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兰·元朔到现也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奴隶,有一天会变得如此重要,像罕见的红羊一样被人抢来抢去!只不过抢到红羊的人会把它当成神物敬供,而那些把他抢到手的人对他却从未有过好脸。辱骂根本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拳打脚踢也成了家常便饭,有两伙人甚至对他动了刑。比方说两个多月前,在京城的大牢里,那些狱卒留给他的伤到现在还没好。不过对他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享受被重视的感觉,哪怕这种重视并非出自善意的。
秋官大牢比乌其买老爷的那颜府还要气派,但关他的那间牢室实在太糟糕了,它又小又脏,半年没打扫的羊圈里的味道都比它更好闻,虱子能把人抬着走,最难忍的是黑,他在黑暗里睡觉、发呆、吃饭、解手,除了那几次审讯,很多时候他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已经瞎了。
审讯时,他被带到一间特殊的牢室里,它没有墙,四面都是铁栅栏,他在里面挨鞭子的时候,周围十几间大牢室的几百名犯人都能看见。布贺狱卒的鞭子比伯噶那老混蛋的那一杆要狠几百倍,一鞭就能在身上撕一道血口子出来,比刀砍的要粗要深,甚至还能在骨头上留下擦痕。但两者又有所不同,伯噶的鞭子是一种欺侮,狱卒的却是一种逼迫和无奈。同样是挨打,也有屈辱和荣幸之分。
先打一鞭,然后再问话,布贺人的规矩真是奇怪,他实在无法理解,心里就生了一股气,反正打已经挨了,我为什么还要回答你的问题?于是他就和狱卒们杠上了,他们打得越厉害,他的牙就咬得越紧。疼当然是难忍的,可疼从来都没有让他低过头,奴隶要是怕疼,根本长不到成年就得想办法解决自己!
他知道每次负责问话的人并非狱卒,他应该是个大官,乌其买老爷就很少亲自动手打人,老奴隶说大官都这样,大官只能狠在心里。
负责问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家伙,脸上的皱纹还没法破坏他那份漂亮,不过嘴巴上竟然没长胡子,甚至连黑胡茬都没有,这让元朔十分困惑,没长胡子的男人是不是和红羊一样稀有?但凡稀有的东西,往往都不是寻常角色。
没胡子的男人一上来就问玉玦在哪,就是呼那罗给他的又被他藏在阿日善河泥沙里的那块。他之所以被各方争抢,全都是因为这块玉玦,这是最近他才明白过来的。不过这并没有让他产生挫败感,呼那罗能把这么个人人争抢的宝贝给自己,一定是这位天意巫师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值得他相托的重要品格,人的高低贵贱不就是取决于品格吗?如此,他的决不妥协之心就更加坚定了,这不光是在保护一件宝贝,保护的还有自己的品格,品格比那玉玦重要多啦!
无论那个没胡子的男人怎么问,元朔只是回答不知道。他在狱卒们的鞭下、烙铁下、裂头器里、老虎凳上死去活来,除了无法忍受的呻吟,没有吐一个字出来。他浑身伤痕累累,狱卒又把他泡进辣椒水里,无数虫咬一般的剧痛终于让他的信念松动,但他立马用鄂尔图大人的话来给自己打气。
元朔本来已经穿上了射雕手的官服,可第二天就又被扒了下来。一开始,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京城里还有比射雕手更厉害的兵!鄂尔图大人亲口跟他说射雕手是单于的近卫,射手处是比火狐卫更牛的军队,甚至有权指挥火狐卫,可秋官衙门的人来抓他时鄂尔图大人连句质问的话都没有。他觉得这个鄂尔图就是个牛皮大王,但当他听说连单于陛下都被大阏氏抓起来的时候,心里就不生鄂尔图的气了。他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博林塔尔城里怎么还有比单于更厉害的人。他问鄂尔图大阏氏是什么人,大阏氏竟然是单于陛下的阿妈,这差点没把他的下巴颏惊掉。母亲咋把儿子关大牢里?可鄂尔图立刻把他的震惊推升到无以复加的程度。这位年轻的百令大人告诉他,在博林塔尔还发生过母亲杀儿子的事呢!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博林塔尔是个可怕的地方。
元朔觉得单于比自己可怜,就原谅了鄂尔图的无情,不过他还不能跟着那些秋官衙役走,因为瓦尔善殿下交待的事还没有办。关于玉玦的事必须要当面说给单于,青天殿见驾之后,他就一直在等着单于的单独召见,结果等来的却是十几个秋官衙役!他只好让鄂尔图下令先把这些人挡在外面,把该说的说给了鄂尔图,让他转告单于。鄂尔图听后显得十分紧张,当即交待他务必保守秘密,说这可能关乎到整个布贺、乌洛兰王室乃至单于陛下的安危。这话他到现在还不相信,认为那块玉玦再怎么值钱也不至于威胁整个布贺帝国啊!布贺跟天一样大,除非那玉玦是长青天的东西。当时他不得不听从鄂尔图的嘱托,即便玉玦威胁不了布贺,但有可能威胁单于陛下,他要当火狐卫,单于切让他当了更威风的射雕手,这等天大的恩宠不能不报,哪怕粉身碎骨。英雄就是舍生取义的另一种说法。呼那罗的这句话时常响在耳边,让他热血沸腾。
最终,元朔挺过了几乎所有的酷刑,还剩下半条命的时候,被塞进一辆木笼囚车,由一大队骑兵押护着,在一个炎热的傍晚,朝着太阳降落的方向行进。他被告知要送他回自己的家乡。那就是送他去死啊!古纳人对叛徒从来都不会手软,更何况他还是个奴隶。于是他就瘫在囚车里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会受到什么刑罚。逃奴会被装进牛皮了闷死,肯定不好受;叛徒的死法可就多了,火刑是最普遍的,罪行严重的就用犬刑,把人剥光了钉在木桩上,在身上最容易出血的地方割开几道血口子,让经过训练的狗去舔这些伤口,不过旁边要有人看着,防止狗直接下嘴撕肉吃,直到狗把受刑人身体里的血喝干;最惨的死法当属烤刑,虽然也是用火,但跟火刑完全不一样,受火刑的犯人大多都是被烟火熏死的,有时为了减轻受刑者的痛苦,加快他们的死亡速度,家属可以用财物买通刽子手,往火山加湿柴,增加烟量。烤刑就不同了,烤刑用小火,而且火苗还不直接燎到人身上,人活生生烤死甚至烤熟,拿去喂狗。前两种死法元朔都亲眼见过,烤刑则是给那些背叛古纳且造成重大破环的叛徒,他觉得自己就够格,因为他救了一个巫师,引来了外族军队,然后灭了一个艾马克的首寨。如果在加上逃奴这个罪名,自己应该会被裹进牛皮里然后再烤。如果真这样,他希望先被闷死,火烤的滋味比火烧更难以忍受。
但装他的囚车连天鹅线都没能到,他就被一伙人给劫到了北洋之滨一个叫额尔德克小地方,小地方却有一座大神庙,让他想起曾经的梦,大神庙就是梦中的白色大房子,只不过向他索要珠串的人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白色的神庙里住着一群巫师,大热的天却都穿着黑色的长袍,问他话的是一个白胡子天心巫师,他不仅穿着黑色的长袍,还戴着黑色的兜帽,能把半张脸遮住。他会说古纳语,就像古纳人一样流利,但里面夹杂这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就像舌头被什么东西卡住似的。这个人竟然认识呼那罗,说呼那罗原本是他的助手,呼那罗是假名,真名是库卢,那块玉玦是库卢很早以前从他那里偷走的,它还有个名字叫“灵乌玦”他已经找了好几年。
起先,元朔根本不信,呼那罗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偷东西?他认为这是天心巫师为了得到“灵乌玦”而耍的花样。于是巫师又拿出了另一样东西给他看:那是一根手臂长的节丈,只比大拇指粗一点,一头是一只长嘴怪鸟,鸟是蓝色的,整个节丈也都是蓝色的。天心巫师告诉他说那叫“毕方节”,跟“灵乌玦”是一对。可它们明明是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这巫师分明是把自己当傻子了。于是他索性就装起傻来,一问三不知。
巫师们毕竟是长青天的仆人,没有像大牢里的衙役那样对元朔动刑,还为他治伤,但这并不意味着会善待他,他们也没让他好过,把他关到大神庙的尖顶上,任凭日晒雨淋,好几次他都想直接跳下去死掉算了,但无边无际的北洋大海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他第一次知道布贺远没有天大,既然它没有天大,就说明布贺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在更大的世界里一定存在着没有奴隶、人不分尊卑、不会彼此杀戮的地方存在,何不想办法活下去,去找一找这样的地方呢?
元朔在神庙尖顶上一共待了四天,在他即将饿死时,额尔德克遭到了一群稀奇古怪的人的攻击。这些人的身材十分高大,每一张脸都白得没有血色,脸上布满细密的白色茸毛,他们留着长长的辫子,身上穿的是各种野兽皮做的衣服,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元朔没看见他们和巫师之间的战斗,只知道为了把自己抢到手,他们死了上百人。到了伊勒肯城之后,他才知道这些大块头是提鹿族人。他们的领地在博多戈里台邦境内的纳亚尔大山里,那是个一个叫月璺的峡谷,他们的城寨散落在一片片零星的山间小平原里,房屋和寨墙都是用石头修的,又粗糙又矮小,元朔觉得连古纳人的羊圈都比不上,但这里的景色却堪称天下之最!这里的山是彩色的,就像谁用颜料涂抹成的,美得不像山;这里的水也不像水,大大小小的湖沼洒满弯月形的谷地中,犹如天上落了一阵星雨,更为神奇的是,这些水池子大都是圆形,圆的如满月、如苹果、如鸡蛋,它们也是五颜六色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应俱全,与山林一道组成了一方美得令人一醉不醒的仙境。提鹿人主要靠狩猎为生,也有少量耕地,穷是他们给元朔这个奴隶最深刻的印象。
元朔被他们带到月璺那天,正巧碰上一场祭祀,刚开始真把他吓着了,还以为自己会被当成祭品,后来才发现,他们用来祭神的东西十分奇怪,有老鹰有鸽子还有乌鸦和麻雀……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带翅膀的。提鹿人没有会说古纳语的,事实上从额尔德克到月璺,始终都没有一个人和他说一句话,想问问自己为什么被抓都得不到回答。他被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半个月之后,提鹿人就以三百头羊和三百头牛的价格把他卖给了图兰邦贝勒。这可把他给乐坏了,在古纳,一个奴隶连一头牛都不值,竟然有人愿意用六百头牛羊买他,古纳牧寨的头人兴许都没这个身价呢,看来自己永远都不会再回头当奴隶了吧!
但元朔很快就明白,值三百头牛和三百头羊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块“灵乌玦”,图兰贝勒塞木哥之所以买他,也是为了找到这东西!
一到伊勒肯城,他就再一次被关进了牢房,而且伊勒肯大牢里的狱卒比博林塔尔秋官大牢里的狱卒更为心狠手辣。他们虽然用的是同样的刑具和同样的手段,但伊勒肯狱卒的手法似乎更娴熟,他们用鞭子的时候会蘸上辣椒水,每一鞭都能抵秋官大牢里的几十鞭;这里的老虎凳是铁的,请他坐山去之前会先加热,坐上去就像坐在火上;这里没有烙铁,只有铁衣,据说一旦穿上,再想脱下来就不是掉一层皮那么便宜了。元朔就是败给铁衣的,但他并非向图兰贝勒妥协了,而是选择在铁衣披上之前咬断自己的舌头。真正让他妥协的是塞木哥贝勒的一番掏心掏肺的劝说,把他的心说动了,他认为自己应该成全一位忠臣的尽忠之心。
那是三天前的傍晚,晚饭前。狱卒每次对他用刑都是在晚饭前进行,如果他答应合作,不但不挨鞭子,还有一顿丰盛的晚餐等着他,否则就让他向吃痛再咽糠,受刑之后别说糠,就是山珍海味他也吃不下了,没几天他就已经虚弱得连喘气都觉得累了。
但这天不一样,这天塞木哥贝勒亲自来牢房看他,还给他带来了医师和一顿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丰盛大餐,有大海里的螃蟹,跟锅盖一样大、有根本不是鱼的鲍鱼,咬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还有真正的鱼,古纳人和布贺人都把鱼看作一种虫子,从来不吃,但塞木哥贝勒热情地劝他尝一尝,并保证长青天绝对不会赏他一身鳞片。他勉强抠下一点,含在嘴里,生怕它会在肚子里活过来一样久久不敢咀嚼不敢下咽,直到塞木哥贝勒撕下一大块津津有味地吃给他看,他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品咂鱼肉的滋味,结果那条胳膊一样长的鱼全都到了他肚子里。那天喝的酒也很奇怪,跟他以往喝的各种奶子酒都不一样,它倒在杯子里是一种红色的透明液体,就像水里掺进了血,喝到嘴里像坏掉的汤水,虽不顶口,但也难以下咽。塞木哥贝勒大笑着叫他吐掉,还说那一口就值一头羊。可他觉得就算它值一头牛,也不值得可惜,坏东西值再多钱终究还是坏东西。
元朔一边吃,医师一边给他上药,动作轻得就像羊毛漂落在水面上,但还是会疼,他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就忍着疼,听着塞木哥给他讲“灵乌玦”的故事。
塞木哥贝勒说“灵乌玦”和“毕方节”全都是先王必利可单于留下的托孤信物,分别交给了他和一个叫古思达的天心大巫师,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保护当今的索尔单于,因为先王担心雪萼大阏氏迟早会对年少的索尔单于不利。大阏氏有一个情妇叫丘林·沃托,早在先王在世的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把火狐卫和京城护军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眼下先王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们把索尔单于软禁在吉兰泰宫,说不定很快就会把他废黜,如今唯一能救单于陛下的就只有起兵一途,但图兰一邦的力量根本不够,只有把布贺所有的土邦和兀鲁思团结在一起,拧成一股力量,才能保住单于陛下和乌洛兰王朝,才能避免布贺帝国陷入动乱。而能做到这一切的只有“灵乌玦”和“毕方节”。
元朔听得糊里糊涂,他不能不信贝勒这种大人物的话,但又不敢轻易相信,因为他在额尔德克亲眼见过“毕方节”,如果塞木哥说得都是真的,那么自己见到的那个巫师就是古思达了,既然如此塞木哥为什么还要通过提鹿人把自己从古思达手里抢过来呢?他们大可以坐在一起商量怎么救单于呀?他觉得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于是就直截了当的把这一困惑问了出来。
塞木哥给出的解释让他大为震惊:这个古思达既不是布贺人也不是古纳人或布贺境内的任何一族人,他也不是真正的青天巫师,他的真实身份是元教徒!
元朔小时候听说过元教徒,在古纳人的故事里,元教徒就是魔鬼,他们会邪术,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几百里外的人,他们都不长头发……他的确没有看到古思达是否有头发,怪不得大热天的还戴着兜帽。
塞木哥声称:古思达的真名叫傅余至,他潜入布贺就是为了把布贺纳入元教的版图,他用邪术迷惑了必利可单于,得到了最高巫师的位置,全布贺的人都把他当成长青天派到人间的使者,如果再让他得到“灵乌玦”,他就可以号令所有的布贺人皈依元教,废除乌洛兰王室,把索尔单于抓到元教的神都去给他们的法王当奴隶。到那时,不管是布贺人、古纳人、提鹿人还是尼索色人,都会成为元教徒的奴隶。
一听到奴隶,元朔就瑟瑟发抖,做古纳人自己的奴隶就已经够惨的了,要是给那些魔鬼当奴隶会是什么样?他连想都不敢想。他当即决定,把“灵乌玦”交给塞木哥贝勒。但他伤得实在是太重了,已经经不起车马颠簸,塞木哥就派人把他接到了自己的贝勒府居住,并给他派了一大堆男女仆人,侍女不离左右,医师随叫随到,吃饭有专人伺候,上厕所都有人陪着。这样的待遇连昆札少爷都享受不起,几乎能和乌其买那颜一拼高下了,但他认为自己居住的房子是古纳任何一位那颜老爷都不曾见过的。
呼那罗——古思达说他叫库卢,但元朔并不相信,因为他没有对自己撒谎,图兰确实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伊勒肯是个漂亮的白色城市,城墙是白的,就像用雪砌成的,白色的围墙外有绿色的树,围墙里有五颜六色的花,这里的人也是五颜六色的。图兰人的衣服也跟新开的花朵一样鲜艳,当他回过头去想古纳人时,古纳人简直就是一群可怜的乞丐或野人。这让他莫名的心酸。
图兰贝勒府比博林塔尔的龙城还要恢宏气派,起码元朔住的那处小院就比射手处的衙门更阔气!
说是小院,其实一点也不小,光是两层的小楼就有三栋,它们也充当北、西、南三面的院墙,东面是一座大花园,花园里有小溪,小溪里还飘着能载人的东西,塞木哥贝勒给他派的贴身侍女贝雅说那叫船。当他提出想要试试时,贝雅却告诉他那是阿玉娜翁主的东西,没有翁主的允许,谁也不能碰。但他从来也没见有什么翁主到这里来,花匠倒是没少见,这些人让他想起了密贵寨。他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雅剌提草原上那个他恨之入骨的地方,那些讨厌的面孔出现在回忆里时,个个都只剩下笑脸,对他的谩骂和羞辱则变得微不足道了。每个人的故乡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他终于体会呼那罗的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故乡的美是需要远观的。他甚至想到了悦可,感到一阵恶心。
元朔已经在贝勒府住了半个多月,浑身的伤虽然没有完全好,但乘车骑马早已经不是问题了,可是一直也不见贝勒来通知自己出发去找“灵乌玦”。这半个月里,他也没再见到过一次贝勒,就好像已经把他忘了似的。他甚至开始着急,希望能快些解决这些麻烦,早日与那东西撇清关系。他已经忘不了无边无际的北洋,想到布贺以外的地方看看,如果可以他一定要乘船出海,在波涛间飘摇的感觉一定错不了吧!
早饭时他终于开口向贝雅问出这个在心里越长越大的困惑,贝雅回答说:“贝勒老爷去了凯达和林。”回答得漫不经心。
元朔正吃一块豚鹿肉,肉竟然没有煮熟,一刀切出了丝丝殷红,他把割肉小刀放下,端起酒杯,可酒也跟血丝一样红,就赶紧把杯子也推得远远的,不快地问:“知道去干什么吗?”他不是急着要拿到“灵乌玦”去救单于陛下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该知道。”贝雅还是个小丫头,听说只有十五六岁,但十分老成,她长得又瘦又小,说不上漂亮但也绝对不难看,不管高兴还是生气,说话总带刺,她的古纳语说得相当好,元朔曾怀疑她也是个古纳人,还向她求证过,结果招来一顿痛骂。他也就明白了,她从来都不是自己的侍女,而是塞木哥贝勒派来监视自己的,她是个下人不假,但打心眼里看不起自己这个古纳脏种。
不过元朔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冒犯,就算这小丫头一百个不乐意,可每天早上还是得给他打洗脸水,为他准备早餐,到了晚上还得给他烧水洗澡,铺床抻被。看她正往热羊奶里面加蜂蜜,他赶紧制止:“那东西太甜,我不喜欢。”其实他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贝雅说的对,一个小侍女,哪里会知道大贝勒的事。
“那我再去给你重新弄一碗。”她的态度挑不出一点毛病,但说话口气里也绝没有半点热情可言。
元朔没有阻拦,她很快就返回来,但带回的不只是羊奶,还有一句话,“阿玉娜翁主想亲眼看看古纳人长什么样子,你得赶紧点,她很快就到了。”说话时嘴角竟带着罕见的笑意,很浅微,但很醒目!一个从来没对你笑过的人突然想对你笑,这无论如何都是件诡异可怕的事。
元朔听了哪还有心思吃饭,他惊怒交加,什么叫要亲眼看看古纳人长什么样子?看牛看羊吗?他第一次冲贝雅发起火来,“告诉你家那位翁主,她要是敢来,我就收回之前对她父亲的承诺。”
贝雅果真被吓住了,倏然颤抖了一下,风中小树似的停不下来,就像看到一头绵羊突然变成了一匹雪狼,连逃命都忘了,
“还不快去!”元朔的嗓门终于提了上来,连自己都觉得震耳朵。
贝雅落荒而逃,可她很快就又回来了,回来时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男有女,足有一二十号,个个都像刚开的花骨朵一样稚嫩,但个个都长着隐形的刺,还没到就先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扑过来。他们叽叽喳喳,似乎正在争吵,脸上的笑千奇百怪。一个花枝招展的姑娘离得老远就开始用古纳语喊:“我管你什么承诺不承诺,我想见的人还没有见不着的。”她像一阵风似的随声吹进屋,来到元朔跟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把元朔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从眼睛到嘴巴从鼻子到耳朵,足足看了几十遍,眼里射出的目光长了手似的总想往身上撩摸,看得元朔浑身长毛,似乎下一刻就真变成了牛或羊,而她是来剥自己皮的。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阿玉娜依旧用古纳语嚷着,“贝雅,你竟敢骗我,他哪里脏?也不像匹马呀!比你这死丫头还好看呢!”很明显,这也是说给元朔听的。
他怒在心里,他不能对一位贝勒家的翁主无礼,他跪下来笨拙地行了一个击胸礼,在心里把贝雅恨了几十遍。这丫头一定在翁主面前把我说成脏种或者马种人,他恶狠狠地想。自从来到布贺,这两种对古纳人的蔑称已经听了太多次,他能忍受对自己的侮辱,却无法容忍对整个古纳民族的侮辱!
行完礼,元朔正打算起来,阿玉娜却说:“你先跪着,你这么高,站着和我说话我还得仰着脸,这就是无礼,懂吗。”
元朔就不再动了,也没吭声,他抵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站在那群男女中的贝雅,这丫头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平日里的那股傲慢劲不见了,像一只吓坏的鹌鹑一样躲着他的眼神,但又不敢随便挪动位置,只好最大限度地把头低下去。
阿玉娜在问:“早听说我家来了个古纳人,还是个奴隶,我从未见过古纳人,听说你们是迷龙和马生出来的杂种人,可你的样子实在是让我很失望,头上没角,后面也没多一条尾巴。”
“我是单于陛下的射雕手,已经不是奴隶了。”元朔回答,他觉得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奴隶,这一点很重要。
“射雕手又是什么玩意儿?”
“单于陛下的近卫。”
阿玉娜不以为然道:“我还以为多大的官呢,我阿爸的近卫随我调遣,跟奴隶也没什么两样呀。”她一边说,一边开始围着元朔转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让我很失望。”
元朔不解,第一次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嵌在一张干净的脸上,纤巧的小鼻子下,那两片红唇比外面花园里的任何一朵花都要鲜艳动人,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脸,慌忙把目光落到地面上,生怕自己的目光会伤着这张脸。“我不明白翁主的意思。”他发现自己都开始结巴了。
阿玉娜叹了口气说:“笨,我乘兴而来,总不能败兴而归吧,你得补偿我。”
“我什么都没有,我是贝勒大人用三百头牛和三百头羊换来得。”元朔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说出来,牲口只能换奴隶。
阿玉那猛然收住脚步,对跟她来的那群男男女女说:“你们都出去,还是老规矩。”
那些人齐整整行了告退礼,纷纷退出厅门,他们边退边笑,笑像寒风里的花香。门闭合后传来了上门闩的声音。
“你跟我来。”阿玉娜说着,一边上了楼梯,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窜到二楼平台。
元朔起身跟上去,搞不明白这位千金小姐要耍什么花样,莫不是来为她父亲传达什么重要消息?毕竟塞木哥贝勒要对付的是大阏氏,也就等于和朝廷作对,这是谋反,稍有差池就有灭族之祸,无论多小心都不够。但他发现阿玉娜拐进了他的卧房而不是旁边的小客室。他满腹狐疑着跟到门口,只往里看了一眼,立马就像木桩一样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