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金阁是佛羽的重点搜寻之地,对于一本不能公开的册子来说,藏经馆中多如牛毛的同类就是它最好的掩护。但他来的时候,金阁中已经找不到一本书了。于是他又改变想法,说服自己相信,尚鸣灵师不会把手记放在其它经书典籍中,因为理论上每一本书都有被某位僧人随手抽出来阅读的可能,如此也就无安全可言了。接着他就开始在金阁中寻找可能存在的密室,却发现这座黄铜建筑连一条墙缝都没有。
佛羽之所以选择住在顶楼,其目的并非自己宣称的那样,事实上顶楼既不通风,也不如地下室宽敞。他的真实目的还是鵟狮,对于鵟狮来说,他本身不就是一个最大的诱饵吗?
睡觉时,他会把四面墙上所有的窗户全都打开,躺在床上,无论侧向哪个方向都能轻易看到星空,只有数着星星他才能入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佛羽又早早离开金阁。到达典刑司时太阳才刚刚冒出一点头皮。等他把所有六个主事曹转过一遍后,也就临近中午了。六月的阳光可比五月厉害多了,对畏寒喜暖的他来说,这倒是一件好事。他顶着暖洋洋的烈日吃午饭。庄易清率领幸存者离开时,给他和张三写留下了三马车食物,如今已经消耗过半。吃着手里的干饼,他开始为断粮而担心,如果到那时,即找不到手记,又等不来鵟狮,他又该怎么办?
阳光也不全都是友好的,长时间地爆晒让人头昏目眩,连兜帽也不管用,他只咽下小半块饼,却喝光了整袋烧酒。挨到午后,觉得实在支撑不住了,才不得不提前结束当天的任务。临离开时,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尚鸣灵师应该不会涉足典刑司这种恐怖的地方。
回到金阁时,佛羽已经没精力再去地下室看张三写了,艰难地爬上三楼后就把自己扔在床上,只片刻功夫就昏昏沉沉地走进了梦乡。他梦到了星空,可星星全都挤在了一起,整个天空成了一块明亮的巨大发光体,强光刺得他两眼生疼。醒来时夜幕已经降临,他只觉得太阳穴像扎了针刺一般嚯嚯得疼,双眼饧涩,有肿胀之感,口中干渴难耐。他想起身找酒,刚一翘起脑袋,眼前就是一片金星闪烁,脑中像灌了水一样晃颤着疼。
我这是怎么了?他闭上双眼胡思乱想。自从接受智灵改造后,他就没再生过病,莫不是真如多捷真者所说,“影声同传”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他试着调动情绪,激起鵟狮血,让它来对抗病痛。鵟狮血像平静的湖水一般波澜不惊,无论他是努力回忆过往还是让对多捷真者的憎怨在心头盘结,都无济于事,他甚至想到了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觉的鵟狮血的愤怒,它即给他带来了满身疼痛,也赋予了他力量,他找到了酒,蜷缩进东窗边的大安乐椅中,一边大口痛饮一遍欣赏夜色。
夜色并未遮盖住废墟的苍凉,恍惚中竟能看出地狱景象。佛羽赶紧将目光移到上方的天空。星空依旧美丽,并没有变成梦中的样子。大秦星座已经看不到了,但大齐星尚未升起。莱星躲在一片薄云里,忽明忽暗,他惊讶的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萧星的移动速度竟然是可以察觉到的,它在向莱星靠拢。当两星合二为一时大齐星正好跳出东方的地平线。他决定见证这一普通却又不能经常观看到的天象。
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星,它的移动甚至不用借助其它星星的参照也能察觉,但每临近一颗星星,似乎速度都会有所增加。越过邾星时,被一片黑云遮住,再次出现就已经到了莒星身边,快到纪星时,佛羽闭上了眼睛,困意再次攫住了他的心神。
张三写把佛羽叫醒时,太阳已经升上半空。
玉象医师面带狂喜,见他醒来就嚷道:“我想到办法啦,你喝了多少酒,我叫了你足有半刻钟。
“快说,什么方法?”佛羽不顾浑身酸痛,头昏眼花,挣扎着坐起来问。
“我想起《药术》中的一种药草,叫‘香七子’,生长在雪山严寒之地,它的花有七个瓣,白如霜雪,但结出的七颗花子却有七种不同的颜色,会交替散发出七种不同的香味,所以才有这么个名字。药圣蒙墨曾用它为安虚国王屈门淳治疗严重的断躯之伤,止血效果无可匹敌。但是书上说这‘香七子’还能内服,也最能体现它的价值。只要小小的一颗,就能让一头牛体内的血液凝固,至于人就更不再话下了。服下之后,人就会像死亡一样失去所有知觉,即便把他开膛破肚也不会醒来,必须服下同一朵花生出的另外六颗花子才能恢复生命。这药用来对付需要开刀的病人是不是比麻沸散更好呢?!只要找到这种药,给怪兽们吃下,我想应该也能将他们放翻。”
听到张三写提及药圣和屈门淳时,佛羽就已经倒回安乐椅里,这两个人物距今已三四千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能流传到今天多半已不可信。“我们上哪找这种药?”待医师说完,他失望地问了一句。
“百万大山的雪峰或许有,我也听说北洋岸边的深峡里也有……”玉向医师还没说完,自己脸上的喜色就已经褪尽。“或许这种药只是个传说。”他自言自语着退出了房间。
佛羽很想起来继续自己的搜寻,但只翘了翘头就败给了疲惫。
他一直睡到夜晚再次降临。
充足的睡眠并未让他精神起来,浑身依然软弱无力,窗外吹进来的夜风让他浑身发抖,身体里的寒冷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他奋力挣扎,勉强下了地,到床上取了棉被裹在自己身上,又从壁橱里拿了一整罐烧酒,然后又回到安乐椅里重新躺下。
烧酒是千亭当地产的,张三写说米欢嗜酒如命,占领千亭以后,搜遍全城,在淤泥中找到了各种酒上千桶,但被他哥哥米乐抢走了五六百。剩下的被米欢和他的手下在一个多月里喝光,留给佛羽的只有十一罐烧酒,并且是最劣质的。酒中的苦涩味道几乎盖过辛辣,至于香味,佛羽喝完了整整六罐后依然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只有在一样东西消耗过半时,才能真正体会它有多么不经用。连酒都已经不富裕了,我还有多少时间?佛羽边喝边这样想着,将目光投入深重夜色和深远的星空。他很快找到了萧星,它已经到了纪星和莒星之间,不多时就与州星擦肩而过。莱星又大又亮,像一位母亲伫立家门,等待自己远游的孩子归来。
两星的光芒撞在一起,犹如两个浮在墨色水面上的白亮气泡相互挤压,慢慢融为一体。当它们完全重叠时,将成为天空中亮度仅次于月亮天体,直到大齐星升起,才会被夺走这个位置。
当两颗星紧紧挨在一起,还未重叠时,佛羽的心率先被照亮。那不是一枚巨大的双星徽章吗!?而小的那枚就挂在自己的脖子里啊!
佛羽赶紧从厚厚的衣服里翻出法贤留下的双星徽章,它们太像了,就连散射出的辉芒也毫无差别。犹如一种启示,瞬间将他心中的困顿照亮!莫非法贤赠予他的是一种提示或者钥匙?他为何不明说?让自己苦苦寻找了十年?当时有两位智灵在场,不方便?或者他压根没打算将它留下,只是在最后一刻才改变初衷?佛羽努力回忆法贤把双星徽章塞给端木雨时的面部表情,但那已是十分模糊的画面。唯一能确定的是法贤的确企图用表情向端木雨传递某种讯息,可惜被端木雨忽略了。
佛羽赶紧收住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天空中的双星上。萧星已经隐入莱星背后,它们发出的光芒照亮小半个东方天空,此刻最为瑰丽天象出现了,原本隐没在莱星周围的十二颗暗星在强光照耀下现身了。这种天象的出现需要及其严苛的条件,比如双星汇合时月亮居于西方天空、大齐星尚未升起、双星周围另外十二颗显星大致形成一个正圆,因为每一颗暗星都出现在两颗显星之间的,也就是说十二颗暗星也会在天空中组成一个大圆圈,而且位置是固定不变的,十二颗显星的组合正好与暗星组合契合时,此种天象才能出现。
二十四颗忽明忽暗的小星围绕着双星,让夜空变得更加美丽也更加神秘,它们的光芒在佛羽心中画出了一个图形——金阁地下藏书室!他把这种天象从天空拉到了地下,那么大圆厅下面是否还有一个圆厅?!
他不顾身体的虚弱和酒带来的眩晕,三两步冲出房间,飞奔下楼,进入地下,在铜门外大声呼喊张三写。
他确信,法贤给自己留下的东西可能比尚鸣灵师私藏起来的手记更加重要,或者就是手记的原本。但不管什么,都将是惊天动地的东西,试问,什么东西值得隐藏在天象背后呢?
然而要揭开谜底并不容易,他根本叫不应玉象医师,只能等张三写再次找到能够对付鵟狮的办法。或许地下室不会如金阁主楼那样连一条墙缝都没有,它深入地下,难道连个通风的气窗都没有?这样的期望在心中像潮水一样汹涌澎湃。
医师又让他等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喝了整整三罐烧酒,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兴奋和焦急相互作用,让他久居于癫狂状态。鵟狮血异常汹涌,却遭到他的无视,每一处跳起的疼痛都会被一大口酒消除,它造成的寒冷也成了被他拿来打发漫长等待的消遣,细细感受寒冷带来的颤抖,然后再体验它被酒一点点击退时的奇妙感觉,毕竟冷和暖之间分明的界限是世间所没有的。
佛羽又一次在睡梦中等来了玉象医师的惊喜,不过他可没心思听,他的心早已在地下藏书室了。
“我这回的法子一定行,你听说过‘摄血’吗?”张三写追在佛羽身后,说出的话因激动而颤抖。
“没听说,那是什么?”佛羽胡乱回道,地下室的上千盏鲸油灯全都亮着,把圆形大厅照成了金粉世界。大厅室地板上画的是一幅完整的巨幅锦绣地图,蔚蓝的海洋环抱着五彩缤纷的大地,灰色的是山脉、绿色的是平原,黄色的沙漠和细长曲折的淡蓝色河流最让人沉醉,星星点点的湖泊像碎落的蓝晶残片,大片的森林会让人心中充满对造物的无限感激。佛羽想找到千亭的位置,但云河的入海口处并没有城市的标记,不由得恍悟,这是一片未曾被人类和文明污染的无暇世界!
“是我从一个修鱼族巫医那里学来的医方,修鱼人用它治疗丢魂病人。我保证我从来没有用过。”张三写兴奋异常,他退着步子走,欢快得如同七八岁的玩童。
邪巫之术,比“香七子”更不靠谱。“什么是丢魂病人?”佛羽心不在焉地问,他摸出双星徽章,开始从绝壁找起,希望能在某座山峰之巅或者淡蓝湖泊里找到一个双星形的锁孔。绝壁以南是一片空白,和另一侧的深绿色方丹林海形成鲜明对比。另佛羽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这幅地图上的白海也是蓝色的?莫非这幅图画于九千年前?这不可能!
张三写正在解释丢魂症:“修鱼人认为人在生死之间还存在一种假死状态,就是魂灵已经脱离了肉体,由于某种不可知原因而不愿离开,会在肉身附近徘徊。这就是丢魂症,丢魂症的诱因不明,症状也不明显,患此症者的呼吸、脉搏和心跳都会停止,但身子会长时间保持一定的温度。”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人。”佛羽断然道,他的目光在一个个湖泊上跳跃,殷切地希望立刻有所发现。
“这不奇怪,因为你不是医师,患病者的体温很低,但不是没有,常人会将其忽略,而庸医们认为那只是没有死干净。没有死干净!你听听这是什么鬼话。话说回来,在未见到那个修鱼巫医之前我也这么认为,由此可见固步自封是多么愚蠢和可怕。”
地图上的湖泊少说也有上百个,大的如脸盆、最小的还没小指甲盖大。佛羽一个也不想漏掉,一个挨一个地验看,邾夏的银湖里一座小岛骗到了他的惊喜,长黎的小南湖也有这番本领。
医师没有得到回应就问:“你到底在找什么?”
佛羽回道:“你说你的,我听着呢。”
“这回准行,你上点心。”张三写继续他的解释,“其实得了丢魂症的人是没希望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但‘摄血法’能挽救他们的生命。”
“这是什么意思?”佛羽来到雍洛境内,弯下腰去查看比翼湖,它的确像两只鸟正在比翼飞翔,与双星交叠相仿。但他并未如愿。
“如果我用‘摄血’之法救治了一位丢魂病人,那他以后的生命就属于我了,也可以说成是我的傀儡,并与我同生共死。这也是我一直没有使用它的原因。”
佛羽第一次抬起了头,他注视这医师说:“怎么可以做到?这听起来很像摄魂法术。”说完它又继续忙自己的活。
张三写生气了,“你到底在找什么,能不能专心听我说完,我这不是哄孩子的法术,是医术。”
佛羽笑起来,“你说吧,但我听完之后,你得帮我一起找,不能再躲清闲了。”
“谁躲啦,我只是需要安静,思考时被打扰是人生最大的痛苦之一。”
“好吧,那你就好好说说这个‘摄血法’,怎么用它制服鵟狮。”
玉象医师重新恢复严肃,“这种医方只能在同血脉的人之间施用,我的血只对我的近亲有疗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佛羽好像明白了,也来了兴致,追问道:“你快说,具体该怎么做?”
“用你的血喂一种叫‘伤魂蛭”的巨型水蛭,喂之前必须保证它是空腹,即体内没有其它人或者动物的血。连续喂七天,然后让它饥饿而死,再将尸体焙干研磨成粉,用你的血将它搓揉成丸,你与病人同时服下,然后由你将他的灵魂引回病人的身体。他就会受你控制,哪怕你让他自杀,他也会照办。就这么简单。四千多年历史的护城河里应该就有这种‘伤魂蛭’,毕竟水蛭到处都是,应该不太难弄。”
佛羽质疑道:“怎么能让鵟狮得丢魂症?”
张三写轻皱眉头,说话支吾起来,“我想这法子用在健康人身上也该管用,我们尝试一下。”
佛羽当场气结,“要是失败了呢?”
“我想不至于比让鵟狮吃掉更坏。”医师嗫嚅道,“反正你是要等它们来报仇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这招真是太损了!但要是成功就能控制四头鵟狮下!一想到此,佛羽也激动起来。如此即不用伤害飞扈子们的命,又得到了四个可以说是无敌的助手,也能用它们对付凤凰和很可能也会复出的其它图腾怪兽。他一时竟拿不定主意,因为他绝不能冒险,一旦失败,自己的命无足挂怀,语石的事绝对不能受到影响?
张三写见他犹疑不决,赶紧又补充道:“你有‘灵质’护体,我想最多也就是有所损伤,应该不会要命。”
有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你见过失败的案例吗?”佛羽追问。
“没有,但我听修鱼巫医介绍过。双方都会死掉,因为‘伤魂蛭’剧毒无比,他们的尸体会僵化如石。”
“死后自动变成石像,听起来也不错啊。”佛羽打趣道。
“不,是因为僵化而死,提供血液的那个人会看着自己一点点变成石头,这个过程最长可达十年,最短的也要一两个月,所以很痛苦……”
佛羽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僵硬,不由得抬脚往康町境内走去。“如果失败你就提前杀了我,同时你也得答应接替我的位置,帮助我完成毁掉语石的使命。”
“我会跟你一起死。”玉象医师斩钉截铁地说,“没有你,你那些追随者也会坚持使命,他们既然相信了你,也就成了你,你除了血和他们不一样,信念并不比他们坚定,你觉得呢?”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无从验证。不过也坚定了佛羽的决心,他决定采纳张三写的办法,放手一搏,搏一个神奇的结果出来——一个养着四头异兽的百岁老僧,是不是神一样的存在呢?
“就这么干,但你现在先帮我找找,看是否有这种形状的锁孔或者标识。”佛羽把双星徽章展示给医师看。
“不,既然你答应了,我得去找伤魂蛭啊,你还真以为这种玩意好找啊。”他大嚷大叫着跑出地下室,真像个乐坏了的孩子。
佛羽很快就放弃了那些湖泊,把矛头指向河流。某一条河流会不会就是下层地室的门缝呢?他想。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会有这么多条河流,怪不得文人墨客们将其称为大地的血脉。以前,这个比喻对于他来说只有水和血的类比,现在多了整体概念,血以养人,大地有了河流才能生机盎然,瞧瞧大片大片的沙漠,更能加深这种体会。
这些不会流动的河也让他失望了,它们只是用某种特殊颜料融进铜质地板中的一道曲折线条,并没有丝毫缝隙。
那么海岛呢?佛羽步入东洋大海,辉煌灯火恰如朝霞的颜色,给大海的蓝着上了一层淡淡的玫瑰色,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精油一般轻滑。
光是凤凰群岛就涵括了三十五个大小岛礁,佛羽还是头一回见到能把它们全部展现出来的锦绣全舆地图。在地图上,凤凰主岛有一张单人床那般大,最小的蟹脚屿与豆粒一样,听说那里连一座小神堂都容不下,一天中有四个时辰是被淹没在潮水之下的,但他上面的灯塔则是东行船队返回时最先看到的人类造物。
他离开凤凰群岛,来到鹿岛,看过金岛后,又快速踏进仙人海,这个大海湾中的双子岛再次让他充满希望,不过结果仍旧是失望。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从东洋一路找到北洋,他已经有些喘息了,明明是在地图上行走,却有在实景中跋涉的辽阔感。
北洋里没有岛屿,现实中,这里是冰原,地图上却仍是蓝色,他觉得这应该是绘制者的纰漏造成的。
他花了足足半刻钟才挪到舒代的西海岸。西洋里的岛屿主要集中在南部海域,舒代和康町的沿海有一些,都很小,最大的也能用碗碟盖住,若是在普通地图上应该不会画出来。可一旦过了康町的风息角,海岛就像天空的群星落入大海一般密集。《锦绣》上说天堂海中的天堂群岛共有五百五十五座大小岛礁,天堂海可不就是一片倒置的星空吗?纵使是这幅地图恐怕也不能完全将它们一一呈现出来吧!佛羽心里这样想着,迈步踏上了最大的仙护岛,上面的山峦和原野清晰可见,众多细小的河流像发丝般从海岸向中央的白色雪山飘扬而去,美丽极了。它和南面小一些的神护岛共同组成一道屏障,将西洋和天堂海分割开,也像父母一样将所有的孩子护在身后,用自己的伟岸身躯抵挡西洋大海中的浪潮。
在确认过神护岛上一处山坳也非锁眼之后,佛羽又重新回到大陆上,盘膝坐在雍洛晴山的群峰之巅再次陷入迷茫。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双星徽章应该只是一个指引,自己寻找暗门或锁眼的企图实在是太愚蠢。地下藏书室的二十五间大小厅室与主楼一样,既无缝隙,也不可能有锁眼,这是张三写早已向他表明过的,只不过他现在才愿意相信。一段长长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烧熔金阁!结果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当希望遭受沉重打击后,佛羽重新被疲惫攫住身心。他极不情愿地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地下室,回到房间,在盛食物的几个大瓷坛里翻找了许久才找到两块像石头一样干硬的面饼。其实剩下的食物并不少,但大部分是肉食,可他已经连肉的味道都不能闻了。
最惨的是酒只剩下一罐,这让他感到心慌意乱,心一慌,鵟狮血就会被惊醒,于是就必须用酒来压制它,如此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他把干面饼掰成小块,泡在酒里,吃完后就钻进了被窝,盯着西窗里的晚霞,一边等待天黑下来,一边期盼自己快些入睡。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盼望张三写能快些回来。
第二天,佛羽被阳光叫醒,发现玉象医师一夜未归,才开始担心。有心去城外寻找,但身体实在不争气,只得继续去研究地下室的锦绣世界全舆图,可是已经没有丝毫兴致了。他隔不太久就出去看一看天色,毫无缘由地认为天一黑张三写就能回来了。在这样的期许破灭后,他又度过了惴惴不安的一夜。待又一个早晨到来时,终于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去找一找医师,哪怕找到的是一具尸体也好过被等待折磨。
他从城西的春草门开始找起,沿护城河一路向北。河水已经澄清,两岸的淤泥干结后,晒成灰沫,也被风清扫的差不多了,丑陋正慢慢让位于原来的美。他还发现有少数三叶柳重新焕发出微弱的生命,它们可是被大水浸泡了数十日啊!柳枝上,河堤下,那些星星点点的新绿就像生发在他心中的希望似的,也为他带来新的活力。他不禁催马快行,坚信只要再快一些,就能把开始在心里慢慢死去的张三写找回来。
佛羽围着护城河转了一圈,终于在城南玉瑶门附近的河道中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玉象医师。张三写掩面朝天,躺在南岸的污泥滩上,双腿浸入水中,赤裸的身体糊满黑色河泥,两只黑黄相间的伤魂蛭趴在他的肚子上,每一只都比人的拳头还要大,更多的却是其它水蛭,他们像蜂巢中的幼虫一样在河泥中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