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明,天空万里无云。佛羽站在古风马关一座残破不堪的瞭望塔上遥望着南方,可以轻易将百里之内的风光尽收眼底。蔚蓝的天穹下,莽莽烟林一望无际,缭绕的白色雾霭恰似天上的云飘落下来缠绕在那些参天巨树的枝叶上,俯瞰之下,树也就成了一堆堆一幢幢,成了云山、雾岭,或层峦叠嶂或孤峰突起;一条大壑曲折蜿蜒裂向南去,最后消失在天蓝与云白之间。
百里之外只有蓝天和白雾平直的交际线,它东起绝壁,画出一条完美的巨大弧线之后又在西方的绝壁处猝然断止,与绝壁一道围出的这片白雾大地仿佛是从天上掉落下来的半块月亮,美得令人窒息,神秘得叫人害怕。也许月亮真的像这烟林一样,它的真颜也被包裹在一团白雾里。
烟林让佛羽想起法贤,他掏出双星徽章,希望通过它给回忆增加更多细节,但它们就像烟林上方缭绕的雾霭一样不可捉摸。
太阳开始西斜,夹杂着古怪气息的猛烈南风吹得人摇摇欲倒,佛羽紧紧攀住残破的城碟探身西望,他在寻找西天梯。一群飞鸟从烟林里破雾而出,然后又像一粒粒小陨石一样落进烟云里,给这无比广阔的寂寥增添了些许意外的趣味。向下看,深不见底,三四百米之下即被烟云遮住,烟不停翻涌着,似乎暗藏着摄人心魄的玄机,能让人产生出难以遏制的想要跳下去的冲动。他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看见天梯的影子,于是就问身边的庄易清,“这里看不到天梯吗?!”
庄易清回道:“西天梯在子午关、东天梯在海牛关,它们离这里全都三百里以上呢,哪能看得见。”这个曾经的边军掌旗使如今成了佛羽的贴身侍从,天王还赏了他一套新官服——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司辖下崇节亲军凤凰营左典军使双鹰服,管领三位掌旗使和三百名侍卫。凤凰营是天王最近身的禁卫军,常被誉称为凤凰侍卫。让这么一支高规格高素质的精锐担任佛羽的护卫队,庄易清说邾夏历史里除历代天王之外,还没有一个人有此惊天礼遇。
“都是因为你,我们应该直奔海牛关,这么好的天气一定还能看见大海壑。”佛羽抱怨道,就算去子午关也能听听歌峡的吟唱吧!
庄易清委屈道:“往那里连路都还不通呢,先生您早知道的啊!”
佛羽这才想起来,改变原定路线是经过自己同意的,就笑着致歉道:“我老糊涂啦,典军使大人见谅。”
庄易清不好意思地笑道:“属下明白,您是想再看一眼天梯,其实我也想看看,之前只是听说过,我不信它能容得下四辆马车并行通过。”
我更想亲眼看着它坍塌在轰鸣和烟尘之中,只有如此我才能摆脱……佛羽的心顿时被阴云笼罩。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早日结束这噩梦般的使命。为了那些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他几乎奉献了自己能奉献的一切,生命、健康、美貌、感情、友爱,私欲、甚至为人的根本——人性。他很想知道以前那个只剩下姓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可每一次的回忆都会带来非人的折磨,鵟狮血根本不允许他拥有不该拥有的回忆,而作为佛羽的回忆大都跟语石相关。天梯、语石、自身,三者早已成了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他倒乐意这么看。前两者的毁灭会把世界从危险的魔咒中解脱出来,而他自身的解脱也需要以自身的毁灭来换取!他对能够恢复成原来那个少年根本不抱任何希望,而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哪还有活着的必要?凯歌城中的那次兽变之后,他发现体内原本寒凉如冰的鵟狮血正在缓慢升温。把一截蜡烛握在手心里转眼间就能将其融化成汁,而自己却要紧紧偎依着火堆才不觉得寒冷。他再次冒着极大的危险动用“狮想”与多捷真者对话,可得到的只有安慰和鼓励。此时此刻,庄易清身穿薄如蝉翼的纱丝单袍尚且热的满头大汗,而他还裹着厚厚的兽皮斗篷。活着对于他来说只剩下煎熬,所以他期盼的不只是世界得以拯救,同时还有自己的解脱!
佛羽遥望着西方绝壁下翻涌的烟云,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的惆怅。他喃喃低语道:“我是很想看看它,那应该也算是给自己送别吧!”
“先生您说什么?”庄易清问。
佛羽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的心神又走得太远了。“你说的对,我的确想再看看天梯,毕竟它是人类迄今为止最庞大的工程,一共花了六十年,动用上百万的工夫,以十几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才修筑成的,他是人类创造的奇迹!就这么毁了……未免……”他说不下去了。这全是实话,天梯的确配得上“奇迹”这一赞美之词。它甚至比海岸长城都要雄伟壮观,可惜就是建错了地方,如果在神都或者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境内,它们一定会被当作神迹受人瞻仰膜拜!
庄易清问道:“那绝壁呢?”
“绝壁不是人造出来的……”这个问题十年前就有了答案,智灵给的。人类绝对没有能力建造出这样一个工程,它只能是神的杰作……神与其造出这么个庞然大物来保护人类,倒不如把迷方里的恐怖彻底消灭!除非……他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含糊回道:“绝壁是神造的!”
庄易清跺了跺脚下的石板,愤愤然嚷道:“神造了一道绝壁保护咱们,蠢货们却耗费几代人的心血和十几万人的性命造出个天梯找死,这算哪门子奇迹啊!”
“小伙子,可别这么说,先人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出了差错,误判了迷方,以为那里是友善之地,能给我们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们这个世界有太多黑暗,仅仅依靠人类的智慧恐怕很难将这些阴影完全照亮……”
庄易清道:“那就更可恨了,他们犯了错却让全世界承担后果,这是哪门子道理?”
年轻人明显过于激动了,竟忘了那些犯错的人正是他们邾夏国古代的天王们。这些话要是让某个秘营校卫听去那真就要大祸临头了。好在侍卫们离得不算近,应该听不见。佛羽赶紧截住话头,“我们走吧,今晚我想在魔音峡宿营,峡口的那个水潭我很喜欢,或许还能弄几条隐士鲤解解馋,我受够了你们邾夏人的食物,不管什么菜都要放糖,好好的腌羊肉都糟蹋了。”
庄易清的脸都青了,应该意识到了佛羽忽然提高嗓门的用意,结巴道:“咱们今晚走不了,卓温酋长等着见您呢。”
佛羽吃惊道:“她在这里,她怎么会来风马关?”不可能啊,离天王降旨把方丹林海封给查邻人才刚刚过去一个半月,如何这位女酋长这么快就来到南极岭了呢?即便来她也应该先去号角城吧,天王答应在那里为她修筑一座规格仅次于孔雀宫的府邸。
庄易清脸色渐渐平复,笑着回道:“酋长殿下和贡莫将军的骑兵同时出发,她说想尽快重建祖先甘莫曾经服役的地方,查邻人可是把这里当成他们的起源圣地的。”
“那他们的族人呢,是不是已经开始着手拆除天梯了?”佛羽猛然激动起来,鵟狮血在体内蠢蠢欲动,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十年了,他终于把这一天等来啦!
“先生说笑了,查邻族有十几万人,这回是举族东迁,也就是说锅碗瓢盆妇孺老幼全得带上,肯定走不快。要到达方丹林海至少也要三四个月呢。我想拆天梯的事恐怕要到明年才能真正开始吧。”
佛羽自己也笑了。可不是吗,查邻人和高星人能够让数万骑兵在计划的四十五天内赶赴楚亚边境就已经称得上奇迹了,那种速度是以一人三马的巨大耗费才勉强达到的。是他太心急了。“酋长在哪?你是不是早知道她在这,所以才坚持建议咱们到这来的?”他立刻警觉起来,这年轻人难道有什么事瞒着我?海牛关与风马关之间的三百里距离内尚有十几座观察岗,即便一时间无法前往海牛关也可以尽量再往东一些。
庄易清慌忙解释,“不不不,我也是今天中午刚刚知道的,他们的营地没有在关城里,上午迟寿冲掌旗带弟兄去北面山坡上的森林里巡视,他们就在林中。听说这里猛兽很多,这些家伙也不怕。”
从他瞬间紧张起来的表情看,应该没有说谎!山林里的确有野兽,早晨他们还在山里时,佛羽就在一条溪涧旁发现一头正在喝水红豹。当时侍卫们在休息,只有他一人看见,就没有声张,倒不是怕惊动了红豹,而是不忍心这头漂亮的生灵被庄易清及侍卫们杀害,它的皮可是上等的衣料。再者,有红豹出没的山林就一定有独角山妖,《锦绣博物志》上有过记载:红豹是独角山妖最喜欢的食物。红豹的叫声就等于在给丑陋的山妖们标定猎物方位,它们也不讨厌人肉。
这里的山林多是树冠蓬大的榕树、绿伞松、金刚树,孔雀树也不少见,繁茂的枝叶能把天空遮得严丝合缝,尽管四月的南极已经炎热不堪,但只要进了林子,立刻就能回到凉爽宜人的仲春时节。
只是看一眼那林间的阴森佛羽就已经是瑟瑟发抖了。一股彻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浸透衣袍皮肉,惊起鵟狮血一阵沸腾,他赶紧把毛皮斗篷往身前拉了一把,把心一横,抬腿踏进了阴影里。
他感到自己正走在严冬某个寒冷的湖底,周身上下连骨节都开始疼起来,好像有人不停地在往他身体里灌沸水,那是鵟狮血开始沸腾了。只见手背上的汗水汩汩往外冒,可他却冷得浑身发抖,已经到了无法行走的地步了。
只听有人喊了一声先生,之后天地万物都消失了。
再睁开眼,佛羽发现自己躺在一顶毡帐里,身上堆满了皮毛毯子,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堆余火未熄的灰烬,庄易清正抱着剑坐在门口。
佛羽浑身是汗,也有了暖意,这让他觉得舒适了许多,力气似乎也多了。掀掉毯子的窸窣声惊动了庄易清,他边抹着脸上的汗边走进来问:“先生,您这是怎么啦,您可吓掉了我半条命啊。”他脸上的喜色比汗水还要明晰。
佛羽起身道:“一百多岁的人,毛病多着呢。”
“奎姬医师说您这是一种罕见的热病,好家伙,我还是头一次遇见,您身上烫得都快能把人灼伤了,可还是冷得直发抖。我看把那老头也吓的够呛,热症哪有这么个热法的。”
佛羽暗暗发笑,这个医师的愚笨也算是在帮我的忙,不知道他要是见到蓝色的血之后会不会说我得了一种罕见的脏血病。“奎姬是谁?”他随口问了一句。
庄易清擦着汗回道:“卓温殿下的医师,我还以为是个女人,之前也不知道查邻人是把姓放在名字后面啊。”
“酋长在哪?”这已经是第二次让这位女君长等候自己了,佛羽心有惭愧,急着要去见她,以便弥补自己的无礼。
“卓温殿下在林子里呢,这里的太阳也只有您能受得了。”
酋长让人专门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给佛羽搭建了一个毡帐,就在林子边上。他的崇节侍士们此时都躲在不远处的树荫里歇凉,一见到他出来纷纷起身伫立。庄易清解释道:“是我让他们到阴凉处的,在这里不会有啥危险,有我一个人守着您就够了。他们都是尊贵的凤凰侍卫,这一路没少受罪,跟我这个边军比不了。”他身上的锦纱双鹰服已经被汗水溻得不成样子了。
佛羽心中凄然,突然想起了荀梅,庄易清和他一样多嘴多舌,也一样谨慎细心。天王说那孩子死前还在念叨明派的誓言。
可以看到林中有很多忙碌的身影,庄易清说那是在准备接风大宴呢。他还派人在附近找到一个深潭,捞了一条十五斤的大隐士鲤。他手指着一棵小绿伞松底下的一位查邻妇人说:“她叫芙真,是卓温殿下的厨娘,我让她给您做我们乾江郡的名菜水煮鱼,您放心,我都教过她了,这道菜肯定不放糖。”
锅边还有掌旗使迟寿冲,只听他大声嚷着:“哎呀,这得多放花椒,你们有花椒吗……”
芙真旁边不远还有一个更大的火堆,上面正烤着整头的牛,一个满身横肉的汉子正费力地搅着摇柄,他身上的汗比牛身上的油光还要明亮。一棵大孔雀树下有两个年轻姑娘正在往地上铺毯子、几个小伙子搬来粗大的木桶,桶里一定是酸奶酒,几个侍卫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见佛羽来,他们纷纷停下活计,跪在两旁高呼“阔戈”。他当然记得这个称号,在查邻人那里就是“活神”的意思。说白了,查邻语就是邾夏语的一种方言,他猜测这个词应该根“昆冈天子”有关。在查邻人的信仰里,有很多神都是借来的,他们甚至知道布贺人的长青天。
呼喊声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过来,他们个个喜气洋洋,纷纷跪拜,于是呼声就更加响亮了,也就把卓温酋长和长老们招来了。
如今的卓温不光只是查邻酋长,还是方丹林海海主,她身着天王御赐的朱雀霞帔,雀冠的规格与王后相同,都是九翅五珠。她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搀住佛羽的胳膊,等他想躲避时已经做不到了。女酋长边走边说:“我的阔戈,您是查邻人的恩人,我们和高星人共同在草原里给您塑了像,就在曹绅阔戈的塑像旁,跟他的一样高大。将来还会有一尊和甘莫老祖一样高大的立在号角城的神坛上,我们要让查邻的后世子孙世代铭记您的隆恩。”随她前来相迎的两位长老也都笑容满面,频频向他颔首。
佛羽客气道:“是酋长英明睿智,遵守了甘莫老祖的遗训,解除了那个诅咒,所以你们走出草原回到故土,我只是传了个口信而已。
刚走了几步,女酋长突然甩开佛羽的胳膊,惊恐地问:“阔戈身上怎么还这么烫,是不是还没康复,您该继续休息啊!”她慌忙吩咐一名护卫去找奎姬医师。
佛羽赶紧摇着手解释:“年纪大了,恢复得慢,我现在感觉很好。”
卓温酋长把佛羽拥到主位上,两边还点了火堆,他们自己的席位都离得远远的。
酋长道:“要不是昨日遇见庄将军,得知您来,我打算明日动身去京城呢。”
佛羽以为她只是想当面表达谢意,于是回道:“殿下实在是太见外,您也是我的恩人啊。”他真想说一句您也是全世界的恩人,但是忍住了,目前语石的真相连庄易清这个贴身侍从都还不知道。
宴会一结束,酋长便迫不及待地把佛羽请进她的大帐,说有要紧事相告,还不允许一个随从跟着。佛羽心中纳罕,就叫庄易清也留在了外面。
拉上帘门后酋长才有开口,“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我来这以后在风马关废虚里发现的。”说着就把一张黝黑发亮的东西递给了佛羽,又补充道,“上面有字,提到了语石。”
佛羽急忙翻看,那东西十分柔软,但又非锦非纱,形状和大小都与一页书相近,质地比纸张厚实柔韧一些。上面果真有几行字,还是古体雅文,怪不得卓温酋长只认出了语石俩字。从书写的格式来看,像一封短信,却没有起首语,直接是正文:南北双极已经确定,唯有中极之谜难以破解。但隐忧若不早日破解,人类的时代将会一直笼罩在四鬼的阴影之下。闪影和瑞叶不可依仗,人类必须依靠自身来保护神赐予的这方锦绣世界。此次进入迷方,若能找到闪影,解开中极之迷,也不枉我放弃神性,纵使一死,死得其所……
看清最后的落款之后,佛羽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广目臻鸣!”
原来这页稀奇古怪的东西是广目臻鸣首次进入迷方前留下的遗书!他立刻又重读了一遍,短短两百来字就像一把能打开一座藏书室的钥匙,文中揭示的内容简直让佛羽热血沸腾,他努力遏制心中的激动,才避免鵟狮血的再次咆哮。
南北双塔,没有找到的星塔!星塔二字简直就像两颗明亮的星辰一样耀眼,也把佛羽心中的谜团全部照散。傅余家寻找了两千三百年的东西就是“原道”,而这个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竟然和语石一样,背后或许蕴藏着即可以拯救又能够毁灭人类的力量!他猛然感到有阵阵阴寒的风吹进心中,似乎把鵟狮血的温度都降下来了!多亏了虚舟的坚持,才没有错过与傅余英洪的那次会面,否则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原道”的存在。若如此,就算顺利毁掉语石毁掉天梯照样有可能拯救不了这个世界。
“只有这个吗?”佛羽问。
卓温酋长点了点头,“一个头领找到的,他说只有这些,但我没有轻信,不诚实一直是火罕的问题。”
“能否让那位头领带我去看看那个地方,”佛羽请求道,他希望再找到些别的东西,那些文字虽然解开了一些谜团,可是也制造出了更大的新谜题:闪影是不是夜影?瑞叶是不是另一支智灵?它们在哪?闪影和瑞叶为什么不可依仗?“原道”会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它又是以何种方式制造灾难……?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向多捷真者求助,但“瑞叶闪影不可倚仗”这句话劝阻了他的冲动,既然在“原道”这件事上,广目臻鸣不信任闪影,其中必有蹊跷,于是他决定尊重先辈遗志,暂且对智灵隐瞒“原道”的存在。正如广目臻鸣所说:人类还是得靠自己的力量拯救锦绣世界。这句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我把他扔下了绝壁,这只狡猾的狐狸正在暗中谋划一次刺杀,他想破坏此次迁徙,我们一直都在调查他。事实上这东西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他根本没打算交给我,好在他的骨头没有鞭子硬。”卓温口气冷得像刀锋,目光同样锐利逼人,“我觉得这东西不是凡世间所有,你看它像绢纱一样柔软,握在手里又比生铁还要寒凉沉厚。它柔韧异常,刀斧砍剁,连痕迹都不会留下,我越看越觉的它和语石是同一种东西,可是石头怎么会柔软如布呢?我从未见过这种离奇古怪之物,也感到害怕。这就是我要进京见您的真正原因。现在那地方也被派人看起来了,不过也无法坚持太久,因为我们很快会动工重修风马关,族人们正处于疯狂的喜悦中,他们等不了朝廷的支援了。这我也没办法阻止。”
“我们现在就去!”佛羽立刻起身。
酋长把他拦住,“不用这么着急吧,我们是不是等天黑以后?”
佛羽道:“越快越好!”
现在的风马关就是个庞大的烂石堆。佛羽登上去的那座瞭望塔是唯一还能识别出建筑特征的地方。从远处看,它就像一座残破不堪的巨大墓碑,坟墓就是它脚下的石堆。佛羽想,曾经在这里镇守过的士兵的确配得上这样的陵墓,他们和长城上士兵和奴工一样,实在堪当世界的真正守护者。
世人对绝壁的看法一直都存在着不小的偏见,普遍认为当初邾夏先民在这里所建的三座关隘和上百个观察岗根本就是一无是处之物,充其量只能当作“世界尽头”的象征罢了。而要支持它们正常运作却花费巨大,甚至能用劳民伤财来形容。就拿补给来说,三关和众多观察岗的一应用度基本都要从数百里之外,如今属归云、盘陀两郡地方运来,中间隔着广阔的方丹林海,一次运输的物资有八成都被消耗在路上,而人员的伤亡更是令人唏嘘。还有终年不息的南风,虽然比不过白海的海雾凶毒,可也能把常年驻守于此的人吹出一身病痛,其中有一种叫“散骨症”的恶疾最为出名,据说就是长期置身于来自迷方的南风导致的。因而愿意来此地服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能强行发配重犯前来。诸多原因最终导致刚刚统一邾夏的神武天王在九百年前将绝壁防线彻底废弃。
其实,世人之所以轻视绝壁而重视长城,是因为没几个人相信生着四肢的蟒可以长到五六十米,样子像极了早已灭绝的布贺迷龙;也很难想象传说中的长鼻象真的就生活在绝壁以南的烟雨丛林里,它们一挥鼻子就能把一棵大树拦腰截断;至于牛一般高大健硕的剑齿虎,绿目犬一般大的长着人脸的蝎子、浑身长满鳞片且有翅膀的雨鹿、还有飞起来像箭一样快的狮隼,这些在常人眼里一定都是讲给小孩听的荒诞故事里才有的。绝壁把人类的认知限制在南极以北,造成了对它自身的轻视,但也是它把人类无法抵抗的这些野兽限制在南极以南,它没有长城的荣耀,可一定和长城一样伟大。就像土族农民,他们用双手和锄头养育着整个人类,却被人类当作泥土踩在脚下,这一现象在邾夏这个非元教国家也不例外。
卓温酋长说的地方位于废墟的最东侧,距离瞭望塔有四五百步远。别看就这点路程,可算是把两人折腾坏了。乱石挡道当然恼人,但比不了石缝里生长出的茂密野草蒿蔓,它们有的比人高,有的在地面上织着网,俨然一片微型的原始森林,走起来像在泥潭中跋涉一样费劲。一不小心还会踩到毒蛇或者惊醒一只刺猹,随便哪个咬一口也能要了性命。酋长用长长的手杖开路,佛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一步也不敢落后。早在长黎的近海荒原里,他就有实验鵟狮血是否能够驱虫避毒,却又不敢冒险一试,而他觉得花纹满身的蛇要比血雀更可怕。
他们在两块方正的大青石前停下,卓温酋长喘着气喊道:“华温、松莫,你们在哪?快出来!”
不多时就有两个小伙子从茂密的魁蒿丛里钻出来,他们手里都拿着镰月弯刀,身上还背着弓箭,腰里挂的箭壶也是满的。他们脸上都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见了酋长立刻就吓得精神抖擞起来,赶紧跪下磕头,齐声喊着阔戈和酋长。
“你们刚睡醒?”卓温酋长生气了。
个头高的那个回道:“酋长要罚就罚我吧,本来就该松莫休息,我们俩轮流看守。”
松莫说:“酋长还是连我一起罚吧,我夜里当值时也睡着过。”
酋长厉声道:“每人三十杖,先记着。有人来过吗?”
华温禀道:“没人,不过经常有野兽上来,我们俩差点就成了一只独角山妖的夜宵,是五天前的事了,不过酋长放心,白天他们不会来。”
“那你们在这又找到什么了吗?”酋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起来回话。
还是华温回答,“您说的那个地方我们都翻了好多遍了,这里除了石头想找点土沫都没有。”
说话间四人来到一处断墙前,墙还剩下半米左右高,东西约七八步,石砖已经千疮百孔,像无数蚯蚓在里面安了家一样。有两根碗口粗的石柱还立着,离残墙有两米左右,看起来像是神龛顶罩的立柱。附近全是散乱的石头,无论大小每一块都被人翻动过,这里的野草倒是比别处稀疏一些,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酋长问道:“阔戈,您觉得这像不像一间牢房?”
佛羽扫视了一圈,竟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牢房该是什么样子。“我觉得这是一间神堂。”他胡乱回了一句,以便掩饰自己的窘迫,一个百岁老人没见过牢房,实在是荒唐透顶。
这时松莫笑着插话道:“阔戈您错了,酋长说的对,这里的确是一间牢房,您看墙边的那两根柱子了吗?我早爬上去瞧过了,上面有榫卯,原本还有一个横梁,这是牢中吊犯人的刑架。
佛羽猛然想起卓温酋长曾经讲过的故事,广目臻鸣被甘莫抓住之后就关在风马关的牢房里,而他的那封“遗书”恰巧就是在这里找到的。于是他就沿着石墙仔仔细细地找,一条石缝都不敢放过,终于在墙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圆洞,它开在一块方形石板的正中心,形状十分规整,一看就知道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位置正好开在墙角处的夹槽内,如不是特意寻找,很难被人发现。他缓慢地蹲下身子,刚要往洞里伸手,松莫猛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嚷道:“阔戈危险,这是一个蛇穴。”
吓得佛羽同时将两只胳膊都缩回来,松莫的脸也白了,“我们一上来就看见一条眼镜王蛇正往这洞里爬,昨天又见了一次,早知道带些鸡冠石粉上来就好了。”
佛羽惶遽难抑,只觉得鵟狮血又在蠢蠢欲动,顿时天旋地转起来。
酋长正在训斥华温和松莫,“你们告诉我什么蛇能在石头上打洞!这分明是人工开凿的,里面是什么你们看过了吗?马上检查!”
松莫怯生生地回道:“酋长,它有五六米长,咬一口就活不成了。”
“所以你是想让我这个老太婆动手喽?”
松莫不敢再说话,刚向前迈了一步,立刻就被华温拽了回去,“让我来,抓住这东西咱带回去让芙真做个酸辣蛇羹!”华温故作轻松,其实佛羽在他脸上也发现了惊惧之色,只是比松莫的要浅淡一些。
华温让三人尽量离得远一些,他脸朝着墙,把后背给了他们。难道他是想在出现危险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给他们做盾牌?
只见他的右手颤巍巍地向那个小洞伸去,指尖、手掌、手腕,直到半条胳膊都被没进去才停下来,看上去还真像是被一张嘴吞下去了。
华温的胳膊在洞里停留了很久,佛羽的心一直都在悬着,时刻准备着忍受华温突然发出的痛苦哀鸣。但他等来的却是一声惊呼。华温突然扭过脸嚷道:“酋长,里面有东西,好像是个石匣子,只是被卡住了,不好拿出来。”说完就扭过脸继续使劲。
佛羽不加思索地断定那一定也是广目臻鸣留下的,“别蛮干,把墙……”他要说的还没说完,只见华温右手一扬,就从石洞里拽出一样东西。紧跟着这年轻人就大叫起来,他想站起来可偏偏摔倒了。于是就在地上疯狂打滚,一直滚到两根立柱那边,一阵剧烈抽搐之后就没了动静。这一过程快得让三人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定是蛇咬了!佛羽惊骇莫名,这是什么样的蛇,毒性竟然如此猛烈?
那果真是一条蛇,它通体黝黑发亮,密实的鳞片上点洒着稀疏的白色小三角,犹如煤堆上的残雪一样鲜明耀目。它的头被华温压在肚子下面,手腕粗的身子在他的腰间缠了四五圈,分岔的尾巴从他的裆部翘出来,不停地曲卷拧结着,似乎也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仅凭尾巴和花色佛羽就能断定这是一条蝎尾狐蛇,它还有一张极像狐狸的脸。他被惊出一身冷汗,智灵说过这毒物只属于烟林,难道它们能攀上两百七十丈高,像镜面一样光滑的绝壁?若如此,爬上来的就不止它们了!莫非是“神障”出了问题?
还是松莫反应最快,他迅速扑了过去,但没敢靠得太近,想要用自己的镰月刀对付他认为的眼镜王蛇。他不停地围着华温与蛇转圈,似乎不敢下手。
卓温酋长快步靠了过去,她一把夺过松莫手中的刀,一递一扬之间,镰月刀尖细锋利的刀尖就把那条蝎尾毒蛇挑断成数节。
松莫把趴在地上的华温翻转过来,一看见他的脸立刻就大哭起来。华温的脸已经黑成了碳色,双眼却红的像两粒燃烧的炭火。黑色从脖子上钻进衣服里,又从袖管里钻出来爬满了两条胳膊和两只紧握的拳头。左拳头里攥的是蝎尾狐蛇的七寸,中指和食指都抠进了蛇身子里;蛇死死咬住他的右手手腕还没有松口,他右拳头里攥着一只长满绿锈的铜匣。
卓温酋长训斥道:“哭什么哭,记住,他是替你死的,还不快把他收拾好,背下去。”佛羽发现酋长的眼睛也闪着泪花。华温也姓温,不知道和她是什么关系,他很想问问,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
松莫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华温的左手掰开,先拽掉蛇头,报复性地把它剁成一滩肉泥,然后才去取铜匣,他刚握住那只黑色的右手,突然又尖叫着把它扔掉,就像华温如黑炭的右手正在燃烧一般。
松莫把双手举在眼前,惊恐万状地呆视着,一声声哀嚎叫人心惊胆战。佛羽看得清楚,松莫的双手也黑了,然后是双臂,最后那股黑色也爬满了他的脸,憋红了他的双目,哀嚎声被堵回肚子里。
佛羽和卓温酋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眼里的泪花已经流了下来。在返回营地的路上,酋长强忍着悲痛向佛羽正式介绍了华温和松莫的身份:华温是她的幼子、松莫在私下里都叫她恩娘,把这两个小伙子派上去看守都是为了保密。
由于尸体不可碰触的缘故,酋长只能把华温的右手砍下来,佛羽用自己的斗篷包着,把它带回营地。他差一点就死在回来的路上,鵟狮血不允许他拥有过分激烈的感情,它会疯狂遏制它们的发生,遏制的过程会让他极其痛苦,那是两种力量在他的灵魂中厮杀!他竟然落下了泪水!结果他惊讶的发现,泪水似乎可以释放咆哮的鵟狮血的力量!泪因悲而流、悲因爱而生,泪就是爱的痕迹啊!他恨不得立刻启动“狮想”,向所有的夜影智灵和多捷真者炫耀:你们的改造失败了,鵟狮血夺不走人类的爱。
回到营地,佛羽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恢复体力,毕竟鵟狮血太过强大,而自己流下的那点眼泪也只能救他一命罢了。
之后的三天里,他一直没有再见到卓温酋长。庄易清说她在闭关祈祷,为即将开始的重修工程祈福。为此查邻人还专门在风马关废墟上搭建了一座华丽的帐殿。
当夜,大秦星座正当中空时,那顶帐殿突然燃起了大火。查邻人吓坏了,争先恐后地往绝壁上冲。也把佛羽吓到了,他拄着法杖站在林外的草地上,一直等到查邻人个个神色凝重的簇拥着他们的酋长回来。他真担心卓温会因过度悲伤而走了极端。
他们立刻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是为了送华温和松莫早登大光明界的。两棵绿伞松燃起的大火堆里烧着二十四头奶绵羊,另外还有酋长和松莫母亲的一绺头发。卓温酋长向佛羽解释说只有母亲的头发燃烧时的烟缕和气味才能给死去的儿子指引去往大光明界的路,那二十四头奶山羊则是为他们来世的母亲送乳汁的。查邻人认为人无法直接产生出乳汁,如此伟大的食物只能来自于神秘的前世,而决定一个女人是否配享此物的正是她在前世的德行。
佛羽喝了两杯酸奶酒后才敢问:“您怎么向族人解释华温和松莫的死因的?”
酋长指了指围着火跳舞的男男女女说:“我告诉他们为了保正重修工程的顺利进行,华温和松莫把自己献给了光灵大神,以换取他的保佑。”
为了消除残留的蛇毒,铜匣和华温的右手已经在鸡冠石粉里埋了七天,奎姬给的建议则是十天。佛羽每天都会打开那个原本盛酒的木桶看一看,就在这第七天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鸡冠石粉已经变成了黑色,但那只手臂上的黑色依旧没有褪尽,佛羽也顾不得许多了,哪怕铜匣里会藏着一只血雀他也不能再等了。
铜匣是一个规则的立方体,绿色锈迹并没有完全遮蔽上面的镂刻花纹,盖顶上是一轮长着五官的太阳,匣底则是生着翅膀的半月,四个侧面秘密麻麻全是星辰,其中一颗稍大点的就是锁孔,但已经绣死了,即便有钥匙也打不开。他只能选择暴力破坏。但是他的法杖和一柄查邻人的战斧根本不管用。两天之后他终于放弃了徒劳,决定等到了千亭之后立刻派人把它送给虚舟,将这个难题交给他,“原道”本身就是他全权负责的。
长夜难熬。
佛羽的睡眠越来越浅,最严重时甚至会被突然提高嗓门的夜风惊醒,帐外唧唧哝哝的说话声无异于惊雷乍起。他懊恼地问了一声,庄易清才敢进来。
“他们在北山林子里抓住几个人,其中一个说是专程来找您的,我想让您多睡一会儿,可还是吵醒了您。”
“天王陛下的信使吗?”佛羽躺着没动,“莫非已经攻下了千亭城?”他和天王同一天离开凯歌,临别时两人约定在护国灵道寺相会,这才过了不到两个月啊,千亭城是云然的旧都,,城市规模仅次于新都亚琼,他根本不相信邾夏军队能在两个月内把一座拥有超过五十万人口的城市攻破。
庄易清回道:“查邻人说看着像是个元僧,也留着短发,嘴硬得很,只说是来找您的,其它什么都问不出来。”
佛羽挺身起来,慌忙问道:“人在哪?”他猜测一定是虚舟的人,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南极呢?他确定没有感知到谁动用了“魂力”。当然也不排除恰巧赶上那次兽变,以及数不清的鵟狮血沸腾时导致的昏厥,在丧失知觉的情况下恐怕“狮想”也会失去作用。自从上次追风事件之后,他对鵟狮骨指环越来越不敢信任了。
“说是还在林子里吊着呢。”庄易清回答,“酋长殿下派来的人还在外面等着,说要等着您醒呢,似乎挺着急。”
被捉得共有三人,佛羽赶到时已经被查邻人打死了两个。昨夜负责巡逻北面山林任务的巴蒙头领解释说,是在那片章鱼林里发现他们的,应该是迷路了,三个人不但不接受盘问还动手伤了五个查邻士兵。
活下来的是一个法名叫作行辽的元士,人很年轻,白白净净的有几分女相。
起先行辽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佛羽给了他更多笑脸之后才轻松起来。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元士说:“我们是从楚亚的曲原城来的,宋下城一个叫穆瑾的明者从一个曲原武士手里截获了傅余英松的手记抄本,里面竟然是傅余家历代族长对一部叫做《原道石书》的古册的研究成果,这部古册就是论述“原道”的。虚舟魁士派我来就是为了这手记抄本。”
“在哪?”佛羽本以为是小叶榕语石有了下落!不过这也是个重大突破,他虽心系语石,但那个所谓的“原道”最近也越来越另他忧心。
行辽道:“没法带出来,眼下曲原城被公西宏的大军围成了铁桶,我们能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他派你千里迢迢来南极只是为了向我报喜吗?这也值得他动用‘魂力’来追踪我的位置?”他想验证一下自己是否真的错过了警示。
行辽忙解释道:“不,主师,我向您保证,魁士一直谨遵您的教诲。这次本来是打算用‘魂力’传音给您的,但‘原道’是对内保密的,所以魁士只能派人来邾夏寻找您,当面陈禀。”
这事的确不能用“魂力”传音。“魂力”比不了佛羽独有的“狮想”,无法定向传音,一位明者的传音会被所有明者接收到。当初智灵的工匠师在制作鵟狮骨戒时对它的功用设置了诸多限制,传音的公开性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所起的是监视作用。这还是佛羽的建议,使用传音传递的信息一定是非同寻常的,因为没人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搭进去半条命,他本人必须掌握。
至于“狮想”对“魂力”的感知则是为了防止有人私自滥用这种力量为非作歹。鵟狮骨戒能赋予佩戴者的超能术虽然只有传音、隐遁、自卫这三项,可这些防御性功法反过来也能作为攻击的辅助手段,而这恰恰是凡人的强项,他们太精于发掘潜力之道了。故此夜影智灵还赋予了鵟狮骨戒指一项可怕的惩戒手段:一旦发现有违规者用“魂力”满足私欲或者滥杀无辜,佩戴“狮心主戒”的佛羽可在数千里之外感知到并取下此人的性命。原本夜影也想保留这项能力,但被佛羽严厉拒绝,并以反悔相要挟让他们做出保证,一旦发现自己同样受到类似威胁,他将把迷方里的秘密公诸于众。
佛羽不愿轻信,“你们大概也听说了,在邾夏我已经死了,除了天王和我的侍卫,没人知道我的在哪,没有‘魂力’你们怎么可能打听到我的行踪?”
“是的,我们在天游城看到了邾夏朝廷的檄文,上面说和主师一同被祭旗的还有追风和询梅;我们之前都收到过您的传音,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都怪我,非得在那里住一晚上,结果就出事了。事实上我们在湖阳时就被秘营校卫盯上了,他们亲口说的,一路跟踪我们到天游。所以……”说到这,行辽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延渊和崇由为保护我和吉荣、玉开三人,就动用了‘魂力’,幻出了两头怪兽的影像,镇住了围上来的军队,邾夏人就把他们当成了妖怪,用火烧死了……”
果然!果然!这句话把佛羽惊住了,急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行辽脱口说出了日子。
佛羽算了一下,长松了一口气,那正是他上次兽变的时候。他用指肚轻拭着自己右手上的主戒,它与其它普通鵟狮骨指环的唯一区别就在于用料。这枚主戒用的是鵟狮的护心骨制作而成,所以被命名为“狮心主戒”,控制两百九十三名明者就全靠它。他真担心它出问题。
“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魂力’,难道想让世人把我们当成妖怪吗?!”佛羽训斥道。这绝非杞人忧天,自己的兽变不就吓疯了一个吗?而且他敢肯定疯得还不止那个叫雪尊的仆人。让自己假死就是消除这种恶劣影响。他见行辽一脸哀容才把口气软下来,继续问道:“后来呢?”
行辽回道:“我们遇到一个疯乞丐,他说认识您,还说……还说您也变成过怪兽……所以他一口咬定我们是来找您的。就逼着我们带他去凯歌城,不然就去当地的秘营行司告发我们。”
天游、疯子!佛羽立刻就想到了鄂消,就问:“是叫鄂消吧,他人呢?”
“不,他不姓鄂,叫栗骁,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佛羽恍然大悟,莫非那个去了迷方的御医就是这个栗骁的父亲,他隐姓埋名难道就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吗?可他明明说过栗云墨无妻无子啊?
“他把一所豪宅烧了,自己没能逃出来。头天晚上他才把您来南极的消息说给我们,当时我还不敢轻信,结果您真在这,也不知道他从哪打听到的。”
这将是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团,佛羽心想。“那么虚舟派你来是为了什么?”
行辽压低了声音回道:“手记抄本上有一句话魁士始终参悟不透,他说只有主师有这能力,而这句话一定就是破解‘原道’的关键。”
“没有人会靠近这顶帐篷,你可以放心说。”
“日下月上星辰中。”
听起来话中所指应该是天空中的某个位置,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原道”就无解了,天空是神的疆域,多捷真者说过,神早就抛弃了大地上的一切,九千年来他们对大地上的呼唤从未理会过。佛羽问:“虚舟自己怎么看?”
“傅余英松的那部手记十分详细,其中提到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说曲原、宋下、柯庭这三座城市的古称分别是日下、月上、星中,认为那句话所指的就是这三座城之间的中心位置,此处是一个叫双井的小山村,说‘原道’的关键就被藏在村中三口已经被掩埋的古井里。魁士并不相信,大家的看法发生了两边倒的现象,我们第一次出现了严重的分歧。魁士只好派我们来请教主师,同时也让行虚和行空两位师兄去了双井村一探究竟。”
佛羽问:“既然手记没有带来,你是否能记住一些,我需要详细地了解更多的内容才行。”
“内容太多,魁士让我们五个人各记一部分,可他四个都已经……”行辽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我负责最后部分,内容涵括十代傅余族长,不过紧要的只有傅余通和现在的傅余英松这部分。当今的这位曲原土司已经多次对双井村进行过勘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动手。”
“为了保密!”佛羽感到十分失望,仅凭一句话和行辽脑子里的那点手记内容,他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那句话简直就是天书,他的思考也会不由自主地往双井村上偏移。
行辽说:“其实我有一个想法,只是没敢说出来。”
佛羽心头一亮,“说说看,为啥不敢说?”
行辽犹豫再三,面带羞赧道:“我觉得这句话所指的应该还包括时间概念,而不单是某个地点。可以把它分成两部分理解,日下是日落、月上是月升,这不就是傍晚吗?傍晚时的天空星星应该不多,我自己也看过,东方有莱星、西方有长鱼座、南天只有夔星最耀眼,北方的天空整个被大燕星座占住了。在它们之间只有广袤的天空,所以我猜测‘原道’很可能只是神离开大地时留下的一座有纪念意义的丰碑或者一部记录他们历史的神奇之物。那《原道石书》应该是附册之类的东西,他们想毁掉,但是没有成功,才留到现在。”
行辽的想法听起来十分荒唐,神难道也会玩这种无聊的游戏,造一个证明自己存在的谜一样的东西专门叫人类绞尽脑汁地去发掘?神哪里会需要历史?他们万古长存,每一位都是一部历史,也都是不朽的丰碑!
佛羽没有表态,他注意到行辽先后两次提到《原道石书》,其中的“石”字似乎格外引人注意,如果神真要留下什么启示也不该选用石头这样粗劣的材料吧!于是便问道:“你说的石书是什么样子,难道是刻在石碑上的?”
行辽的双眼顿时增亮了许多,兴奋地回道:“按照手记上说,那是一种像石头一样的纸,我自己理解吧,应该是和石头一样结实,纸一样轻薄的东西。总不会是可以揉成团的石头纸吧!这个问题也引起了很大争议,确实有不少人把它理解成石碑。真正什么样恐怕只有傅余家的历代族长知道。”
像石头一样的纸……佛羽一边默念着一边在脑中想象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该是什么样子,最终所有思绪全都落到广目臻鸣的那封遗书上,那是一块像石头一样的布。遗书就在自己怀里,他很想立刻掏出来给行辽看看,但又觉得自己不能太随意,总之可以断定的是石书和遗书一定有关系。他按耐住心中巨大的喜悦,尽量保持一位百岁老人或主师该有的泰然,把风马关上找到的石匣取了出来,递到行辽面前,“你看看这个吧。”
约莫半刻钟之后,行辽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原来是它!这也太……”
“太普通也太简单了对吧!”佛羽笑着说,“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原本就是简简单单的,是我们人的脑子里的弯太多了,它们在里面迷了路。”
行辽用手捧着铜匣,双眼如星辰般闪亮,似乎要把它看透一般,“这里面到底是什么,这是您从迷方之中带回来的吗?”
“不是,我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你带回去交给虚舟,想办法打开它。”
“您不跟我一起回去?”行辽猛把目光从铜匣上移过来,“魁士先生吩咐,一旦找到您务必带您回去,邾夏不是已经成了咱们的盟友了吗?您没必要待在这里了吧,大家都很担心您。”
佛羽笑了,“你觉得我有危险吗?”
行辽抓着头发笑道:“我知道,帐外那些都是崇节亲军。”
“而且还是闻名遐迩的凤凰营。”佛羽故意伸出大拇指笑着补充道,“所以你得赶快回去,我过几日要动身去景石,千亭城有很重要的东西还等着我呢。”
“那您干嘛不直接去千亭呢?”
“千亭还在打仗,暂时不能让人知道明派和邾夏人的关系。”
行辽惊讶道:“千亭城已经被邾夏人攻占了,您不知道吗?”
“什么时候的事?”佛羽也被惊住了,怎么天王没有送信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