想要夜袭凉州军营帐有点不现实。

　　反倒是白天落单的西凉兵会多点，晚上都是以什伍为单位睡在一起的。

　　那些趁乱抢夺别人财物，欺男霸女的青皮们，就没那么强的防范意识，被他趁夜色弄死了十多个。

　　不过要是能把王榆等人吸收进来，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他们都有夜盲症，有顾言在前面开路的情况下，摸到西凉兵的帐篷边上也不难。

　　剩下的就是冲进去一顿乱砍嘛，大不了他事先弄几个火把，等到了地方再用火折子点燃，就不怕误伤到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