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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曲原城,意想不到的盟友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3717 2024-11-11 14:20

  自从妻子走后,傅余英松再也没有来过西极门,哪怕是傍晚之外的其它时候。他无法一个人面对漫天绚丽的晚霞,会觉得那就是一场焚身的大火,再多看一眼,自己的心连同五脏六腑都会被烧成灰烬。它会增大他对冬离的思念。

  今天他不能不来,负责护送侄女宁宁的护卫队有人回来了,而且一下子回来五十七个!他们分别被五十七名骑马的血戏子用长矛举在头顶上方,背对着昏红如血的斜阳与晚霞,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上面全都还裹着半透明的防腐松脂,看来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或许还不是同一天死的呢。他一颗颗看得很仔细,脸模糊了就看发髻,头发蓬乱就看耳垂,直到确定这些人头里面一定没有侄女时才猛松了一口气,悬起来的心也跟着放下了。宁宁现在还不能出事,最起码不能在曲原家门口出事,赋予她的使命还没有丁点体现。他只有向天皇上帝祈祷,信平原和隋肃有能耐冲出敌军的庞大包围圈。

  傅余英松更担心人会落到公西宏手里,用宁宁要挟不了他,但有德瑜在就不一样了,如果德瑜开口,他很可能会言听计从。德瑜是傅余家硕果仅存的下一代血脉,如果失去了这小子,他就得另娶一房女人。这是对冬离的背叛,一想到这个问题他连想死的心都有。

  他赶紧回头寻找信平骁和韩均,其实这俩人就紧跟在身后。信平骁右臂上还套着一面钢盾,韩均紧皱眉头,见他回头就说:“有九个武士,就缺隋肃了。”

  傅余英松接着他的话命令道:“你再选二十个有能耐的出去,务必找到宁宁,挑个有本事的带队。”

  韩均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信平骁说话了,“大人,现在派人出城就是去送死,小姐可能已经遇难了。”

  韩均赶紧点头赞许。

  “那就把尸体给我送到长城,就算只剩一绺头发也一样!”傅余英松斩钉截铁道,“北山仪文告诉我昨天还有两名失主武士和一个游侠进城来,他们能进得来,你们也出得去!”

  韩均道:“我正想说这事呢,我们不应该再继续接纳外来人了,武士还好,‘太阳徽’和‘盂兰剑’无法造假,可那些游侠的真实身份实在无法辨别。”

  “韩教习说的没错,昨天来的那个游侠其实就是个血戏子,已经被东郭韦砍了,北山大人是不是来跟大人告状的,他不相信血戏子有这胆量。”

  北山仪文的确是来告状的,因为那个名叫蒋吉成的游侠是他的同乡,他发誓此人绝对跟血心会没有一点关系。东郭韦却连争辩的机会都不给,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家伙给砍了。

  “傅余土司!”这时城下有人大喊,“我们这样说话是不是太费劲了点,能不能打开城门,我一个人进去也成,我好歹是来送你们的人回家的啊。”

  傅余英松眯着眼睛找了好一会才看见喊话的人,他也是黑衣黑马,躲在队伍中间,像一块黑碳混在煤堆里。

  “曲原不欢迎强盗!”韩均替他回道,“我代土司大人谢谢你们的好意,请你们把这些兄弟放在护城河边就好。

  那人又喊道:“莫非傅余大人觉得我不配与您对话?怎么让一个下人随便插嘴!”

  韩均毫不客气地回道:“对,你不配,把人头放下走吧,别自讨没趣。”

  那人大笑不语,打马走到护城河边,待马步站稳后接着喊道:“我配不配不要紧,但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或许大人很感兴趣。”说完把右手一举,一块花花绿绿的织锦捏在手中随着下午的风急急飞荡着,十分扎眼。傅余英松看得清楚,那正是画师陆鼎言花了十几个昼夜才临摹出来的“孔雀图”,拿到造办署做旧也耗费不少功夫。莫非宁宁已经……

  傅余英松立刻命令道:“开门,把他带到议事厅。”然后匆匆朝城楼下走去。

  信平骁追上来道:“小心有诈,血戏子没那么大胆子。”

  “可他们来了,我相信他们要是胡来,你有胆子也有本事对付。”

  来人叫胡镛,原来只是血心会里的一个档头。这家伙有些胆魄,真的把自己的人全留在城外,只身带着五十七颗人头就进了曲原城。

  傅余英松倒是对胡镛有些刮目相看了,亲自把他领进土司府议事厅,连信平骁也没让留下。自己的这位护卫队长虽然忠诚,但过于耿直,他不敢想像这小伙子知道自己如此利用宁宁会作何反应。

  胡镛十分痛快,直接表明来意——做生意。

  他说:“我听说过‘孔雀图’,是古代哪个国王御赐给傅余家的宝贝,对土司大人来说应该十分重要,我认为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傅余英松反问道:“你怎么得到它的?”他还不敢轻信这只是一桩普通的买卖。

  “有人用这画从我手上换了几条命。”

  傅余英松听了先惊后怒,他认定这是信平原所为,这该死的杂碎竟敢拿御赐宝物换自己的命——虽然是假的,但他本人并不知情。可见送他去死真对了。他强压怒火继续问道:“他们人呢?”

  胡镛漫不经心地回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把他们送出去了,他们不吃亏,没有我的帮助他们是出不了包围圈的,不管东西南北哪一面都别想,千万别以为没有驻军的地方就有机可乘。”

  傅余英松慢慢从愤恨中平静下来,如果他们真的平安出去,自己的计划就没有失败,信平原绝对不会把用“孔雀图”换命的事张扬出去,他们想要活命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把宁宁安全送到长城,以换取二弟英洪的庇护。

  他仍然装作生气道:“你该把这帮窝囊废带回来,我会给你更多钱,可现在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话?说句得罪你的话,你只是个小小的档头,会有私开封锁线的能耐?”

  胡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他讨要酒喝,他说:“公西宏就是个抠门的穷鬼,给我们血心会的补给不够不说,还都是最劣质的,肉也只有猪啊鸡啊的,想喝一口香湖玉粟酒再来一条烤羊腿都办不到,您这土司府里应该不缺这些吧!”

  这货虽然豁达坦率,但绝对是个十足的蠢材,刚才的这番话不是在给我提供敌情吗?傅余英松差点忍不住要乐出来,公西宏啊公西宏,亏你还是什么名将,瞧瞧你正在跟一帮什么货色并肩作战。

  他赶紧把门外的仆人叫进来,吩咐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还故意大声喊着叫去酒窖取二十年陈的金些谷银珠。他决定好好跟这个“敌人”聊聊。

  五杯银珠下肚,胡镛的脸才显出酒色,话也多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大声喊道:“傅余大人,你可别想把我灌醉,然后对我下手,要是没有防备我也不敢进城呢!实话告诉你吧,‘孔雀图’在我的副档头胡钺那里,他可是我的亲弟弟。只要大人的钱到位,我说话算话,一定会把图还给你。说实话,真不知道那图有什么好,把神鸟孔雀画的像一只野鸡!我实在欣赏不来。”

  傅余英松道假装不信,“你们这样弄,包围圈不是形同虚设了吗?公西宏要是知道能饶得了你们?”

  胡镛一拍桌子道:“公西宏算个屁,他不给钱还不让我们自己去挣?实话告诉你吧,别以为景千秋会为了什么狗屁正义啊忠义啊的就来替欧阳忠公西宏这些官家混蛋卖命,我们血戏子可不怎么买天皇上帝的账,只要有钱傅余大人你就是我的天皇上帝。西边神狼山的事我们血心会说了算,公西宏管不着。”

  “景千秋是谁?”

  “血心会楚亚总堂堂主……”他翻着眼睛稍作思索后又补充道:“差不多相当于我们血戏子的楚亚国王,没错,就是国王。”

  傅余英松实在是忍无可忍,笑了出来,一个腌臜货竟然和国王相提并论,这帮败类到底是怎么样一群人呢?他突然对眼前这个留着小山羊胡的家伙产生了浓厚兴趣。

  傅余英松曾经向韩均打听过血心会的前世今生,了解到这个自诩为游侠团的匪帮已经存在了三百多年。它的开创者是一个叫季孟君的云然太监,搞不清因为什么原因被赶出了亚琼王居。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曾妄想加入鬼会,却连门都找不到。后来,他在舒代结识了杨鼎龙和尤虚隐两个游侠,三个饥寒交迫的叫花子就在香侬城外一座废弃的三生善堂里成立了今天的血心会。据传,这个季孟君原本希望把血心会打造成第二个鬼会,却遭到了杨鼎龙和尤虚隐的合力反对,他们不接受阉割,对鬼会更是嗤之以鼻,主张血心会应该依附元教圣廷,成为一个护教团。分歧就此产生,且愈演愈烈,最终演化成一场内讧,三人全都被杀,一个叫沈命吉的康町人代替了他们的位置。这沈命吉曾因杀人而被发配长城做了奴工,一次出晚工时杀死监工士兵得已逃脱,加入血心会就是为了躲避追捕。他就把血心会变成了逃犯逃奴的收容所,一时间失主武士,落魄游侠争相投效。再后来,为了快速壮大力量,又对土匪、强盗、小偷等败类敞开门户,几乎是来者不拒。所以,血心会在创立之初就已经臭名昭著。

  经过三百多年的发展,到今天,血戏子的势力遍布全世界,不过已经分裂成大小上千个派别,彼此独立互不统属,否者这样一个据说拥有百万之众的匪帮要是团结起来足以撼动任何一个国家。胡镛提到的楚亚总堂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它并不能控制楚亚国境内所有血戏子,否则这次参加围攻曲原的也不会只有区区八九千人。

  傅余英松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他仿佛看到了西面包围圈上已经裂开了条条裂缝。“所以你是替景千秋来得喽?”他问。

  胡镛哈哈大笑,灌下一大杯酒后才说:“他还不配,我只为钱和自己卖命!”

  “欧阳忠给了你多少钱,听说这次你们来了八九千人?”

  “毬毛都没有一根。”这时候他把右脚踩到椅子上,下巴顶在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傅余英松,过了一会儿才又笑着说:“土司大人,你好像在套我的话吧?”

  “何以见得?”傅余英松假装不解,他真就打算从这家伙嘴里问些东西出来。

  胡镛笑着反问道:“你们派了那么多斥候和巡逻队,能活着回到这城里的有几个呢?”

  傅余英松沉默不语。

  他继续说:“南北两线就不说了,光是西线的血戏子就杀了你们不下两百人。我真佩服这些铁皮子,钱挣不到几个还如此听话,我手下的那些混蛋个个只认钱,每次向他们下命令都得用银锭子往身上砸才能让他们动换。你们这么不惜血本,八成是因为公西宏的底藏着太严实,你们还不知道,却又想急于搞清楚。僵持了两个多月,突然说围就围上了,这确实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傅余英松思索有顷,承认道:“没错,我确实想听你说说,你说个数,只要我出得起,一定不还价。”

  胡镛道:“公西宏可是把这座城许给了我们血心会,在大人心中,曲原城能值多少银子?”

  “无价!”傅余英松很想发火,胡镛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实在可憎可厌。他捏了捏拳头继续道:“没人能拿得走曲原!”

  “我相信这话。”胡镛伸手把一盘白切羊肉端到自己面前,“这盘肉太少,如果我现在没有坐在这里,恐怕连闻一闻味道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就只能干点副业,咱也别兜圈子了,一口价,两万两白银,还得是巨鲸钱庄的银据。我看上薛陀国了,天宽地阔的,听说那里的人还比较傻,我打算干完这票就收山,到那里找一个山间小镇或者牧场什么的,做个富家翁。你说我总不能带着两万两现银走那么远的路吧,听说邾夏人都快打到神都了,这是要天下大乱啊。所以我只要巨鲸的银据,所有国家都有他们的分号,兑现方便。”

  “你见过哪一个封君会把自己的钱往银号里存,他们有那么大的银库吗?”傅余英松道,“薛陀国就别去了,我给你十万两,连你和你的弟兄一起买下来。”

  胡镛把双眼瞪成了牛眼,惊道:“土司大人抬爱,我那些兄弟哪能值八万两啊,他们八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

  傅余英松冷冷道:“你太小看我的‘孔雀图’,它可不止值两万。”

  胡镛愣怔了好一会,然后恶狠狠地笑道:“在大人眼里,我手下两百多弟兄加一起也没一张图值钱?”

  傅余英松冷下脸道:“对,你可以考虑,明天早上答复我。”说完就打算叫人送客。

  胡镛慌忙追上来道:“我答应,我答应,十万两,多大点事啊,不妨坦诚相告,在我眼里这帮货可不值这个数。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到十万两这么大一笔钱,还能给官家当差,就是死了到空界去做个游魂也值了。”

  傅余英松道:“不,你还得出去,这里不少两百个人守城,我要你带上你的弟兄去找一个叫双井的村子,村里有个叫雷邠的猎户,你以后就归他管,事成之后你想当薛陀王都行。”多日以来他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去双井,没想到冒出来一个胡镛,而且是只认钱的主。爱财如命的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只要喂饱他们,他们就比狗还忠诚,胡镛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竟然能利用包围圈做买卖,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这是个为钱谁都敢出卖的人,反过来钱也能让他忠诚如绿目鬼犬,有时也会舍身护主的。

  双井村的事绝不能再拖了!敌军合围的形成让傅余英松有些措手不及,他一度认为至少要再等一个月这种情况才会发生,他还有很多东西要准备。之前建立起来的自信在听到合围的那一瞬间立刻就崩塌了,当他费时费力地从新把它建立起来时,也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固若金汤了。二弟、蝴蝶谷、还有那个至今都没有搞清楚的神秘教派,这些威胁加在一起甚至比围城给他的压力更大。而最让他担心的是这两者的相互结合,曲原陷落,星塔不保。所以他决定立刻挖掘三口古井,尽快破解“原道三极”,争取在邾夏人攻入楚亚之前启动“原道”!他对这些南蛮子也不放心,听说他们突然放弃对云然国都亚琼的合围之势,将大部分兵力东调,不惜用水淹的方式快速攻下千亭这座海滨城市,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作战方略调整,背后一定藏有玄机。弘义魁士猜测他们很可能是冲着护国灵道寺去的,那里一直都是语石研究的权威所在。在邾夏人之前,圣廷已经派人取走过一大批前人手记。这件事把一向沉着冷静的弘义也惊到了,当时他不无惊异地说:“圣廷把星座元士都派过去了,那里的语石研究成就卓著,那些手记里必定有什么颠覆性的东西,而且让圣廷害怕了。我们得重新考虑答应邾夏人的话,他们对语石这么执着一定隐藏了不可告人的企图,是我大意了。”

  虽然傅余英松对语石不感兴趣,但弘义魁士脸上从未有过的忧虑也让他感到惴惴不安,仿佛突然发现了邾夏人发动入侵之战背后的巨大阴谋,他们会不会也发现了“原道”呢?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不会。

  “那到底意味着什么?全世界研究语石的人应该很多。”傅余英松问。三天以后他才得到答案。那天夜里,弘义把他从被窝里揪出来,兴奋地说:“意味着过去的六千年里,世人对语石习以为常的认知将会被那个灵道寺的手记颠覆。”烛光下,老头子的双眼像星辰一样熠熠生辉,他说:“老头子隐约觉得语石与你那‘原道’应该有某种联系。你再详细地给我说说。”

  傅余英松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只把《原道石书》拿了出来,他认为《原道手记》更具危险性,他无法想象一位高僧会对“活死人”是个什么态度。它们实在太过恐怖,会给“原道”蒙上恐怖的阴影。能把死人变成“活死人”的东西能是好东西吗?他也怀有这样的疑问,并且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消弭。

  弘义捧着《原道石书》的样子十分吓人,仿佛捧在他手里的是一枚即将爆燃的磷岩球,将要炸毁的不只是他本人,还有他置身的整个世界。他脸上不光有震惊,傅余英松还看到了忧虑的光晕。

  他的兴趣似乎都在那十六张石纸上,只粗略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看后也没有任何评论或着感概,好像那就是一段乏味的诗文,不忍卒读。最后他竟然把石书揉成一团,在手里使劲的抟搓,发出的清脆查拉声可把傅余英松吓坏了。

  他一把抢过来,大声斥道:“你疯啦……”

  弘义真像疯了似的,手舞足蹈道:“这东西一定和语石有关系,我肯定。”

  “何以见得?”傅余英松也被他的话惊住了,他说肯定的事基本错不了。

  “你见过语石吗?它们虽然比你这石书坚硬,可看起来绝对是同一种材质,没错,语石也是这个颜色,而且刀斧不损。”

  傅余英松这才想起来,的确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这些石纸,适才自己竟然还担心弘义的手能把它揉碎呢。他支吾着问道:“是不是再派武士去把芹溪学宫里的语石也偷回来?”

  弘义道:“那你还得派人去凯歌,把凤凰宫里的也偷回来!你觉得韩均他们有这么大能耐吗?”

  傅余英松不语。

  弘义接着说:“不要管语石啦,‘原道’才是我们的优势,你得抓紧时间,务必在邾夏人或者圣廷集齐语石之前启动‘原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它有改天换地的能力,到那时无论语石能干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在那以前,这老头对“原道”并不怎么热心,可一听说圣廷和邾夏人都对护国灵道寺里的前人手记感兴趣,他立刻像变了个人似的。他把《原道石书》上的内容抄写了一份副本带走了,此后几乎每天都会有发现。仅仅用十天,这老头就得到了傅余家七代族长才参悟出的玄机,他找到了星塔,不过他认为星塔应该位于百万大山的法王群峰一带。于是傅余英松就开始向他一点点的透露《原道手记》上至关紧要的内容,直到“原道三解”,才透露星塔的具体位置,但始终没有提到“三极”,在双井村之事没有眉目之前,还是保密为好。

  “那还等什么?”弘义一听就急了,“赶紧派人去找啊,那两样东西价值连城,惦记的人一定少不了,等着邾夏人来帮忙吗?”

  “敌军的包围圈已经形成,大队人马根本出不去。”

  于是弘义也跟着一起挠起头来,“莫非真要靠邾夏人?”

  “不行,我连曲原人都信不过。”

  弘义忧心忡忡道:“可是他们就要来了,我们挡不住。”

  “是啊!”傅余英松喃喃道,“听说他们已经开始西进了,照这速度,也许真能攻下神都。”

  正如胡镛所说,整个世界已经濒临大乱的边缘。虽然邾夏大军离神都尚远,可神都终究在云然的国土上。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已经有六个云然的藩领落入邾夏人手里,兵锋直指亚琼。圣廷已经放下高傲的身姿,不敢再把这场仗看作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冲突。据称,丹丘子法王的征兵法谕已经传遍元境列国。作为邻国,楚亚要再增派十万军队支援云然,它此前派去的两万援军在奎农一战中被邾夏的李光潜部歼灭了半数以上。弘义得知情况之后还满含嘲讽地评论说:“三百年了,楚亚还是个后娘养的。”

  在皈依元教的三百多年中,楚亚这个最古老的国家一直受到圣廷的打压,它的常备禁军不能超过十万,楚亚王每年都必须去神都上元宫居住一个月,而且他是唯一没有权利提名上师院司牧的国王。它哪来的十万军队去援助楚亚?

  于是朝廷只好向各藩领要人要粮,于是欧阳忠也成了后娘养的。朝廷直接开价,用两万军队换一把宋下侯的宝座。于是欧阳忠就把原本答应给公西宏的人马克扣下来,否则公西宏怎么可能会用血戏子和吐陀罗人来围城?就算如今傅余英松恨他入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昔日的同袍还没下作到甘心与土匪和野人为伍的地步。更何况当年就是他带着自己冒着被磷岩烧成灰的危险从鹿耳镇把吐陀罗酋长贡萨活捉的。贡萨死在前往固山的路上,于是吐陀罗人就把这笔账算到公西宏和傅余英松两人头上。他相信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公西宏躲过的暗杀不比自己少。所以他断定不到万不得已公西宏绝对不会和吐陀罗人合作。当然,其中肯定也有欧阳忠催逼的原因。从驻扎虎口子到半个月前形成真正的合围,在这两个多月里,公西宏一直以兵力不足为借口迟迟不肯实施围城。传闻早就出来了,说公西宏和傅余英松曾是军中同袍,他故意拖延,以保证曲原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粮草军械补给,倒逼欧阳忠向曲原妥协。还说欧阳忠蠢笨透顶,被这老哥俩玩了还毫不知情,一心躲在宋下城里做着自己的藩侯大梦……

  这话肯定也能传到欧阳忠的耳朵里,但他也只能发发脾气。无论是人脉还是资质,在宋下军中他都不及公西宏,再者公西宏手里牢牢掌握着两万大军,除了傅余英松之外恐怕谁也不敢保证他不会把矛头指向欧阳忠。欧阳忠只能顺从,这家伙一定把肠子都悔青了,后悔不该用公西宏。但傅余英松心里明白,公西宏绝不会再做一次叛徒。事实上他根本不会把背叛端木功良当作背叛,这家伙是个虔诚的教徒,他曾在傅余英松面前说过“我只为圣教而战!”这句话。

  两个月来,他派出的小股部队可没少劫掠曲原的运粮车和辎重队,兵备署衙门早有过统计,死在运输物资途中的士兵和民夫不下三千数。这怎么也不能说公西宏想帮自己曾经的同袍吧!?

  欧阳忠在朝廷那里受了委屈,只能拿曲原和回河撒气。他能找来吐陀罗人帮忙就说明已经失去了理智,谁都知道每次朝廷征讨吐陀罗人,宋下藩都是主力,这些地族野人痛恨宋下藩多过楚亚朝廷,把他们招来无异于引狼入室。

  花十万两银子买胡镛和他的二百多血戏子绝对不亏本,傅余英松从这家伙口中得到了十几支巡逻队几百名斥候都没有搞到手的敌情。吐陀罗人把曲原以东至明雷山之间方圆二三十里变成了曲原军的禁区,西面神狼山一线成了血戏子的天下,而公西宏的两万多宋下藩军只负责南线,包围圈的范围达到方圆四五十里之广。

  两人在议事厅里一直待到掌灯时候,依然谈兴不减,傅余英松发现这个丑陋的家伙肚子里简直就是一座宝藏。

  胡镛说:“大人派出去的铁皮子一出城,那些野人立马就能知道,有村子里的土族给他们当眼线呢。”

  东边的土族农民不是已经被杀光了吗?这可是西门定野保证过的。傅余英松暗暗吃惊,“可我的士兵说东边的村子都空了。”吐陀罗人还把人头送到东极门外,堆起来像小山丘,最后全都推到东护城河里,把河道都堵了。他们扬言要用曲原人的尸体铺筑一座城梯,直接把战马骑上城头。

  “野人也是人,不管多么凶狠的杀手,总能遇到让他下不了手或不忍下手的人,比如即听话又有用的。”胡镛的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大人不会真的以为您的子民个个忠诚到死都不怕吧,别忘了,那些村子里的农夫都是土族,更靠不住。”

  这话没错,傅余英松从来都不觉得人有绝对的忠诚这回事,如果要找一个自己绝对信任的人,恐怕只有妻子冬离,可如今……一个也没有了。

  他觉得很难过,眼前这个土匪竟敢戳裂他的伤口!“你会对我忠诚吗?”他突然冷冷地问。

  胡镛端起酒杯举到眼前轻轻摇晃着说:“忠诚就像这酒,要适可而止,一多就会把人变成了傻瓜,无论再怎么聪明也不例外。”

  “就是说有所保留,对吧!”

  “也对,也不对,得分时候。我的忠诚只会给银子,为了它我可以冒险,但绝对不会舍命。”

  傅余英松狠狠道:“花十万两能买到几千条人命。”

  “没错,如果是土族的命,可能还不止这些。”胡镛夸张的点着头,“就像大人说的,他们的脑袋把护城河都填平了,也没人给杀他们的吐陀罗野人一文钱。而大人却为了一幅图画和我们这帮弟兄愿意出十万两银子,为什么?因为大人也知道一个活人的有所保留的忠诚要比一千个舍生取义的死人更有价值。”

  胡镛看了一眼手中杯子里的酒,没喝就把它放下了,抹了抹髭须继续道:“可我也知道有些人的忠诚是无价的,比如传说里的那些圣人贤人,还有野人。我可听说欧阳忠把野人请来一文钱也没花,这些家伙是为了报仇来的,大人怎么会和他们有仇?”

  “很多年前我杀了他们的酋长。”傅余英松吹了个牛皮,他觉得没必要在这些事上纠缠,“他们来了多少人,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

  “怪不得,怪不得。”胡镛面露惊讶,咋舌有声,“我就说吗,这世界上哪有无利不起早的人啊,你把他们的王都杀了,能不来跟你拼命吗!我觉得他们这回应该是倾巢而出啦!光是围攻太白镇的就有一万以上。”

  太白镇被围这事傅余英松早已知道,如果公西宏不拿下太白镇,就无法控制太白峡,也就谈不上合围了。

  曲原城以东十里外的明雷山就像一堵天然的城墙,而太白峡就是整个北段唯一的大门,它联通着曲原城与大山中的齐岗,三石两个乡邑,太白镇坐落于西峡口,是扼守曲原唯一东出通道的咽喉所在。一直都是傅余英松十分重视的地方,平常驻军就有一千,在决定起兵时又增派了两千,还把乡军佐领季孙景堂派了过去。加上那里的五千居民,他认为就算公西宏动用两三万人也啃不开这块喉结骨。但他万万没想到要封锁太白峡并不一定非得拿下太白镇,只要把那里的八千军民锁在城墙内,就算把整个东线封死了。

  一万吐陀罗人足以把太白镇围城铁桶,因为它的城围只有区区五六里。八千人挤在如此狭小的地方,又得不到任何增援,存粮一旦吃光,陷落就是迟早的事。这也是让傅余英松悔恨不已的事,悔恨当初没有听从西门定野的建议,把镇中军民都调回城,然后毁掉太白镇。西门定野早就看出了那里的弊端,守与不守对曲原毫无裨益。

  至于援助,根本做不到。围点打援的苦头他已经吃过了。他甚至有些抱怨那个名叫傅余庆侬的祖先,是他把曲原城迁进这个三面都是悬崖峭壁的山坳里,如此公西宏才能构筑出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由人和大山共同组成的庞大包围圈。

  “他们总共来了多少人?”傅余英松问。

  “至少有也一万三千人,围城住太白镇的也就六七千,对外号称一万。其余的都散布在东边那些村子里,这你们应该知道。这些村子就是一个个观察哨。因此,你们的巡逻队一出城就等于进了他们的兵阵,不长出一对翅膀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你们根本无法支援太白镇,恐怕那里很快就会投降,有传闻说一旦攻破,野人定会屠城。”

  那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八千人或被屠杀或者投降,屠城总好过这八千人投入敌军阵营,每每触及这个问题,傅余英松就痛苦万分。他含混的说:“我们正在想办法,或许会来一次大规模的突击。”

  “最好不要这样做。”胡镛有些迫不及待,嗓门都变大了,“公西宏正等着呢,东南的同沽和西南的沙店各驻扎着五千正规藩军,东北金朵河鹤门涧也有五千人,大人应该知道同沽和鹤门相距太白镇只有区区十来里,他们巴不得给你们来个包圆。所以就让太白镇自生自灭吧。”

  “鹤门涧如此狭窄,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傅余英松惊问,这与他得到的情报误差太大,斥候说那里被小股吐陀罗人封锁,而金朵河上也只有几十条巡逻船。

  “他们在鹤门两边的崖顶上藏着呢。这是公西宏的诡计,你们以为城北有狼王峰和金朵河,地方狭窄,就无法或者根本用不着大批军队封锁了,对吧!其实你们错了,不光鹤门有,西北的黄蜂渡也有,只是不在河北岸,全缩到灰狗梁后面去啦。狼王峰虽然险峻,无法通车马,但人还是能翻越的,公西宏并不想全靠它。”

  城东明雷山一线有吐陀罗人,西面神狼山一线归血戏子负责,那么鹤门涧和黄蜂渡里又是什么人呢?公西宏手中的正规宋下藩军可只有两万三千人,同沽和沙店两个地方就占了一万,他哪来那么多人呢?傅余英松急忙问:“这两个地方的军队莫非是新调来的?”

  胡镛点头道:“五天前刚刚就位。”

  “不可能啊,朝廷向欧阳忠要了两万人,他哪里还有兵派给公西宏。”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没亲眼见到,都是听景千秋那老东西说的,血戏子对这事意见很大,认为是公西宏不信任他们。确是太过分,这不是要南北夹击隆甲要塞吗!没少跟他去闹。”

  傅余英松突然起身,冲着门外大喊:“叫西门定野、东郭韦马上来这里见我。”

  只听门外的黑暗里有个声音回道:“还是先听听我要说的吧,他们两个人这会儿正在北城墙上玩得起劲呢,我建议咱们先别去打扰。”话音未落,弘义魁士笑呵呵地从外面走进了。一进来就嚷道:“你和谁黑灯瞎火地聊得这么起劲,信平骁都告诉我啦,都快一下午了。”

  弘义一坐下就盯住胡镛不错眼珠得看,看得胡镛脸都白了。

  傅余英松知道又有好消息来,就问:“说吧,看看这次能不能要我笑出声来。

  弘义却反问道:“这家伙是哪来得,我怎么觉得以前见过。”

  胡镛愕然道:“魁士先生,我没见过你啊!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啊!我身上的汗毛都快变成刺啦!”

  傅余英松也被唬住了,以为弘义有什么意外发现,赶紧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弘义道:“那倒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面熟。”

  “庶族还是土族,你姓什么?”他又问胡镛。

  胡镛赶紧回道:“姓胡,不是狐狸的狐,我是庶族,魁士先生你到底想怎样啊,眼睛里好像有刀子,我可受不了。”

  傅余英松忍不住笑了,这话一点没错,而且还是两把软刀子,能杀人于无影无形。

  弘义也笑起来,笑得十分开心,嚷道:“老头子人老眼花,认错人了,我还以为是个熟人,你长得和他太像了。”

  胡镛深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要把我认成奸细呢。”

  弘义道:“你不是奸细,怕什么?”

  “土司大人信你不信我,我不是也是。”胡镛愤愤不平道。

  弘义笑道:“那倒也是啊。”他转而又问傅余英松:“我有邾夏人的消息,这位胡义士能听吗?”

  老头还是学不会拐着弯说话,也只有他能当着人的面问这样的问题。傅余英松想了一会儿,瞥了一眼胡镛讶异的脸,点头道:“但说无妨,胡镛是我的亲信,之前一直在满柯庭和苦丘的事。”他趁机给胡镛使了个眼色。无论是血戏子的身份还是双井村的任务,他暂时都不想让弘义知道。

  这些话把胡镛的双眼说得直放光。

  弘义高兴得直拍手,“不错不错,真是双喜临门啊!我这里也有一喜,高星人和查邻人你们听说过吗?

  胡镛摇头,傅余英松多少了解一点,就问:“是邾夏境内的两个地族吧?”

  “没错,就是曹绅那本《星海中的两艘船》中提到的两个游牧民族,现在这两艘船就停在楚亚的家门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邾夏天王把答应派给咱们的两位将军换成了两个地族,所以他们就不能直接来曲原城了,因为他们有五万人,十天前离亚子川西岸的霸龙关不到三十里啦。”

  “不可能,他们和邾夏朝廷可是宿敌。”傅余英松心里愿意相信弘义的话,但理智告诉他,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也比这事听起来靠谱。他多少知道点邾夏历史,高星人和查邻人与邾夏朝廷打了几百年啦,而他们两族之间的杀伐几乎贯穿本民族的整个历史长河。怎么可能成为盟友还接受邾夏朝廷调遣?

  弘义笑吟吟地回道:“这就是当今这位神册天王的可怕之处。他把绝壁以北,荆蛇岭以南的整个方丹林海赠还给了查邻人。谁都知道那里除了大树、荒草、毒虫、猛兽以及致命烟瘴,剩下的恐怕就只有数不清的神秘沼泽了,根本不适合人类居住,但就是这样一片荒蛮恐怖之地,历代天王全都紧紧得握在手心里,不愿意还给查邻人。当今天王做到了,而且还要帮助他们重建古号角城;他还将星海大草原封给了高星人,成全了他们几千年来都未曾实现的梦想——把外人赶出家园,独享星海草原的美与富饶。你说这两族人能不把他当天神一样敬仰崇拜吗?”

  这的确是一个喜讯,可傅余英松心中却隐忧重重,抛开“原道”因素不说,他一直不太敢相信曲原会受到邾夏的重视。“你确定他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他揪着心问道。

  弘义一向都能看透他的心思,老头子道:“如果相信他们只是来帮助曲原的,那就有点太一厢情愿了。所有人类包括动物,全都是自私自利的,只会为自己而战,互相帮助的事只会发生在拥有共同利益的情况下。你放心吧,邾夏会珍惜任何一个盟友,他们连高星和查邻这两个宿敌都要笼络,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元境十国的人口五倍于邾夏,神册天王就差没有给你来一封亲笔信啦!”

  他们的话好像把胡镛吓住了,满面惊恐道:“你们和邾夏人勾结!”

  不待傅余英松开口,弘义抢先道:“小子,你怕啦?”

  胡镛赶紧揉了揉脸道:“那倒没有,我是觉得自己选对了路,邾夏人这么一来,公西宏是不是很快就得卷铺盖走人?这样以来景千秋那老东西可就什么也捞不着了啊!”

  他越说脸上就越轻松,最后兴奋道:“我有个建议,柯庭和苦丘的事先放一放,我想亲手砍下景千秋这老家伙的脑袋。我有办法现在就打破公西宏的包围圈,只要略施小计即可。”

  既然援兵在外,坚守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曲原坚守得越久,对高星查邻联军就越有利。虽然不能直接提供援助,最起码能拖住公西宏手里的四五万大军。在朝廷征调各藩军队和等待援兵归来的这段时间里,五万骑兵在楚亚大地上就是一条不可阻挡的巨龙,一个混乱的楚亚国对曲原这棵小树来说就是最肥沃的土壤。

  傅余英松端出土司的架子道:“我会把景千秋留给你,你的任务比他更重要,你还得给雷邠带个口信,就告诉他是时候动手了。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现在我们一起去接你那些兄弟入城。”

  胡镛没说话,伸手揪住一绺垂下的鬓发在两指之间来回捻着。

  傅余英松明白,自己答应的十万两银子还只是一句话。但他不想让弘义知道适才谈妥的交易,老头子对钱的看法简直到了迂腐的地步,他自称三十岁以后就再也没有碰过金银甚至铜板,他把钱看成是导致这个世界杀戮不断的罪魁祸首。

  傅余英松把脸一沉,冷冷道:“让你的兄弟们先到兵备署,那里会有丰盛的酒宴招待他们。”

  弘义建议道:“既然要出去,我们不如先到北极门看看热闹如何?兴许还没有结束呢!”

  “什么热闹?”

  “我不是说了吗,西门定野和东郭韦玩得正欢,他们说那叫炮打水耗子。”

  “什么玩意?”

  弘义嘻嘻有声地回道:“就是金朵河上的巡逻船啊,我来这的时候赌注都涨到一赔五十啦!”

  金朵河需要封锁吗,公西宏高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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