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今晚就住这吧。”公孙克弯着腰从小屋里出来。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夕阳已沉入远方的群山,余晖像一滩脓血糊在西天上。维夏偎依着母亲正在一棵枯死的梨树下坐着发呆。君侯夫人也在望着那抹血红的天空,绚烂的霞光也没能将她的苍白脸色映出暖色。公孙克走过去,搀住夫人的右臂又轻声说了一句:“夫人,外面冷,咱们进去吧。”
维夏轻声问:“今晚能不能生火,娘很需要,她一整天都在发抖。”
公孙克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不行,这里离村子太近,况且现在到处都在过兵,烟迹很容易被人发现。”
维夏没有坚持,但是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小屋里只有一张破败不堪的土炕,上面除了公孙克潦草擦拭留下的灰迹,连一根草都没有。维夏嘟囔道:“这怎么行,娘肯定受不了。”
公孙克朝东面的那个村子望了一眼,回道:“等会儿天黑下来我出去找些麦秸草来,总之还不能生火。”在福寿乡的危险遭遇至今还让他心存余悸,全都是因为火。
维夏道:“你看这里没有窗户,等到夜里把这门一关就可以点火了,外面也看不见。”
公孙克想笑却忍住了,“那样的话烟就排不出去,我们会被呛死的。”他脱掉自己的斗篷给夫人裹上。夫人受了风寒,已经五天了,一天比一天虚弱。此时抖得很厉害,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小克,我们离曲原还有多远?”她有气无力地问。
“估摸着还有五六十里,顺利的话后天我们就能赶到,夫人。”公孙克回道。
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我感觉很不好,那里会不会已经被叛军攻破了呢?不是有人说那里现在已经被围死了吗,我们还能进去吗?”
谁说的?他用目光去责问维夏,她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只是被围,攻城可没那么容易,曲原的城墙比宋下城的还高。”公孙克含糊地回道,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并且都是东一嘴西一句听来得,说这些的人不是庶族就是土族,他们能知道什么呢?他并不相信。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眼下宋下藩治下的七个土司道,已经有六个公开投敌,支持欧阳忠,包围曲原城的士兵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他们凑出来的。曲原是他们唯一能够找到帮助的地方。
他们一出宋下城就直奔江隆。这是个距离和血脉都和宋下最近的土司道,君侯和端木肃土司拥有共同的高祖,听说两人相貌十分相像,简直就是孪生兄弟。于是江隆就成了公孙克的首选,他一直坚信只有血缘才是人和人最牢固的纽带。
可是他们连江隆道的土地还未沾染,端木肃一家被杀的噩耗就像寒风一样迎面扑来,吹散了公孙克的美好盘算。他曾想,把夫人和小姐安顿好之后就立刻随端木肃土司派出去的武士一道回宋下城,他想亲手救出君侯和小公子,以便偿还端木家对他的恩义。
他在木棉乡听一个替那里的乡主牧猪的老倌说端木肃一家是被烟霞杀死的。老倌两眼发亮,须发蓬乱而肮脏,说起话来唾液横飞。“该死,全家都该死!”公孙克询问缘由。老猪倌回道:“烟霞不会杀错人的。”
公孙克低声骂了一句老蠢货,然后就走了。老远时又听到那老猪倌在后面喊:“总之就是该死的一家子。”
公孙克把情况如实说给夫人,还提到了老猪倌说的话。谁知夫人却说:“早知道会这样,端木家的男人个个都残忍嗜杀,我只希望我的孩子长大了不会像他们的父祖辈。”说着她就把维夏小姐揽在怀中。
他们又马不停蹄地往苦丘赶,从木棉乡到梨花镇总共才百里路,竟然走了十几天,因为他们遇到的乡勇搜捕队越来越多。起初公孙克以为这是欧阳忠下的命令,那晚侯府逃出来的人一定不少,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但到了梨花镇才知道,原来这些忙碌的乡勇的目标是他们的土司端木信雄。
公孙克在梨花镇外的一片梨树林里遇见了在那捡拾枯枝的土族老汉狐连,从他口中得知苦丘城中的世族和庶族大户联合起来造反,推翻了端木土司。现在的新土司叫奔水旭人,本是柯庭的都管。狐连虽是土族樵夫,可衣着谈吐胜过公孙克见到的一些庶族。他说:“老百姓们偷偷说端木信雄暴虐成性,让他下台是天经地义大快人心。这是什么话?眼里还有天皇上帝吗?其实他们都被利用了,是有人想夺端木家的领地罢了。”
原来这里的人多半都不知道宋下城里也已经变了天。聪明如狐连这样的土族都在担心着君侯一定会发兵攻打苦丘,惩罚奔水旭人。
离开梨花镇五天以后,他们在一个叫扈岗的小镇子上听到了端木信雄被杀的消息,他就藏在梨花镇外的一个村子里,乡勇把他从一户土族农夫家的红薯窖里揪出来,十几个人动手凑了他一顿,没想到他就死了。
他们没再去柯庭,接连经受两次碰壁之后,君侯夫人也明白了,欧阳忠是要把端木氏赶紧杀绝,那么柯庭的端木旭多半也保不住了。于是她决定直接前往曲原。她说:“回河是远亲,靠不住,又在宋下藩的最南面。曲原的傅余英松是君侯的亲妹夫,而且是七个土司中实力最强大的。”
果不其然,还没进入吉梁道,回河土司西乡正荣投降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
维夏偷偷告诉公孙克说:“我听说当年父亲差点逼死冬离姑姑,曲原不会接纳端木家的人。”
关于这个问题公孙克也略有耳闻,可他们还能去哪?一进入吉梁道地界,他们就遇到了自出逃以来最严峻的困难——欧阳忠终于开始了对端木家的全面大搜捕,缉捕榜文上竟然还同时加盖了明诚灵道寺和宋下净厅的印信,这就意味着缉捕将在整个楚亚国范围内展开。如果不去曲原,只能逃往国外,那将是一条永无尽头的流亡之路,夫人一定不会同意。
公孙克就把担忧说给了夫人,夫人生气了,把他们两个人一起训斥了一顿。“小夏,你给我记住,冬离姑姑不是你父亲,她心里没有仇恨,只有痛苦。也许有过,但仇恨在我们女人心里是无法长久成活的。你们以为我不知道这件事吗?她就是我亲手送出侯府的。对君侯一直怀恨在心的是傅余英松,不过也不用担心,我相信一个能把你冬离姑姑当成神女一样呵护尊敬的人一定不是坏人。”
维夏闹着要听她姑姑的事,夫人却不愿再提了。
如今曲原已被围,这个时候想进城,说出去即可笑又不切实际。就算他们进得了城,又能怎样呢?曲原城虽然易守难攻,但谁也说不准它到底能撑多久。
越深入吉梁腹地战争的味道就越浓烈,他们几乎每天都能在路上遇到北行的军队,游侠和武士的身影更是数不胜数,战争是这些靠打杀过活的暴徒们的狂欢盛宴,他们的鼻子总能最先闻到剑拔弩张的味道。
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朝廷的征兵榜文在一夜之间贴满大街小巷,连山乡村落里粗壮的将军松都不放过。征兵人数为二十万,而且还允许土族入伍当兵!公孙克对此十分不解,一个曲原城用得了这么多人?竟然还让土族人当兵,简直是名目张胆的违反圣廷的《种姓典范》。《典范》上写的清清楚楚:土族只能务农、饲养、为奴……,他们连给世族当仆人的资格都没有,怎么可以让他们披甲打仗?他认为国王一定是昏了头,或者受到了某个朝中奸佞的蛊惑。他一逮到机会,不管对方是庶族还是土族,总是要攀谈一番,企图得到这次大规模征兵的真实意图。终于在福寿乡一个乞丐口中得知邾夏野人要打来了。他以为这老叫花子准是饿糊涂了,这种事发生的机率比太阳从天上掉下来还小。
乞丐就急了,“我一个兄弟两天前刚当上乡勇,今天过来跟我告别,说是要去边境阻击什么高兴人,茶里人,反正名字挺怪,不好念。”
公孙克当然知道高星和查邻,但这两族人就是一群猫和一群狗,怎么可能混在一起?不过这乞丐既然能说出这两个异国地族的名称,如果不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是做不到的。他就问:“那你怎么没去当兵?”
乞丐悻悻道:“他妈的那个瞎了眼的什夫长竟然说我是残废,我只是缺了半只左脚,又不妨碍双手拿刀动枪,竟然不要我。”
公孙克觉得可笑,如果连乞丐再不挑拣一下,即便凑齐二十万人,这样一支军队别说对付邾夏人,恐怕曲原城都打不下来。
再问,乞丐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很想给他几个钱,可一摸口袋,只得低着头尴尬地逃离。
他冒着危险跑到福寿乡街市里又找到一个自以为比乞丐可信一些的人——一家皮货行老板,当时他正在收拾货架,满地狼藉,门口停着两辆板式马车上已经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他很不耐烦地说:“不光是咱楚亚,邾夏人早就开始对云然国动手了,这是要世界大乱啊,我忙着呢,你这小子怎么不快逃,小心被抓去当兵,那就等于送死。”
这是好事啊!乱世造英雄,否则公孙家靠什么复兴?他立刻就原谅了朝廷让土族当兵的决定,认为国王陛下和朝臣们的脑子还没有硬成茅坑里的石头,还会变通。抵御外敌重于一切。同时也让他对曲原之行产生了一丝希望,在敌国大军陈兵边境之际,曲原受到的压力一定会减小,或许很快解围,然后加入抗敌大军的行列。到那时自己可以加入曲原军,在战场上把公孙家失去的东西打回来。
公孙克潜回猫耳村,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夫人,并把自己的分析也一并讲了。夫人却依旧愁容满面,因为他们已经被困在这个小荒村里六天了。他们来的第二天早晨,一队新招募的乡勇就把这村子当成了临时营地和校场。他能出去全是靠着花二两银子买通了村里头人,这头人不知道还有夫人和维夏。好在那些乡勇缩短了训练时间,头人说他们要提前开赴南部边境,邾夏蛮兵已经绕过霸龙关,直扑京城固山而来。
自离开猫耳村那天算起,夫人与维夏母女俩已经在一孔废弃的地窖里藏了十三天。一出来维夏就对公孙克发了一通火,说是下回再有这样的情况,她宁愿被抓回去跟陪父亲。直到昨天晚上才愿意搭理公孙克。
逃出宋下城的那天晚上走的匆忙,公孙克只在湖心岛小公子的住处找到十五六两银子。为了安全,夫人和维夏都打扮成仆人的样子,所以戒指耳环之类的小物件一样都没有带出来。出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此时他身上只剩下一文铜钱了,今晚的晚餐都还没有着落。他呆呆地望着门外,一边发愁一边等着夜幕降临。
“小克啊,这两天有宋下城的消息吗?”夫人突然问道,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快要散碎了似的。
公孙克只能摇头撒谎,根本不敢把刚刚得到的关于宋下的消息说给夫人。早上他溜进井栏乡给母女俩买早餐,在一个小饭馆里遇到一群土族粗汉在议论,说是方慈灵宗亲自驾临刑场,君侯被五马分尸,整个府里的人不管老幼妇孺全都砍了脑袋。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消息了。两次的说法完全不一样,第一回是在柯庭道的闸口乡,一个给饭馆送肉的屠夫说君侯被判的是磔刑,肉都被围观的宋下百姓抢着吃了,当时他并没相信。不过还有一个变化让他兴奋,原本的缉捕榜文换了内容,和第一次一样,上面依旧没有小公子,这就说明他很可能还活着。但他只把这消息告诉了维夏,好瞒着夫人,他担心夫人知道公子还活着,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满世界寻找。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公孙克打算出去找稻草麦秸,顺便弄些吃食回来。早餐时就剩下六文钱,只够买五个干面饼,他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都留给夫人和维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把门关好,千万不能生火。”出门前他又叮嘱了一回。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找到星星,虽然已是三月份,可风还是又急又冷。这样的天气没有人愿意出门,对公孙克来说这是个好兆头。自从在福寿乡险些落到乡勇手里他们就再也不敢轻易朝有人的地方去。除非万不得已要去买食物,那也是先把维夏母女俩藏好,公孙克一个人行动。没有人的夜晚让他感到心安。
废弃的小院子正对着一片宽阔荒地,枯草长得十分旺盛,有些地方比人还高。要是有把镰刀就好了,公孙克边走边想,可以就近割一些枯干茅草,就不用冒险进前面的村子了。过了荒地就是南边那个村子的庄稼地了。冬季已经过去,田里的小麦很茂盛了,他忍不住揪了一撮放在鼻子上使劲地嗅着,清苦和香味把饥饿引诱得活蹦乱跳,如果是夏秋季节,找吃的会容易的多啊。
时间尚早,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灯火亮着,犬吠声让公孙克犯了难。他自己曾在乡下生活过一段时间,知道乡下的狗和城里的狗用途不同。城里的狗是宠物和菜肴,在乡下,这种畜生是用来看家护院的,若是论警戒它们比值夜的士兵管用多了。惊动了它们想跑就难了。
他躲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坑里,只离三二十丈距离就是一所院子,它突兀的孤立在村外,四周光秃秃的,无遮无拦。院子里面也亮着灯,昏黄的灯火即暖眼又暖心。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被风吹的凌乱不堪,似乎还参杂着幽微的馨香,大概是炖鱼的味道。
还不能过去,公孙克告诉自己。但是也不能趴在土坑里一动不动了,早春的夜还是太冷,他的斗篷又给了夫人,身上的短袷衣根本不管用。单衣空腹,他觉得只要再多待一会儿自己准会被冻死。可又不敢跑动,怕惊动了村子里的那些狗,只好在坑里做一些简单的踢腿扭身运动,尽量让自己暖和一些。结果肚子又不乐意了,那里没有一点东西,哪有气力呢?
好像已经过去了整个晚上的时间,院子里的灯总算是灭了。不过还得再忍一会儿,要等到那家人熟睡以后才能过去。
忍耐哪有那么容易?公孙克似乎已经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了,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颤栗让他无法平稳的站立。他爬出坑,却没有再起身,决定匍匐前进。麦子已经高到能隐没他的程度了,这倒是个不错的开端。
这家人没养狗!公孙克摸到墙根时猛松了一口气。要是有狗早该叫起来了,他略微歇息片刻,扶着墙站起来。又一个惊喜出现了,院墙是黄土砌的,用手使劲一扳就掉下一块,而且只和他的头顶一般高,如此,翻过去就不用太费力气了。
然而大意总会坏事,一不小心他从墙头上直接摔进院子。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先出了一身冷汗,他吓坏了!落地时砸出的噗通声响好似惊天霹雳,差点把他的心从嗓子眼里震出来。他屏住呼吸,紧贴地面趴着,双手下意识地去抠抓僵硬的泥地,恨不得能刨出个坑躲进去。
窗户里的灯没有亮,也没有其它响动,公孙克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风吹树梢的呜咽声让人浑身发毛。渐渐的腿上的疼开始显现,一个鸡蛋大小的土疙瘩正好硌住了大腿根,疼得浑身直冒汗。他慌忙动换了几下,确定没有摔断骨头,才猛松了一口气。他依然不敢起身,咬着牙朝右手边一个黑漆漆的小房子爬去。那应该是灶房,屋顶有烟囱。
趴在地上推不开木门,他只能起身,腿疼好像缓解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太用力。门是用一根木棍别着,并没有上锁。开门时他一直扭头盯着正房的窗户,手上根本不敢太用力,生怕弄出哪怕蚊蝇嗡嗡般的响动,但响声根本无法避免。一声门的吱呀就能让人心胆俱颤,屋里传来的耗子声差一点就让他落荒而逃了。
这是家穷人,公孙克在黑暗里摸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块饼,闻起来还是玉米面做的。他明明闻到了炖鱼的香味,哪肯就此罢休,结果又找到了一个小陶罐,凑近了闻一闻,盐的咸香味让口腔津水淋淋。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咸似乎要把嗓子烧烂,咽下去像吞了火,腹中一阵绞痛,应该是空了太久的缘故。他摸遍了所有的漆黑,结果只额外多得了一手灰炱。
他回到院子,盯着正房的小窗户和门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冒险进去的念头。自己出来的时间已经够长了,他一直在担心维夏会生火,就赶紧从院子外面的草垛上扯了些干麦秸,糟腐的气味差点呛出咳嗽。
公孙克跛着腿一路跑回荒野中的小院,还没进去就先耸起鼻子闻。确定没有烟火味之后才过去敲门。
“谁?”屋里传来维夏带着惊怕地问话。
“小姐,是我。”
门一开维夏就哭了起来。小声哭着说:“娘她,她好像走了。”
公孙克差点没把手里的面饼扔掉,他摸到床边轻轻地唤了一声夫人,黑暗里只有维夏强忍住哭泣后发出的抽噎声。
“夫人!”他轻唤了一声,依然没有反应。维夏开始忍不住了,哭声大了一点。
公孙克先用手背碰了碰夫人,找准胳膊,手往上移。夫人的脸还有些温度,呼吸确实已经停止了。
公子,我愧对了你的信任!他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脑际立刻闪现出南门楼上端木风冲自己吼喊的样子。你把她们交给我,也让我逃得性命,可我都干了什么?连她们的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风寒是多大的病吗?随便请个大夫瞧瞧,再吃上两副发汗的药准能好。公孙克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黑暗里,维夏的哭声一直持续着,过了许久公孙克才敢问:“夫人留下什么话了吗?”
维夏泣不成声,抽噎让她说出的话断断续续,但她并没有忘记控制声量。“娘说他感觉不好……她让我们去找大哥哥。”
公孙克心头生出一丝感动,暗叹维夏小姐比小公子都要坚强。假如是端木风,恐怕他早就失声大哭了。一个十五岁的侯门小姐不应该是弱不禁风的吗?维夏不同,在三个多月的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中,她鲜有抱怨。她甚至会去安慰母亲,让她一次次从气馁中振作。当然,偶尔也会发脾气,但从未无理取闹过。
大公子早就死了,这一定是做母亲的弥留之际的呓语。公孙克想着,把手里的饼递出去。“小姐,饼。我去找些工具来。”
维夏没有接饼,也没有说话,只是嘤嘤地哭。黑暗隐没了她的悲伤颜色,这是对她的保护,公孙克想。他把饼放在床板上,又摸着黑出门了。
可是到哪里去找工具?难道要返回村子吗?他已经别无选择,除非他能用手在坚硬的土地上挖足够大的深坑作墓穴。
这次就容易多了,首先知道里面没有狗,也不用再翻墙。找工具倒是费了一些功夫,他几乎翻遍整个院子才在茅厕旁找到一把木柄铁锨。
小院里的土差不多跟石头一样硬,挖起来十分吃力,公孙克本就空着肚子,不得不无数次停下来歇息。忙活了大半夜才挖出一个等腰深的长坑,他是用自己的身高比对大小的。
后半夜,天突然放晴,一轮圆月挂在西天,荒败的小院里不再是漆黑一片。夫人已经被放在土坑里,维夏跪在旁边,她已经哭不出声音,只有明亮的泪珠不断从脸上滑落。记得有个作家曾说过女人是水做的,看来不假。她已经哭了半夜,泪水依然没有干涸。
月光下,维夏的脸苍白没有血色,仿佛是在一张白纸上画着,要不是有泪光闪烁,根本就看不出悲伤。她把那块玉米饼放在母亲脸旁,又用手理了理凌乱的刘海。她低头在母亲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公孙克赶紧把脸扭过去,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两位母亲的人生结局竟然惊人得相似,都是一个简单的土坑就安放了美丽的躯体。她们遭遇不同,所受的苦难确是相通的,只是母亲忍受得时间更长久些,夫人用三个月走完母亲三年的艰辛路途,或许她更幸运一些吧。
他开始填土,维夏跪在一旁双手叠放在胸口,怔怔地望母亲的脸,她嘴唇翕动,大概是在念送升经文。她脸上的平静让人无法忍受。那怎么可能是平静呢?
金玉之身,最终要被泥土掩埋,公孙克一直都觉得当下的丧葬太荒唐。天皇上帝说人的灵魂平等的,只有在人间才区分贵贱。那为什么区分贵贱的躯体最后又都归于卑贱的泥土?他甚至会觉得邾夏人的火葬才是世族们更好的选择,让高贵的肉身化作轻烟,再不受世间卑贱的玷污,如此,死亡才算是真正的超脱。
泥土把夫人的身体盖住,还有脸露在外面。公孙克住了手,轻声问了一句:“小姐,是不是用东西把夫人的脸盖住?”
维夏摇摇头,用手捧了一抔泥土慢慢洒在母亲的脸上。她没有再流泪,平静的神情依然让人不忍直视。公孙克受不了这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就像寒铁,水火不侵。她本是个温柔端庄的姑娘,如今突然冷得让人难以靠近,原本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势就更加凌厉了。不过她说话的腔调还是能把一座冰山融化。
“快动手吧。”维夏跪着退后了几步。
公孙克翻出旁边的矮墙,用铁锨顶住墙头,猛一用力,矮墙摇晃了一下,不等它稳下来,他再用力顶,墙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直到轰隆一声倒塌。扑起的烟尘把维夏吞没,她只咳嗽了两声,依旧跪在原处。
动手挖墓圹之前公孙克就看上了矮墙,用它把墓穴盖住,就等于把它隐藏起来,省得野狗来挖尸体。当然这些他没有说给维夏,只告诉她是为了避免人来打扰夫人的亡灵。
“你们在这干什么?”一个声音像冰箭般刺进公孙克的心窝,他猛转过身。只见一个花白须发的老头站在小院的破门外,他右手拎着一柄三股钢叉,身边跟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独臂小男孩,左手提着一只兔子,毛上的血迹已经干结,看来死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老头身上还有弓和箭袋,捕兽夹挂在腰里,动一动就喀拉拉的响。那小男孩腰间也有一把砍柴刀,双眼圆溜溜得如两颗小石晶球,定定地盯着他们。一看就知道,这爷孙俩应该是猎户。
这时的天刚微微发亮,公孙克都没有察觉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在晨曦中如巨大的怪兽,太阳还躲在它们身后,泄出来的光像刚刚喷洒出的鲜血。
他慌忙把维夏拽到自己身后。“我们是路过的,在这里休息一晚。”他竟然有些结巴了。
老猎人看看身后倒塌的土墙道:“你们在那埋了什么?”在他说话的同时也把钢叉平端了起来。那小男孩也扔下兔子去腰里摸那把砍柴刀。
“我娘!”公孙克还没把谎话想好就被维夏用实话抢了先。
老猎人皱了皱眉头,钢叉也没有放下。“你娘怎么啦?”
维夏说:“病了,大概是冻的。”她平静的口气让公孙克佩服。
“你们从哪里来?”老头继续盘问。
公孙克急忙回道:“京城固山,打算去曲原投奔亲戚,邾夏人要打来了,可是没想到你们这里竟然也在打仗。我们只好躲着走,三四个月了也没到……”
“盘缠也用光了,没钱给我娘请大夫,也无力雇车拉她老人家回去,只好将老人家暂厝于此……过不了多久我们兄妹恐怕也……”维夏接得很及时,公孙克自己说不出软话,越到后面越舌头打结得越厉害。她边说边揽住他的胳膊,将脸埋在左肩后。
老猎人终于把三股叉放下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软了,“你们可以去村子里借宿,天气还冷着呢,怎么能在这过夜?!跟我来吧!”
公孙克本要拒绝,被维夏拦住了。她故意走得慢一些,见那老猎人和小男孩离得远了才小声解释道:“我们是普通人,又冷又饿,怎么会拒绝相请?这不合情理。”
公孙克道:“你不担心他起坏心?”
“我们现在拒绝他,他会当场起疑,你我能胜得了他手里的钢叉和弓箭吗?恐怕连那孩子都够你对付的,他的眼睛太吓人,根本不像孩子的……”
公孙克觉得很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了。再说,这么偏僻的村子,外面的事知不知道都难说,也许是自己谨慎过头了。
大意永远都是个只会坏事的混蛋。维夏的话是有道理,可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是不符合道理的。他们进了老猎人雷邠的家,本来以为会有一顿热饭等着,说不定会是那只兔子。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只等来了绳子。
老猎人在为他们准备早餐的时候,小男孩领着几个年轻人回来了。他们不由分说就把公孙克五花大绑起来,还好没有人去碰维夏。两个人被押送到村里的头人老爷家。头人是个中年汉子,说是老爷,其实也就是个粗黑的乡下汉,只是在衣着上比旁人考究一些。
“上面让抓逃犯,只能暂时委屈你们几天。”
老猎人雷邠满脸通红道:“实在是对不住,这都是官府逼得。小伙子你放心,只要上面来人说你们不是逃犯,到时候我套车送你们走,去哪儿都行啊。”他将双手交叉在胸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猎人不狡猾如何能逮到狐狸?公孙克总算认可了这句古老的谚语,他狠狠瞪了雷邠一眼,凶狠道:“不愧是个猎人,你真够狡猾的。”
两人被关在头人家后院一间厢房里。房间里还弄了一架火炉,有床,被褥虽然破旧但一看就知道是新拆洗过的,用手一摸就感到浑身温暖,仿佛还能闻到阳光的味道。这恐怕是逃出宋下城以后待过的最温暖的一个房间了。
那晚他们出了侯府之后又在宋下城里东躲西藏了三四天,一则盘缠紧张,又怕被人认出来,根本不敢往酒楼客栈这种热闹舒适之处去。夜里只能找一些荒宅朽屋栖身,白天也不敢现身。后来跟着一个掏粪队混出城之后日子也不好过。他们隐姓埋名,乔装打扮,先跟着一个贩卖土产的商队沿着亚子川南下。最艰苦的一夜是离开吉梁道福寿乡的前一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背风的土崖下熬过了寒冷的雨夜。第二天早晨不得不生火烘烤衣服,结果浓烟把乡勇引来,公孙克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只得把夫人和维夏藏起来,自己去引开危险。他引着乡勇们在山里转了足足三天三夜,这期间他差点成了一只独角山妖的点心,睡过被盗的墓穴,重新和夫人汇合前,他还在一户农家的粪堆里睡过一晚。夫人的病就是那夜淋雨所致,事实上早就撑不住了,公孙克甩掉乡勇找回来时,她连走路都要靠维夏和公孙克两个人搀扶了……
此时被人关进一间有火炉的房间里,吃着老猎人送来的熟兔子,竟然还给了半壶烧酒。公孙克不由得暗暗感叹,自由和饱暖到底哪一样更重要。
维夏连半只兔腿都没有吃完。她变得越来越安静,坐在或站在一个地方就很少再挪动。公孙克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再碰上她,房间里一整天都安安静静的,时间一久,仿佛连原本微弱的炉火燃烧声都刺耳得让人难以忍受。好的是门外一有什么响动也能听得清清楚楚。比如此刻,公孙克就听到有两个人正往这边过来。
开门的是个雄壮的大个子的年轻人,他弯着腰才能进门,一双手大的像蒲扇,粗犷丑陋的脸很年轻,但他那身破旧的粗布短棉袍和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老相不少。年轻人只在门口站着。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年轻妇人,手里擓着一只竹篮,一进来就笑着喊:“这俩孩子饿了吧,前面忙,现在才腾出空来。”
晚餐有粗面饼和萝卜鸡肉汤,当然是萝卜要比鸡肉多。这还是在他们的头人老爷家,看来上午那顿兔子肉实在是奢侈得很。不过也不排除这是为他们这两位犯人“特意准备”的。这谁知道呢。
年轻妇人的话很多,问了公孙克又问维夏,姓名字号,多大年纪,家中有谁,杂七杂八天上地下。维夏挑拣着回答了一些,妇人并不在意她脸上冰冷凝滞的表情,始终都保持着热情。公孙克却没怎么吭声,她虽然是个庶族但看起来跟土族一样邋遢肮脏。幼年在乡下的那段生活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少影响,他住在一个亲戚家,那是个大乡绅,家宅一点也不输给城里的阔佬。对乡下人,他始终不愿靠得太近。
这期间那个年轻人始终都揣着双手倚在门框上,他简直就是个传说中的小巨人,头都要顶到天花板上了,硕大的身躯把门挡得严严实实,仿佛是为了防止屋里的人逃走。公孙克注意到他的兴趣全在维夏身上,不错眼珠地盯着维夏冷冰冰的脸。大概这里没有什么像样的女人吧,看看那个妇人就知道了,哪里还有一点妇人的样子。维夏还算漂亮,在他们眼里一定比十二地女都不差。大块头年轻人尽管目不转睛,但眼里好像也没有邪恶的东西,那是存粹的欣赏,就像孩子看自己心爱的玩具。谁知道呢?庶族和土族都比较呆蠢,就像草木泥沙,哪会有情感?
妇人走后,大块头正要关门,公孙克趁机把他叫住。“我们能说几句话吗?”
大块头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你想……你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我就想知道这是哪?”
“双井村。”大块头回答,他拿锁头的手一直僵在腹部,不时去瞅两眼维夏,她正看着火发呆。
“我是想知道这里属与什么道什么乡?”公孙克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和软一些。
大块头仍然很紧张,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挪动半步。“虎口子乡,再往北走你就可以见到一个山,很像老虎张着嘴要吃人。”他说话不像刚才那般生硬了。
公孙克道:“你们的头人老爷说有人来辨认我们,什么人来,我们还要等多久?”
“当然是宋下城来的大官啦!”
公孙克假装惊讶道:“那我们岂不是还要被关个十天半月啊!我们可等不了这么久啊。”
“不用这么久,近得很,虎口子就有宋下来的大官,也就一两天的事。”大块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瞥了一眼维夏就赶紧把门关上了。上锁的声音大得惊人。
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宋下的官员来?难道他们说的是公西宏?传言率军攻打曲原的正是这位宋下名将。公孙克感到脊背一阵寒凉,竟在心里默默向天皇大帝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