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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宋下城,永远的别离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3037 2024-11-11 14:20

  最终,花鸟街还是没有躲过被焚毁的厄运!

  段剑明把一只点燃的火油罐从窗户里扔进“太阳以东”之后,火势之大完全超出了穆瑾预料,不禁让她想起了汉凌人的烧神堆。主师特意给她介绍过,那座用将军松搭建的木塔有十丈高,点燃之后火焰可达百米,她觉得瞬间爆燃的酒楼也成了一座烧神堆。事后她才得知武扈所在这家酒楼的酒窖里至少放置了三百罐高浓度火油。

  燃烧很快产生了第一次大爆炸,四向迸飞的火焰飞跃过大街,首先将对面的回风阁、闪星两家店铺引燃。回风阁是一家绸缎行,位置与“太阳以东”酒楼一样都位于花鸟街中段位置,所以里面的火油应该与其相同,它发出的第二声爆炸大过“太阳以东”,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把刚刚燃烧的闪星首饰行震成一堆碎瓦砾。

  南北两边的大火同时朝东西两个方向迅速飞窜,蔓延的速度之快连马车都追不上。穆瑾看见褚恩农把琴靖揪上自己的马,将“狼爵”剑当成了鞭子,拼了命向东逃,总算在清凉海爆炸之前成功冲到了天门街上。就在刹那之后,东街口也被一声爆炸堵住了,同时也堵住了青觉那辆华丽的三驾马车。三匹马在火前人立嘶鸣,四蹄使劲往前蹬,但车身过重,贯力直接把它们推进火焰中,只留车身在火焰之外。

  事后,安息禁士在搜寻尸体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马的骸骨,它们应该被火油爆燃初刻的焰浆彻底烧化了。火油燃烧的温度虽比不上让人谈之色变的磷岩,但它初然时成液体状的焰浆完全可以把砖瓦融裂,所以花鸟街两边的墙体才被全部毁坏。

  见琴靖逃脱,穆瑾猛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功夫理会青觉。但他的马车车身正熊熊燃烧着,莫非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待在车里被烧死?绝不可能!于是她就向西一路找去,没跑太远就遇见了那四个黑衣烟霞,其中两人正驾着青觉,看样子可不像挟持而是搀扶。另外两人一前一后,手里的邾夏长剑宽大的锋刃十分扎眼。看那架势仿佛是害怕两边火丛中会突然窜出伏兵来。烟霞们常年干着暗杀的勾当,高度的警觉性已经融入他们的灵魂,这一点在褚恩农身上也早已见识过了。

  褚恩农曾说过,烟霞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如果不能保证自身安全,他们宁愿无限期等待下去也不会贸然行动。刺杀邾夏大理寺卿宴为诚时,一个叫尉尧臣的烟霞足足在凯歌城内潜伏了三年,其中就包括混进宴府当马夫的七个多月。所以肇甬庭事先也一定知晓此次安民法会或叫践位大典暗藏着阴谋,但他们还是冒险来了。褚恩农在事后分析说他们应该有把握逃脱,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可那是以放弃任务为代价,肇甬庭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褚恩农和琴靖共乘一马逃离火场。但穆瑾宁愿相信他们不光是冲褚恩农来得,青觉如此滥杀,足够上鬼会的追魂谱了。

  按说让青觉死在烟霞手中更好,可穆瑾觉得他们似乎并没有杀青觉之心!

  那一点也不像是挟持,而是护卫。四个烟霞前后左右把青觉护在当心,快速向西逃遁。这时的火已经大得让人难以忍受了,两旁的墙楼店铺全烧了起来,一点缝隙都没有给人留下,热焰挤得街道更加窄仄,千万双火手招摇,企图往人身上抓挠,人在其中奔跑,能清晰得感觉到全身的肉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撕下来。火油的辛辣和烟的味道让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她能看见的人正在慢慢扭曲成影。

  穆瑾在后面紧追不舍,她不认为他们还能从这大火中逃生,因为她已经发见西街口也被火封死了,不知为何这些烟霞还要拼命向西跑。就算是死,青觉也要死在剑下……

  烟霞们突然停下了,但挡住他们道路的不是火,而是段剑明。穆瑾以为他早被炸死了,不由得喊了起来,“对,截住他们!”

  段剑明却冲着肇甬庭喊话:“把青觉给我,我给你们出去的路!”

  青觉喊道:“别听他的,只有我知道路在哪,你们快点解决他,我们来不及啦。”

  段剑明怒道:“亏你还是什么高僧,竟然行如此狠毒之事,今天就是天皇上帝降下一条天路你也别想活着离开。”

  “你们的路都堵死了,现在只剩下我们的路!”肇甬庭声音平缓,根本不像面临生死危险。他说:“人不能给你,但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可路在哪呢?他们朝西而来,而这里明明也是死路!穆瑾苦思不解。这时,四个烟霞纷纷脱掉斗篷,把它们翻了个面后又重新披上。她这时才明白,肇甬庭所说的活路原来指的是身上的独角山妖皮斗篷。这些家伙简直疯了,这山妖皮的确可以避火,可绝对挡不住如此大的火,想要冲出去也得被烤掉一层皮。

  穆瑾接道:“山妖皮也许能保住你们的命,但今后恐怕你们休想再把它们脱下来。”她曾见过有人拿山妖皮当刑具,包着一个人放在火里烧烤,结果这个人死了,妖皮却成了他新的皮囊。所以她并不是在吓唬烟霞。

  烟霞们毫不理会,其中一人把青觉包在自己的斗篷下面,肇甬庭已经做好了解决段剑明的准备。

  倏然一声巨响,迸飞的火焰和烟尘像山崩一样压来,众人纷纷扑地躲闪,其中一个烟霞被一块烧容的飞石击中,脑袋被削下大半,他身上的山妖皮斗篷立刻就披在了青觉身上。这是街口的吉鸟居发生了爆炸,它体积过于庞大,剧烈的爆炸摧毁了街墙,而这幢巨大的塔式楼房却依旧岿然屹立于原地,大概是火油布置的位置有误,它被一分为二,就炸出了一条无火的缝道,宽度足够通行一辆四轮马车。

  穆瑾趁机靠近段剑明,只听他大喊道:“截住那条出口。”

  她破口大骂道:“白痴,快逃命!到外面也能堵住。”

  大火从中午一直烧到傍晚,彼时,又吹起了猛烈的东南风,吹来了漫天乌云,也把大火吹到临近花鸟街的乌衣坊,百姓们早躲进了海棠苑,大部分连家什也带了出来,看来是在火起之初就开始了搬移。连北面杏林街上的人也都跑光了。

  前来救火的军队只能望着大火祈祷,而百姓们多半远远躲着瞧热闹。他们议论纷纷,有些脸上明显闪烁的喜悦和兴奋的光晕。最后连穆瑾也相信青觉和那三个烟霞已经葬身火海了。

  净厅的告示让穆瑾憋了一肚子火,段剑明竟然成了纵火犯而遭到通缉。琴靖完全可以把这事推给青觉的!

  这是她第一回在白天来这个所谓的“天帝的衙门”。她来过无数次,对这座巨大的八角莲花形楼屋从未喜欢过,从一开始的好奇到如今的憎恶也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时辰。琴靖被册封为灵姑的那天夜里,她做她的向导,把这里几乎转了个遍。她们甚至还去了法狱中的水牢,见识了所谓的“灵魂被污染的囚徒”以及如何为他们洗濯灵魂。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上半身爬满了水蛭,腰部以下浸泡在水中,水是黑色的,水皮上滑动着水蝎的可怕身影……

  “我们去容心堂!”穆瑾冷冷地说,她不想待在琴靖的卧房里,只要看一眼那张象牙床,满脑子都是那夜的缠绵……她如何还能兴师问罪?

  “你不怕被人看见啦!”琴靖高兴地嚷着,猛得扑过来要搂穆瑾的脖子,穆瑾一转身躲开了。

  容心堂紧挨着琴靖的卧房,没有灵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擅自进入,当然,穆瑾是个例外。这里很安静,圣女像、莲花台、墙壁、桌椅、就连光溜溜的地面也全都是白色。若猛然进去,仿佛置身《神纪》中所描述的元一,那里是孕育世界及万物的母宫。这里的确有能够让人心安的力量,它让进入者内心澄明安宁。她每次来净厅都喜欢到这里坐坐。

  “我知道你是为那个武士来。”琴靖坐到了歌风圣女像前的大象牙椅子里,简直就像坐进摇篮里的婴孩。穆瑾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眼中,这个心爱的人似乎从未长大,连她生气时眉眼间都还带着几分稚气。她说:“只要你说一声晴宗塔里的东西咱不要了,我立马就去和青觉摊牌,怎么样?”

  穆瑾惊讶道:“这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你是不是一直都认为是我想要那块破石头?”

  “是!一直都是!而且这也是事实!”琴靖突然提高嗓门嚷起来,“不是你说要来取那东西我们能来这鬼地方?世界是好是坏是毁是灭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跟你一起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哪怕天塌地陷又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只要有你,我啥都不怕……可是你为了一个丑八怪男人竟然三番五次来跟我吵架……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听了我的,把你那个未婚夫给杀了?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我现在只是签了一份缉捕告示,如果我把那丑八怪送上浸木台砍头,你是不是也会砍了我给他报仇?”

  穆瑾立刻就泄了气,她被琴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打败了。往常这个时候她都会走过去一把把她揽在怀中,然后叫一声小靖,接下来就只有汹涌澎湃的幸福了。但这次她不打算立刻这么做,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为段剑明讨一个公道。

  “火就是他放的,很多人都看见了。”琴靖冷冷抢白道。

  “他是为了帮我们,如果没有那把火,当时你怎么收场?”

  琴靖哼了一声,“没错,要不然我就出去承认他是受了我的指使,你看怎么样?”

  今天谈不下去了!

  穆瑾什么也没说,撇下琴靖,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容心堂。退让也是她安抚爱人的手段,每每这个时候,琴靖都会追上来,可今天没有。只听到她在后面大喊:“你变了,我知道你又开始喜欢男人啦,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吗?你忘了烟兰城外的墓窟里是什么味道了吗……。

  这些话只能让穆瑾加速离开,她忍无可忍却又不愿意对琴靖发火。她必须先回到琴靖的卧房,否者从其它任何地方出净厅都会被人撞见。

  一进房间穆瑾立刻就后悔起来,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时都成了绊索,甜美的回忆就像蛛网一样把她的心连同她的手脚全都裹缠住了。她很想返回去,做她以往所作的事——抱住她,安慰她……。她真得这样做了,但返回卧房门口时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容心堂门外传来,“知事请灵姑过灵道寺议事,车驾已经准备好了。”

  琴靖恼火道:“回去告诉青觉,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也别来烦我!”

  那个声音怯懦地回禀道:“晴宗塔失窃了,知事需要灵姑的圣女令。”

  “先滚出去,让他等着。”听起来琴靖依旧怒气冲冲。

  穆瑾迅速回到容心堂,晴宗塔失窃,贼一定是冲着语石去的!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她挤出点笑道:“小靖,是我错了,不该为外人说话,我只是觉得他帮了咱不少忙……还有那个烟霞,不不,褚恩农,这次多亏了他。我保证以后不再和他为难,他很厉害,明派的确需要他。”

  琴靖还坐在象牙椅里,她把头一昂,鼻子朝天,假装没听见。

  穆瑾也爬上椅子,紧靠着她坐下,用手把她昂扬着的脸扳正,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调口气即轻盈又满含爱怜。

  起先,琴靖绷着脸不说话,眼珠还使劲往一边斜,穆瑾只好把嘴贴到她嘴唇上,刚一碰触,她立刻就投降了,疯狂瞬间爆燃……

  穆瑾使了劲才挣脱,叫道:“疯女人,看看这是哪?”

  琴靖指着椅子后面的歌风圣女嘻嘻道:“总算有人跟我们做见证了,这就算咱俩的结婚仪式。”

  她真是疯了,竟然在容心堂说出如此有违人伦的话,穆瑾觉得好像有一股凛风从心头呼啸而过,她赶紧瞥了一眼圣女,阴影把那张慈祥的脸变得十分狰狞可怖。

  “瞎胡闹……”穆瑾含混道,“你觉得会是语石吗?”

  琴靖把嘴一撇,翻着白眼道:“我就知道你关心的还是石头,放心吧,没有密钥和圣女令,除非把塔给炸了,否则谁也别想靠近你的宝贝。”

  穆瑾对这一说法始终持怀疑态度,她不相信晴宗塔会有那么神奇。她从新把琴靖揽在怀里道:“你去看看吧,我在这等你。”

  琴靖闭上双眼,把嘴一撅,显出一副可爱的无赖相,惹得穆瑾心头一热,只好随了她的愿。

  琴靖去了很久,直到掌灯十分才回到净厅。一进门就往穆瑾怀里钻,扯着嗓子喊累。

  “怎么样?”穆瑾早已心急如焚。

  琴靖闭着双眼喃喃道:“我叫你放心,如果那么好偷咱们至于费这么多劲?这时候早在碎雪镇享清福啦。”

  穆瑾还不放心,“什么人干的?你亲眼看见语石还在了吗?”

  “根本不用进去看,这帮笨贼连第一道塔门都没打开,更何况里面还有一道千斤闸,暗室可是铜墙铁壁,不打开千斤闸,恐怕只有神仙才能进去。”

  这话倒是真的,世人都知道世界上有三处完全用红铜浇筑成的建筑,除了大名鼎鼎的千亭金阁是一整座楼宇外,其它两处都是地下暗室。宋下晴宗塔里的小一些,大的那间在芹溪学宫的藏书塔琼庐之下,据说铜墙的厚度达到半米,恐怕真的只有神仙才能进去。穆瑾心中虽安,可惆怅的阴云不可消散。别人进不去的地方,她也同样无计可施。最近,她总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慢慢消弱。千思百虑之后,她把这归咎于傅余英松的那本手记。如果上面的内容是真的,那个什么“原道”蕴藏的力量可能要比迷方里的东西更加恐怖。她曾向虚舟魁士申请,愿意留在曲原参加考证手记的任务,但被拒绝了。虚舟说即便“原道”有毁灭世界之力也总好过南极之南的奴役之力,人可以被杀死,但不能被奴役。这话她即赞同又怀疑,自己的确宁愿死也不愿为奴,可长城上的那些奴工呢?其中也有世族,为了活命他们就甘愿放弃尊贵的姓氏,忍受着皮鞭、苦役,还有要命的白海,对他们来说命一定是最重要的。

  “原道”、语石、死亡、奴役。在穆瑾心里,这成了一项选择题,总想弄清两者之中谁更紧迫,毕竟语石和迷方遥远而飘渺,而“原道”和“活死人”就近在咫尺,藏于脚下两百七十丈深的地方。她的焦虑正源于此,百般努力最终换来的竟然不是死亡就是奴役!那这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知道是什么人吗?”她接着问道。弄清这个很重要,她要知道宋下城内都有哪些竞争对手。

  琴靖回道:“曲原武士,想不到吧!”

  傅余英松!他掌握着“原道”又打起语石的主意,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物?她后悔没有多问问段剑明。

  “有多少人?”

  “死了七个,据说进来的有三十多人,藩军已经在城里搜捕很多天啦,但这些家伙竟然像耗子一样寻不见踪迹。”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曲原武士?”穆瑾记得段剑明说过,傅余英松派来取“迷龙刀”只有三人,就算马帮和掏粪帮的两条暗线同时用上也得七八天才能把这么多人弄进来。

  “那天在花鸟街,欧阳忠带走了藩军,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帮青觉。巡防司的人在东城发现了一个马帮货站,他们利用物资补给这条线私自夹带人进出城,那些武士就是装扮成马帮的人分好几批进来的。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城外,难民们可能觉得有机可乘,结果引发了一场对鸡鸣门的攻击,欧阳忠集结了三千人出城,杀死了一千多人才弹压住。”

  穆瑾忧心忡忡道:“这么说至少还有二十多人没找到,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头里,如果让傅余英松得到语石,我们可能真没机会了。”说话时,她脑子里正想象一支“活死人大军”出现在街头是什么样子。

  琴靖不以为意道:“怕他?我看他活不了多久啦,传言这家伙竟然和邾夏人勾结,叛教叛国,至上净厅已经出动了星座元士,他死定了。”

  “他还真敢跟邾夏人结盟啊!?”穆瑾惊罕不已,今天琴靖口中的罕事实在是太多了。

  “我以为你早知道了,就是没告诉我呢!”琴靖撅着嘴,拿眼瞪穆瑾。

  穆瑾无辜地摇着头说:“我的确听说过一些传闻,也做不得数。我可不信傅余英松能傻到这份上,他就不怕被曲原城里的百姓们活剥了?”

  琴靖白着眼道:“你和那个独臂武士出过城,还去过曲原,我不信你没听到点什么风吹草动。”

  穆瑾急坏了,“在曲原,虚舟魁士连门都不让我出,上哪知道千里之外的事去?你快说。”

  琴靖懒洋洋地回道:“我看你都快成聋子瞎子了,三生节之前邾夏人就开始对云然动手了,听说芹溪学宫里的红枫叶语石被一个叫法贤的灵宗调了包,然后从邾夏那位天王手里换了一支探险队去了迷方。这事主师可从来没提过,他应该就在这支队伍里。他对我们有所隐瞒!”

  她又压低了声音说:“我觉得他很可能也已经投靠邾夏人啦!”

  “别胡说!”穆瑾严厉起来,“这玩笑开不得,主师是灵宗位阶的高僧,绝不可能跟异教徒合作!”

  琴靖把嘴一撇,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邾夏人受了一位灵宗的侮辱就发动了战争,用另一位灵宗的血祭他们的战旗是再好不过的选择,恰巧就有一位灵宗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上门来。但是咱们的主师不久前还通过传音给咱们报平安呢!你可别告诉我他藏起来了,在邾夏就没有秘营校卫找不到的元教徒,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大灵宗。”

  琴靖说得对,这不是不可能。一个灵宗位阶的元教僧侣想要在邾夏藏匿是基本不可能的,秘营校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邾夏人,他们眼里可容不下元教徒。

  见穆瑾不说话,琴靖接着说道:“邾夏人已经在云然的手了,攻下了许多城市,甚至已经快兵临亚琼城了。眼下又对楚亚动了手,若有傅余英松做内应,楚亚保不住啦。如果他们真能攻下神都,或许咱们就能去碎雪镇啦!”

  穆瑾惊得目瞪口呆,“你这都哪来的消息?”

  “青觉,还有欧阳忠!”

  “他们的话怎么能信呢,再说这也不能证明傅余英松和邾夏人有勾结啊?我看这老家伙是急坏了,连恶意栽赃这把戏都用上了!”

  “别管栽赃啦,总之邾夏人来了是千真万确的事,欧阳忠这老东西都快疯了,朝廷三番五次朝他要兵,支援云然。回河土司西乡正荣已经投降,攻打回河的军队直接开往崇沧藩,准备抵御即将到来的邾夏人。如今宋下藩境内大部分藩军乡军又都被公西宏带去围攻曲原城了,他还上哪再去弄兵给朝廷?宋下城如今也被围了,被南面来的难民围了,他们要求进城避难。欧阳忠这蠢货不但不许还派兵出城驱赶,结果就把人家给惹急了,有个叫许冠勋的人起来闹事,竟然组织了一支乞丐军,还打出了端木功良的旗号,名号就叫“端木军”。这伙人放火、挖地道、甚至还想把护城河填平,啥稀奇古怪的手段都用上了。而现在城里的藩军和新招募的巡兵加一块也不到一万,欧阳忠不疯才怪。这事他连青觉都瞒着,没办法了今天才坦白。你是不知道,青觉那老东西听了,脸都绿了,我想应该也吓破了胆。”

  难民的事穆瑾是知道的,“他们才几个人,哪能威胁得了宋下呢?”

  “你多久没上城看看了?”琴靖道,“据说光许冠勋的‘端木军’就有四五万人,难民总数已经超过了十五万,已大大超过了宋下城的人口。”

  “哪来的那么多难民?!”穆瑾惊罕不已。

  “邾夏蛮兵已经越过了边境,直扑固山城。朝廷无兵可用,又逼着各藩出人呢,藩领也要留着军队自保,所以只能临时启动募兵令。老百姓一听说邾夏野蛮人来了,胆都吓破了,哪还敢去当兵?官府只好强行抓丁。他们已经慌不择路,连血统都顾不上了,竟然把土族也纳入了征兵范围之内。百姓们就结伴抵抗或者逃亡,现在的楚亚就是一锅沸汤,人们争着往外逃,逃不掉就想入城躲避。传言那些邾夏蛮兵目前根本不理会城市,只抢掠防御力量弱小的乡村进行补给。这下可好了,我还真盼着那个许冠勋能打进来,越乱越对咱们有利。”

  穆瑾可不这么看,天知道有多少打语石主意的对手会随着难民进城。一帮土族,哪有能耐组建出一支军队?这个“端木军”少不了藏污纳垢,那个许冠勋就很值得怀疑,说不定就是个利用难民达成个人企图的野心家。他有几万人,而明派在宋下城的人手不超过十个,就连那二十多个曲原武士都还无法对付呢。

  她觉得有必要立刻找到段剑明,并毫无根据地认定他一定有办法对付曲原武士。既然魏世万的货栈被抄,他一定还在城里。

  “你们抓到段剑明了吗?”穆瑾小心翼翼的问,尽量让口气显得冷漠些,以免琴靖又无理取闹,她自己能提,但只要一听到穆瑾叫这个名字,立刻就爆。

  奇怪的是琴靖这次不但没有生气,而且还露出了笑,笑十分夸张作作,上扬的嘴角好像是用手硬提起来的。“小瑾,老实说,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她竟然还会捏着腔调说话。

  穆瑾忍不住笑了,“疯女人,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

  琴靖依旧捏着腔道:“不可能吧,你们一起从火里逃出来,你会不管他吗?”

  穆瑾笑着道:“别忘了,人家已经在宋下城待了几个月,再说说不定他还怕我出卖他呢。”

  穆瑾没撒谎。那日她和段剑明刚穿过被炸出的裂缝,吉鸟居就塌了。肇甬庭也让她大开了眼界,这几个阉人真的仅靠一件独角山妖斗篷就直接从大火里冲出来,只有青觉的右手略有灼伤,其他三个烟霞几乎毫发无损。穆瑾还要动手,被段剑命拦住。她竟然忘了当时是在海棠苑,而海棠苑里不但老百姓人山人海,还有打算救火的铁皮子。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青觉领着三个烟霞进了千羊坊。

  鬼会除恶,不救人,如今他们却不惜牺牲同义去就一位灵道寺知事,真是千古奇闻。穆瑾好奇,决定一探究竟。段剑明就揽下了这差事,当时他说:“你得赶快回去瞧瞧灵姑,我担心青觉另有准备。”

  就这一句话把穆瑾打发了,事后她才明白过来,这是段剑明为了甩掉自己而编造的谎话,青觉自己都身陷火海,哪还有什么别得准备。看来这位武士武艺平平,脑子却不赖,他早知道自己会成为青觉和琴靖交锋的牺牲品。果然,青觉在第二天就亲自跑到净厅探望琴靖。对段剑明的通缉令应该就是那天谈妥的。

  琴靖突然就变了脸,比夏日的天气变化还让人猝不及防,大声嚷道:“你包庇他就是在跟我作对,就是为难我,青觉一直怀疑我跟他是一伙的。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拐弯抹角地质问我,你没听到他说的话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多叫人恶心,难道你一点都不心疼,任由人家欺负我?!”

  穆瑾百般解释才让她又平静下来。

  安静下来的琴靖立刻又极其郑重道:“小瑾,我们必须找到他。我知道他算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不是我心狠不知报恩。如果让青觉先找到他,他一定会出卖咱们,相信我,他受不了武扈所的酷刑。到那时我就成了与刺客合谋暗杀圣教高僧的罪人,青觉只要一纸上书就可以夺了我的头衔和圣女令。”

  穆瑾略带伤感道:“小靖,你连我都不相信了吗?”

  琴靖点头又摇头,“我相信你,可是……我们到底怎么啦,自从来到宋下城以后,我们的争吵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我不要,我绝不要因为一块破石头把咱们变成这样。”

  她又一头扎进穆瑾怀里。

  我们是同心双体,两人共用一颗心。穆瑾想起了这句话,她还记得她们的第一次争吵就是为了宋下城。琴靖想留在群星谷,她喜欢上了碎雪镇,说她喜欢上了汉凌人,喜欢上了他们的新年夜祭。那时候,穆瑾一心想着语石,主师的话和汉凌人在新年夜祭上载歌载舞的场面深深地触动了她。当时主师问:“这里很美吧?”碎雪镇的确很美,穆瑾不得不承认。主师指着正围着烧神堆又唱又跳的汉凌人说:“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民族,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和睦相亲之谊。长辈是大家的长辈、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他们在一起比咱们元教徒的家庭更像家庭,提仙酋长不是他们的君王而是他们的家长。他的权威来自于自己的慈悲而非强力威胁……如果全世界所有的民族都能像汉凌这样,这人间就比真正的天界还要美好。”穆瑾在跳舞的人群中找到了琴靖,她一手牵着一个汉凌姑娘扭来扭去,也不知跳的叫什么舞。穆瑾觉得她脸上的笑比烧神堆的大火还要灿烂夺目。穆瑾漫不经心的回了主师一句:“不可能,因为没有再比这里更美的地方了,只有生活中在这种地方的人才不会对权力感兴趣,只要没有权力,自然就没有了尊卑。

  主师深深地叹了口气,哀婉道:“说的对,只可惜这里很快也会被奴役。”

  穆瑾问:“所以你想保住这里的美好,才要找到十二语石,阻止迷方里的恶灵?”

  “对,可以叫它们恶灵。”主师赞同道。

  全世界值得自己付出的只有琴靖!这是十多年来穆瑾唯一的信仰。就是在那晚彻底地发生了变化,舞蹈中的琴靖很美,舞蹈中的汉凌人很可亲。自打离开烟兰城,琴靖从未像那天晚上那样开心、那样美丽、那样可怜。正如主师所说:让这些美延续下去!如此她才决定加入明派。

  琴靖不愿意,她想留在碎雪镇,可又绝不允许穆瑾离开她,于是她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也是她第一次没有让着琴靖!

  穆瑾忘情地使劲搂着琴静,“我有主意,我们立即行动,完事之后咱们就去碎雪镇怎么样?”

  琴靖猛得从她怀里挣脱出去,瞪着双眼问:“真的?”

  “真的!”穆瑾点着头道。

  琴靖用手捧住她的脸,又揉又捏,嘻嘻哈哈地嚷道:“好,你再敢说话不算我就去炸掉晴宗塔,咱们照样也能走!”她说着就跳下莲花台,在厅里跳起了舞。

  就像当初决定加入明派一样,这个决定也一样来得突然来得果决,但绝没有半点冲动。此时此刻,穆瑾感受到的不光是曲原武士和城外“端木军”的威胁,也并非“原道”的真相带给她的迷茫。她最大压力还是来自于琴靖,她觉得自己正朝着加入明派之前的那个穆瑾恢复。她正在一点点把明派、语石、“原道”往心外驱赶,她害怕要不了多久自己眼中心中就只有小靖了。而中途退出明派的结果就是放弃右手无名指上的日月指环,她见过一个叫雪竟寿的游侠被收回指环之后的样子,不出一刻钟,他就变成了一具只有皮囊裹着骨头的干尸。

  她曾问过虚舟魁士,那老僧根本不作任何解释,她猜他也不知道。他也发现主师隐瞒的事越来越多了。

  自己的死活根本不要紧,穆瑾一直认为自己在十几年前已经死在烟兰城的凌家宅院里,就在凌记常说出“婊子”二字的时候。她如今的生命完全是由琴靖支撑起来的,就像自己说过的:“同心双体,咱们共用一颗心。”

  所以她要赶在自己还没有对明派完全失去信心之前替他们拿到语石。一旦信念消失,她相信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忍受过去这七年所过的生活,也没人们能强迫得了她,恐怕哪怕是为了琴靖也做不到。

  “你想到办法了吗,打算怎么做?”琴靖总算停止了她那古怪的舞蹈。

  现在哪有什么办法,穆瑾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露了个笑脸回道:“当然,当然有办法,不过你得把那个烟霞借给我用一用。”

  琴靖惊咋道:“你咋还叫烟霞,这可不是啥好头衔。另外他已经是咱们自己人了,你随便用。他帮你忙,我一千个一万个放心。”最后她做了个鬼脸补充道:“我不会吃阉人的醋的。”

  穆瑾实在无心玩笑,问:“他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没看见?”

  琴靖道:“我让他主动出击,去找他那个混账老师算账去了。“

  “你这不是要他去送死吗?”

  “当然不是,他这个老师现在也出了问题,他救了青觉。听褚恩农说这在鬼会是很严重的罪过,他们从不救人,由其是僧家和官家的人。我让褚恩农去查这件事,如果这个肇甬庭真的背叛了鬼会,那就好玩了,说不定咱们还能再收几个回来使唤呢。”

  穆瑾简直哭笑不得,这女人大概是使唤烟霞上了瘾,也就褚恩农这种没品行的烟霞才会为了保命而不顾尊严廉耻。假如我是那个矩子风宁,一定让烟霞倾巢出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除掉这个奇耻大辱。

  “那我要到哪里去找他?”穆瑾忍住笑问道。

  琴靖摇头道:“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有了眉目才回来。”

  穆瑾无奈道:“那我先回老妈那里等着,那个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要我说留着就是祸种,干脆我把他送出城得了。”

  琴靖赶紧阻止道:“那可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你非要留他?”

  琴靖支吾道:“实话说了吧,他要是走了,褚恩农很可能也不会留下。”

  “这倒是奇怪的很,一个藩侯世子,一个烟霞,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情可言?”

  “哎呀,总之这事你就别管了,让他在老妈那住着呗。再说,我心里总觉得他对咱们很可能会有大帮助呢。”

  “那行吧,但咱得提前说清楚,如果他暴露了或惹出乱子,我要除掉他,到时候你可不能拦着。”

  这时候门外又有人说话,是个女声,“启禀灵姑,武扈所的典令元士前来求见,现在正在圣女堂候着呢。”

  穆瑾心中惊罕,“他来干什么?这么晚了!”

  琴靖也是一脸惊疑,“奇怪,武扈所隶属灵道寺,跟净厅往来无多,他来干什么?不好!莫非那个段剑明已经落到他们手里了,真把咱们出卖了不成?”

  穆瑾道:“不可能!”但心里也打起了鼓,毕竟……

  “你还维护他!”琴靖一瞪眼,用命令式的口起低声喝道,“在这待着,我不回来你不许走,就算我真犯了罪,武扈所也没权利抓一位静女。”

  穆瑾哪里坐得住,待琴靖离开,她也悄悄地溜出了容心堂。恰巧戌时的钟声在此刻敲响了,立于走廊尽头的两名信女要赶去小善堂做晚课,值守的罪洗师们只能在外围巡视,这时候的净厅就成了真正的静庭。穆瑾大摇大摆地来到圣女堂的小偏门,在不惊动圣女堂内任何人的情况下溜进了小神堂。

  净厅的小神堂里没有天皇上帝塑像,只有三生的法相三色祥云,在这里可以清晰地听到琴靖的说话声。

  “不用解释,我都看到了,我相信你。”

  只听那个典令回道:“照理说我已经违背了魁士的命令,但是我没办法不这样做,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琴靖道:“你怎么来的?有人看见吗?”

  那典令元士回道:“不好说,这事太急,我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一段沉默之后琴静继续道:“你一定暴露了,现在立刻想办法出城,这里就交给我吧,虚舟魁士那里也需要帮忙。”

  琴靖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穆瑾一听就知道她此时一定很紧张。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心急如焚,正打算出去问个清楚,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只见一个小信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还没等跪下就嚷道:“灵姑,咱们净厅被兵围住啦!”

  琴靖惊得从莲花宝座上站了起来,问道:“什么人?”

  那小信女回道:“藩军,好像还有护法使者。”

  琴靖吩咐道:“起来,先把吉明元士带到容心堂去。”

  两人走后,穆瑾赶紧冲了出去,把琴靖吓了一跳,“你怎么出来啦!”

  “对,我都听见了,到底怎么啦?”

  琴靖道:“青觉老贼骗了我,我帮他打开千斤闸,可他没有关上,这事被武扈所的典令元士吉明发现了,吉明是咱们的人,这家伙隐藏得够深的,我说他怎么老戴着皮手套,原来是为了藏日月指环的。”

  穆瑾惊罕,怎么城里还潜伏着自己不知道的人?一种强烈的被骗感顿时在心头刮起了风浪。“他暴露了?”

  琴靖骂了一句道:“可真够笨的,塔院夜值时跑出来,还跑到我这里,能不暴露吗?今晚有得玩啦。”

  穆瑾首先想到的就是回琴靖的房间取剑。琴靖拦住道:“你不是有主意吗,恐怕等不了褚恩农了,现在就得行动,不然青觉一定会把语石转移出去。我想这一定是圣廷搞的鬼,他们要借邾夏蛮人侵略为由夺走楚亚人的国宝。”

  “这里你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琴靖扯了扯身上的月白法袍,“我是灵姑,就算我真的触犯了教典圣律,在这宋下城也没人能伤得了我,这里不用你管!”

  平时,琴靖在穆瑾跟前总是孩子相,可一旦遇事立马就能成熟起来,严肃得让人肃然起敬。她心头百感杂糅,伸手想拉一下琴靖的手,她却把手一缩,满目凄然地说:“等你回来再牵吧,我不会像你那样不听话,你不回来我就不出净厅,记住,回来的时候还走窗户!这回出去就走暗道吧,外面已经被围,把吉明也带走。快……”

  她好像有永远也说不完的叮嘱,把每一回暂时的分离都弄得像要永别似的。尽管已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再重逢,可穆瑾依旧会生出这种毫无理由的担忧来。这就像他们之间早已形成而又不可撼动的默契,对方的隐忧一定会触动另一方的心弦,从而演凑出一区相思离别曲。一股阴寒袭上穆瑾心头,她赶紧笑道:“你一直想着我,我就回来得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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