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傅余英松心里清楚,从东极门城楼上根本不可能看见太白镇,但他还是盯住它所在的那个方位呆呆地望了很久,久到他的双腿都开始发麻。
东方只有灿烂的霞光和刚刚露出一点头皮的红日,明雷山像一条可怕的巨龙睡在霞光里,彷佛还能听见它即将苏醒前的呻吟声!近处的田野上,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原本已经泛黄的大片麦田一夜之间变成了焦土。他未曾目睹燃烧的过程,只记得赶到东极门时东南方的天空仍然呈橘红色,就像是太阳不知在什么地方融化成岩浆,四处漫溢,那一定是末日的景象!
晨风清凉,偶尔会有一股旋风卷起田野里的焦灰,像未来得及退身的幽灵在晨光照耀下痛苦地扭曲着身子,不知该往何处逃遁……
“吐陀罗人全都是吃腐肉的鬣狗!”傅余英松忍不住骂了一句,以便驱散在心中慢慢膨大的担忧。
虽然孔雀军只到了一万,可它带来的影响与十万之众并无区别,焚烧庄稼和迅速攻下太白镇就是例证。吐陀罗人不想落于人后,所以先行动手。西面神狼山里的血戏子很快也会如法炮制,这帮土匪对曲原城里的财富早已垂涎三尺,更不会容忍其它势力占去先机。太白镇的陷落就是掉进火油桶里的一粒火星,势必会点燃全面进攻的战火!
一直陪在他身旁的西门定野趁机接道:“我们取回了一百颗头颅,只是没有找到季孙景堂,会不会不其中!”
这是在暗示季孙景堂很可能已经投敌,因此才导致太白镇的陷落!傅余英松当然也怀疑过,不过已经无所谓了,他最担心的是整个太白镇八千军民全体投敌,吐陀罗人得到一个季孙景堂并不会增大对曲原的威胁。但是他不愿,也不能承认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此时,“投降”哪怕只是一句不经意的戏言也能给曲原军民带来不可估量的恶劣影响。他们被困了四个多月、煎熬了四个多月、也期盼了四个多月,盼着早日恢复正常的生活……他们绝不会把这种盼望只寄托在战胜敌人一途上,投降也是一个选项,而且很可能是绝大部分人藏在心中的最佳选项!
傅余英松明白,诺大的曲原城,五万军民,只有自己才是最坚定的抵抗派,在这方面他没有一个可靠的盟友!于是他便生硬地回道:“那你们就该把八千颗脑袋全部弄回来仔细找,我相信季孙佐领一定在里面!”
最近,一见到西门定野总能让他想起东郭韦,所以回话时他的双眼仍望向东方,太阳已经有大半张脸从明雷山群峰背后露出来,红彤彤的像犯错的小孩羞红着脸躲避大人的追责,太白峡的峡口清晰可见,但仍旧无法看见太白镇。
八千军民,一个不剩全被杀光了!那些可恶的吐陀罗野人故技重演,将八千人的头颅全部砍下,连夜送到了东极门外!此时它们依旧在燃烧着。火势小了很多,可以看清尚未烧裂的完整头骨,更多的是火油燃烧后的焦灰和碎骨,虽融于一炉却又黑白分明。随着已经变得浅淡的飞烟散溢出的焦香还是那么浓烈,香味随着刮了一夜的东风早已漫漶全城。好在都管司先前已下达了全时禁严令,足不出户的百姓们不太可能知道这香味来自于焚烧的人头。不然他们受到惊吓后又会出来闹事!
人头是西门定野自作主张下令焚烧的,他解释说是为了减小对士兵的影响。八千颗人头垒成的酹魂堆十分骇人,吐陀罗人企图用他们神秘而恐怖的祭鬼仪式恫吓曲原人,并且立即就产生了效果。人头运来时,城上出现了轻度骚乱,甚至有人宣称吐陀罗人在施法术……西门定野不得不下令用火箭攻击。由于距离较远,他动用了全部五百支新制的“火龙箭”。
西门定野对造办署工械场试制的“火龙箭”颇有微词,抱怨跟对手昂州军的“火龙箭”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无法用于实战。五百支箭,起码有三成发射后火引在中途熄灭,许多未到目标就已经在半空爆燃,更严重的是箭杆裂纹,火油渗出现象十分普遍。最后不得不换用普通的火箭。
傅余英松赶到东极门时火势已经大到将人头全部吞没,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八千颗人头堆成的的酹魂堆究竟是什么景象,但从此时烧剩的碎骨灰烬上也能想象出它的骇人程度。
太白镇陷落是迟早的事,对此他早有准备,可还是感到震惊,倒也不是为那死去的八千人,他们的死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果,总比八千人集体投敌来得好!
西门定野小声禀报:“那一百个人头是魁士先生要的。”
傅余英松惊道:“这老头又要干什么?莫非他又要做什么法会不成?太白镇的事不能让人知道!对官员都要保密!”略作沉思之后又命令道:“从现在起,今夜在城上值守的士兵就不要再下城了,胆敢散布消息者……灭族!”他的嗓门越来越高,最后的‘灭族’二字已经是在吼了。他自己也明白,这都是心中慢慢增重的惶惑不安造成的。自宣布起兵以来,只有妻子冬离离世时他才出现过像此时这般糟糕透顶的心态!
“是是,还请大人小点声,士兵们已经吓坏了。”西门定野又急又惊,看起来就差没去用手堵傅余英松的嘴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上一次野人送来的人头造成的影响至今还没完全消弭,咱们的士兵从骨子里怕吐陀罗人!”
傅余英松心里认可,嘴上却不敢赞同乡军都领的败兴之言,冷硬地质问道:“那他们怎么还有胆量去兵备署领饷银禄米?!我是不是该趁此机会派他们去把太白镇夺回来,练练胆子!”
西门定野急得脸都白了,“太白镇对咱们已经没价值了,不值得为它冒险!土司大人也要体谅,毕竟吐陀罗人恶名在外,士兵们只是畏惧,并没有丧失胆量。”
瞧着他那副紧张认真的模样,傅余英松又感到有些可笑,大敌当前,将帅本该心照不宣,自己又何必要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于是改口问道:“老头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从一道把德瑜秘密送出城之后他就没有再见过弘义,也没能抽出空过问一下东郭业的情况,如果血养术是不可复收的话,恐怕蝴蝶谷就要真的成为曲原的对头了!
“麦田大火烧过来的时候魁士先生就到了,那时候吐陀罗人还没来。”说完,西门定野深呼了一口气。
“他的消息倒是够灵通的!”傅余英松随口问道,“就没说要那些人头干什么吗?”
西门定野回道:“下武扈所的护法使者们每两个时辰就会巡视城墙一周,火起的时候庆海元士正好亲自带领一队护法禁士巡视到这里,就派人回三生观禀报,那会儿风很大,魁士来时火已经蔓延到了百花圩,吐陀罗人是两刻钟后才到的,我觉得要人头是魁士临时起意,他显得很高兴,属下询问,魁士只回答说有妙用。”
妙用!人头能干什么?听了西门定野的话傅余英松心头的疑惑陡然增大。弘义魁士,一位圣教高僧,看到八千颗人头堆成的邪教祭坛竟然还能高兴得起来?!这似乎不是他所了解的那个魁士的行事风格,太不可思议了!“那些人头呢?”傅余英松急切地追问道。
“巡备署,我让参领安陵富谷亲自带人送去的。土司大人放心,人头是装在一辆厢式马车的车厢里,不会有人知道。”
后面的话虽然听进了耳朵,但傅余英松已无心细究。他顿然醒悟,弘义要那些人头一定和血养术有关,莫非……他即兴奋又惶惑,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连想下去的必要都没有了,却又无法遏制它在心中慢慢膨大!他决定,立马去见弘义。
弘义不在三生观!
无需多问,一定是在巡备署!
傅余英松在巡备署的大牢里找到了弘义魁士,他就在关押余隐的那间最大的狱室里。血桶里的余隐瞪着一只眼默不作声,和死了毫无区别。东郭业在往血桶里放人头,惊出的血腥味道令人窒息,一大堆人头就随意堆放在桶边砖铺地上,昏暗中像……一堆西瓜?!
老头几乎也是把自己堆在一张大扶手椅子里,满脸都是浓厚的倦意。他身后挺着两位佩戴四星拱月盾的护法宗士,身量都比他们手里的法杖高。一见傅余英松,魁士的脸上就绽开了灿烂的笑容,耀眼得连狱室的昏暗光线都遮掩不住。他乐呵呵地说:“有门,有门,多亏了吐陀罗野人,不然老头子可绝对不允许滥杀无辜!”
傅余英松不错眼珠地盯着血桶里的余隐问:“你要这么多人头做什么用?”
东郭业停止忙碌,趴在地上磕头,即不敢抬头看一眼傅余英松也没说一句话,头快要低自己的到胸口上了。弘义催促他别歇着,自己从大椅子里挣扎出来,脸上的倦意一扫而光,“有妙用。”说着,脸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窃喜。
“用到余隐身上?要给他换一张脸?!”傅余英松问的是东郭业。自从第一次见识血养术之后他也没再见到过东郭业,只听说弘义先把他关进了下武扈所的法狱,仅仅过了一天就送到这巡备署大牢中来,看他那样子并没有受刑。
“不,换头,土司大人。”东郭业毕恭毕敬地回答。
“换头!”傅余不由得惊呼起来,“换脑袋!?”
东郭业平静地回道:“我能把他身体里其它部位的蠋星虫诱出来,但没办法把脑子里的弄出来,虫已经侵入他的脑子。”回话时,他依然没有抬眼看傅余英松,拘谨得好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他死了!”傅余英松又是一惊,人脑里钻进虫子岂能不死!
“没有,蠋星虫不会要人命,它们依靠人体才能存活,不会让人死去,可以说它们会让寄主永远不死,但如果侵入脑子,寄主就不再有自我意识,会成为一个活着的尸体!”
活着的尸体!一张“活死人”的脸快速从傅余英松脑中闪过,紧跟着又忆起德瑜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愿意追随伯父,只是不想再让傅余氏的子孙继续变成“活死人”!
血养人会和“活死人”一样拥有永生,但这种永生无疑就是永远不可解脱的折磨!是世间最阴毒的监狱!能把一个人的灵魂囚禁在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直到天地末日!傅余英松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神秘阴毒的东郭业有着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掌握着让人永生的手段,但所能创造出的永生全都是可怕的恶梦而不是福音!他恶狠狠地瞪了东郭业一眼,同时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冷战。
“人的头怎么可以换?”他惊骇地问道,之前自己想到过的换脸已经够荒唐的了,还要换头颅!这无异于初次得知“活死人”的存在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
东郭业捧过一颗人头,指着脖颈处切断的茬口向他解释道:“正常情况下,人头被砍下时,人会在极短的一霎那间死亡,无论如何是无法复转的。但我们有蠋星虫,这是血养术的全部精髓所在,真得感谢御龙族的大祭司佗门大师。其实世人大都不了解,蠋星虫原本并不存在,它是佗门在东洋海壑附近发现的一种海梅星虫,本身就是四脚虎鳗身上的寄生虫,即嗜血又造血。传说中,佗门在驯服迷龙的过程中发明了血养术,其实那迷龙就是一条巨型四脚虎鳗而已。他的初衷是利用海梅星虫治疗脏血病!可惜这虫只能在四脚虎鳗身体里存活,所以佗门就捕捉了一条四脚虎鳗回来。御龙族也因此得名!后来经过御龙族巫法培育后海梅星虫才能在人身上存活。也就成了蠋星虫。但是佗门只培育出十只,不知为什么也没把这种培育术传授给其他人。我们现在用的蠋星虫都是那十只繁衍出的后代,由于它们只能养在人体内,所以数量不多,也十分隐秘。我花了八千两银子只得到四只,这次都用上了!有了这虫子,换头兴许不是难事!我只要把余隐的头切下来,再将这颗人头给他缝上去,蠋星虫会在四十八个时辰之内将这颗死了的头颅复活!事实上,在复活之前,我什么都不用做,蠋星虫会完成两段脖子上血管经脉骨骼以及食道的嫁接。”
东郭业声调平缓,言辞流利,如此恐怕的邪术从他嘴里讲出来就像寻常故事。
傅余英松听得满身直冒冷汗,不错眼珠地盯着血桶里的余隐,他的左眼珠虽暴突出烂眼眶,但并没有光芒射出来,就将一颗木珠,他的脸比先时更加骇人了。
“是不是成功率不高?不然怎么会需要一百颗头?”傅余英松继续问道,“你把人头放进血里是什么意思?”
东郭业把手里的人头轻轻地放进桶中血里,弯腰又捧起一颗,若无其事地回道:“保鲜,我需要时间,不能让这些头坏掉。换头当然只要一个就够了,魁士先生为余隐挑选了一个美貌少年的头。剩下的这些有更大的用处,成不成功就看这九十九颗是否能起作用,如果不够就还得再想其它办法。否则他活着也不是他自己!”
“你继续说,彻底讲清楚!”
“新安的头复活之后必须把蠋星虫从他体内诱出来,就用这些头的脑髓。只要有一只虫留在体内,他就还是个血养人。蠋星虫可能会控制人,把血养人变成它们的傀儡。一个血养人被控制在血桶里一点都不可怕,可如果赋予他自由活动的能力他们就是魔鬼!”最后东郭业用近乎恳求的口气说:“这也是为什么用它治疗脏血病不成功的原因。我不是邪巫,我只是一个想制服脏血病的医师,蠋星虫是我们唯一希望!”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弘义魁士忙接过话茬道:“是不是邪巫你自己说了不算,眼下你唯一的任务是救活这个人!”
东郭业道:“那您答应的……”
“以后再说!”弘义厉声将他的话打断。
“你是怎么说服这个家伙为你效力的?”傅余英松忍不住询问弘义,一股无名之火突然在心头窜起,所以这声询问几乎是以呵斥的口气嚷出来的。他意识到弘义似乎在隐瞒什么。能让这么个阴毒可怕的家伙就犯,很可能要用比血养术还要恐怖的手段!难道弘义也有这样的手段?或者弘义反被……他不敢再猜测下去,无论哪种可能对他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一个能制造可怕血养人的人绝不能活在这个世上,哪怕是为己所用也不行!
弘义讶异地反问道:“怎么是为老头子效力?老头子不是也在为土司大人效力的吗?”
傅余英松一下子被问得慌了阵脚,胡乱回道:“我以为你会对他用刑,可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嫩白了,你对他施了什么法术?”
弘义把嘴一撇,回道:“你当我也是邪魔外道!”
傅余英松稳住阵脚,不打算轻易俯就,逼问道:“你会容忍他继续使用这样邪恶的手段?”
弘义凝眉道:“你怎么啦?这不都是你让老头子干的吗?不是为了蝴蝶谷援军我早送这邪巫上浸沐台了!”他的口气里也有了愤愤不平的味道。
傅余英松无言以对。
弘义继续道:“要是没这些人头,德瑜少爷去蝴蝶谷搬来的肯定是敌军而不是援军!老头子知道,土司大人是在怀疑老头子跟东郭大人有什么密约,你要想听老头子现在就告诉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无非今后老头子再担负一个纵容异端邪祟的嫌疑,东郭大人求我允许他留下那些蠋星虫,他想继续改进,以便能找出治疗脏血病的最佳方法。我答应考虑,就这些!”他脸上没有怒色,但胡子却在不停地抖动,还把双手扣在一起,这是他气到极点时才有的表现。
傅余英松莫名而起的火气也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他赶紧改口道:“听西门定野说你让他抢回了一百个人头,我吓坏了,还以为你被这邪巫给收编了呢?”如果不是有其它人在场,他已经把道歉的话说出来了,弘义是个老小孩,得哄。
弘义面无表情,且郑重其事道:“东郭大人硬要一百颗人头,不让西门定野去城外抢,难道你让老头子在城里找一百个人出来杀掉?曲原城的牢房已经空了,你要老头子滥杀无辜吗?如果不是吐陀罗人送来了这些人,老头子已经决定放弃了,蝴蝶谷的人爱来不来!”
傅余英松知道老头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只得当着东郭业和两名护法宗士的面陪笑道:“魁士先生息怒,我不是怕失去您这位老师吗,天知道这个邪巫会不会有摄人心魄的妖法!”
弘义瞪着双眼抗议道:“我的心魂灵魄都属于天皇上帝,没人能拿得走!”
傅余英松笑着,接连回了五个是,“我当然知道天皇上帝的力量是不可撼动的,只不过最近忙昏了脑子,又是血养术,又是孔雀军,哪个人听了不害怕?我还得惦记着德瑜一行是否能冲出包围圈,这都多少天啦,一点消息都没有;雷邠和胡镛也像石头掉进汪洋里,至今也还没消息传来,哪怕派个人回来呢。钱少冲那些废物倒是从宋下城回来了,还是跟着欧阳忠那一万孔雀军回来的,武士都混到乞丐队伍里了,折了二十几人不说,事也没办成!”
弘义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急切地问道:“东西没拿到,之前的那两个人也没找回来?”
“语石被一个烟霞抢了先,段剑明果然还活着,这混账竟然……”
“这事过后再说!”弘义蛮横地打断了傅余英松的话,他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把语石说了出来,还差点嚷出《原道手记》。近几日,坏消息接踵而来,他已经好几个晚上都无法安眠,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即不愿把一些要事丢给下属,又担心连正常的思维能力也会被紧绷的神经破环!他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揉了揉太阳穴。
弘义继续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个余隐和德瑜少爷,余隐一定得救活,德瑜少爷也一定得出去,如果争取不到蝴蝶谷的支持,曲原就完了,城外敌军现在总有六万了吧?”
傅余英松悲哀地回道:“后面还有两万手持刀枪的乞丐整装待发,现在赶到的一万是先头部队,这就是钱少冲用二十几条武士的命给咱们换回来的重要消息!”最后几个字他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
弘义稍作沉思后建议道:“现在是该让那些外援游侠和武士活动活动筋骨的时候了,你养了他们四五个月,也冷落了他们四五个月,这些心怀正义的人看重的不是你的豪华客栈和美酒美食,他们更想要你的的赤诚相待。蝴蝶谷的人都在眼前了,你也不用再有所顾忌,把他们派出去吧,至少两百。如果德瑜少爷还没冲出去,祝御风和吕让他们只能把他带回西圆潭,我觉得两百名好手能把那里的敌军封锁线撕开,不过得事先让这些人知道德瑜的重要性,务必让他们誓死保卫德瑜的安全!这里你不用管,城防已经够你忙活的了。”
弘义语速越来越快,脸上的认真劲让人好不安心。
此情此景是傅余英松最轻松的时刻,在每一个紧要关头,弘义的建议都能把他从惶惑不安中拯救出来,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不可或缺的依赖。没错,是该让这些人出来透透气啦,总窝在豪华客房里会把他们的锐气消磨光的。随着对蝴蝶谷顾虑的消除,他对剩下的九百一十名游侠和四百四十一名失主武士的态度已大有改观。他以为即便这些人当中潜伏着三五个公西宏的细作也掀不起多大风浪,这在以往已发生的历次小规模战斗中已经有所证明。他们没有趁机内应,原因无非是无从下手,应该是监视和严格的戒严令束缚了他们的手脚。同来的游侠也会起到监督作用,如果细作胆敢露出尾巴,根本不用曲原官道府方面出手,立刻就会冒出成百上千的刽子手乐意铲除他们。他回道:“派三百出去吧,就让这些高手做德瑜的贴身护卫,兵荒马乱的,天知道如今有多少庶族土族趁机做了土匪。我现在就让韩均去安排。我要借你的三圣殿宴请这些义士,怎么样?”
弘义把眼一瞪,嚷起来,“你要把三生殿当宴会厅吗?我可不干,不干……”他把脑袋摇成了货郎鼓。
傅余英松笑道:“那可是一千三百多人啊,这曲原城里只有你的三生殿最阔气,能容得下,三生不会因此生气,天皇上帝更没话说。”
弘义驳道:“你搞一次露天宴会就好,三生殿哪里是吃饭的地方,亏你想得出来,不行,绝对不行!”
傅余英松只好耍赖,“你出的主意,让我礼遇他们。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他们请到浸沐台,那里地方宽敞。”
弘义的脸立刻就黑了,“你行你行,堂堂土司,朝廷的二等封君,原来就是个无赖!快走,你在这里东郭大人的手脚都不灵便了。”
两名护法宗士在强忍笑意,以往只会当哑巴的信平骁脸上也有类似的忍意。傅余英松知道自己又忘乎所以了,这是弘义又一个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能力。以往只有妻子冬离才能让他放下拘谨完全回归到一个真实的自我,真实的傅余英松其实是会讲笑话的。弘义近乎呆傻的直率和毫无保留的真诚也能让他放松,不过他在轻松愉悦的同时也感到了一丝担忧,他把这看作弘义对自己的影响,受其影响也就意味着被其左右!
他把脸一沉,严肃道:“魁士先生,这是我以土司的名义提出的请求,你不能拒绝!”
没等弘义作答,他就退出了狱室。
走出巡备署时太阳已悬在东极门的城楼楼顶,但它的热情还没有完全爆发出来,东风尚未被它晒热,吹拂在脸上仍带着丝丝凉意。天空蓝得像刚刚冲洗过,那种蓝正好又抵消了一些阳光的热度,看上一眼感觉就好像刚泡过凉水浴似的,一夜的疲劳立刻就消退的干干净净。唯一的遗憾便是焚烧人头的焦香味依旧没有散尽,就是因为有了这股焦香,这个原本温煦美好的早晨反而让人觉得可恨了。若苍天有眼,怎会对人间的惨祸熟视无睹?!当然,这只是对少数知情者而言,曲原城中大部分人还是能享受到这个早晨的美的,他们被关在自己院中或室内,会误以为焦香是从邻居厨房里飘出的烤腌肉的味道。
对于傅余英松来说,这味道和适才牢房中的血腥一样无法忍受,他一路狂奔,直接骑着马冲进土司府大门!一直冲到议事厅前的花圃中才止住。他还不打算回书房,就吩咐仆人把早餐送到议事厅的客室里来,当然是给即将见面的韩均准备的,他自己的胃口已被该死的焦香味熏坏了。韩均亲自带队把德瑜送到西圆潭,返回时在槐树营中了埋伏,三十人被上千血戏子围攻,韩均险些没命,回城后又去忙着操练民勇,傅余英松还未曾见过他呢,也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以家主的身份和自己的这位武士教习坐在一起聊上几句了。
结果韩均还没到,弟妇盂丘明淑竟找到了议事厅来,后面跟着一大群气喘吁吁的女仆。其中一个有点年纪的老阿妈扑到地上声嘶力竭道:“老爷赎罪,我们实在拦不住叔夫人。”
没等傅余英松开口,盂丘明淑抢先道:“大伯不要责怪下人,她们尽职尽责,是我硬要来的。”
傅余英松忙陪笑道:“你有什么事派个人来说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来。”他猜不出又出了什么事,但看弟妇的表情就知道来者不善,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对这个弟媳,他能躲就躲,即便现在也是如此。
待女仆全都退下之后,盂丘明淑质问道:“你把我的德瑜送到哪去了?你夺走了宁宁,如今又对德瑜下手,那你为什么单单把我留下……”话音未落,眼中已经涌出了泪意。
傅余英松大感惊讶,“我以为德瑜会跟你说,难道这孩子什么也没讲?”
“我自己的儿子,对我自然是毫不隐瞒,但我现在想听听大伯自己的说法。如果我还是你手里的人质,德瑜一定也和宁宁一样,是大伯的……撒出去的诱饵……宁宁……”她以手掩面,浑身跟着颤抖起来,应该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傅余英松心里同样难过,他为自己的一片真诚只换来了面前这个女人更大的怀疑而感到委屈。不过他很清楚这怨不得弟媳,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个谎话连篇的人偶尔的诚实之言听起来比以往的谎言更加不可信。因为人们会觉得他的诚实只是更精深的谎言的伪饰!
他努力保持着微笑,解释道:“是德瑜让你留下的,我本打算让你们娘俩一起出城前往蝴蝶谷,他怕有危险,这孩子长大了!”
“我不信,你在撒谎,一定是你逼他的,你对他做了什么?像变了一个人。”
德瑜没有跟母亲提“活死人”!傅余英松心中不由得泛起丝丝窃喜,开始对母亲的有所隐瞒就是他彻底改变的证明。他已经深刻认识到“原道”的重大和可怕程度,自然会明白已经不能把母亲看作一个共谋者,这既是对母亲的保护也是对“原道”的守护!
当初傅余英松也是这么做的,他隐瞒的对象是妻子冬离,他一直觉得哪怕只向妻子透露一丝半点也是对她的伤害。
他笑着安慰道:“这孩子和我和解了,我们之间的误会已经解除了,德瑜的脾气什么样你最清楚,我能逼得了他吗?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说件事给你听,在宁宁走之前你们曾在一起商量过,如果她能逃脱信平原隋肃等人的监视就去康町公主堡,那里还有孩子的一位堂舅,叫盂丘章禄,现在是红安藩司马府统制。对吗?”
盂丘明淑被惊得目瞪口呆,随后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从脸上急速变化的表情看,她的内心已经乱成了麻团,大概连接下来该说什么都拿不定主意了。很快就毫无意识地呆坐进为她准备的椅子里。
傅余英松继续道:“你放心,与德瑜一道同行的四十名武士中将会分出五名去公主堡,另有十五名会分成三路沿着宁宁可能会走的路线寻找,随后还会有三百名外援义士前去接应他们。只要找到宁宁,立刻送去蝴蝶谷,去长城隔着两个国家,它们也已经卷入对邾夏的战争,有传闻称英洪派出五万长城军对雍洛进行了旋风式袭击,所以蝴蝶谷比长城更安全!”
盂丘明淑突然用激愤的口气质问道:“你认为她还活着?你把她当诱饵撒出去,她还是个孩子,有多大能耐逃……”她的话再次被啜泣噎住。
傅余英松也慌了,未曾料到这女人会有此一问,事实上他早判定宁宁已经死了。胡镛送他们出包围圈后又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已经被某些觊觎“孔雀图”的势力拿住了……他只觉得双颊像起了火一样发烫,过了好一阵才强装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口气道:“我相信信平原和隋肃的能力,这个信平原是我的贴身侍从信平骁的弟弟,本身是巡备署百夫长,你应该见过的,他和德瑜也有交往……隋肃是武士,武艺超群且办事老成……”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盂丘明淑拭着眼泪道:“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从大伯这里弄清楚一件事!我听说巫邪对那个被抓的孩子施了可怕的巫术,你是否在德瑜身上也用了类似的手段,不然他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大的变化?他恨你入骨,从来不在我面前把你称作伯父!要不是被什么邪术巫术摄住了心魄,怎么可能会这样……”
“你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这些话?!”傅余英松脱口问出这句话,惊讶让他丧失了自制能力。血养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为了保密,看守余隐的那几个狱卒连家也不能回,吃住都在牢里。几个人名几张面孔迅速的在他脑海中转着圈闪过,但没有一个是可以怀疑的!
“大伯不必多疑,这事是德瑜亲口告诉我的,用不着担心。”回答这句话时,她的口气变得十分轻蔑!
德瑜不但知道血养术之事,还亲自去牢中看过余隐。这是余隐的要求,为的是亲眼验证傅余英松释放德瑜母子的诚意,他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那天德瑜的表现让傅余英松彻底相信了这个侄子的改变,那已经不是一声充满真正敬意的伯父能够达到的效果!
傅瑜英松心里很清楚,如果自己依然有所保留的话就绝对不可能取得眼前这个女人的信任。如今既然已经得到了德瑜,那么他的母亲也理所当然的会站到自己这一边来,只是一时还无法接受德瑜的巨大转变而已。加之十几年来他们之间的隔膜,有此表现完全合乎情理。他觉得是到了该缝合破裂的亲情的时候了,于是就把德瑜隐瞒的事情毫无保留地说给她听。
他先把《原道手记》中最为重要的部分详细地复述了一遍,在解释“活死人”的时候顺势将他和德瑜两人在星塔地宫中的遭遇讲出来。他说:“如果说这也是巫术的话,德瑜的确中了巫术,我也一样。可我并不这么看,‘原道’是神留在世上的一种力量,只是它还未被人熟知而已,所以才显得神秘。它的可怕也是因为我们的无知造成的偏见!我只是让德瑜了解了‘原道’的真相,他像我十几年前一样接受了它,他是被真相征服的。你们,英洪还有……还有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总以为我和这个家族所做的是一项不可告人的可怕阴谋,也不理解我那阴狠毒辣的手段来源于何处,为什么会残忍得对自己的亲人下手……这都不是我的本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话已经超出了必要,这类刨心之言只跟冬离说过,是在无助或孤独时为寻找援力和安慰时的哀求举动……他赶紧低下头,一时不知该如何把谈话进行下去。为了掩饰窘迫,他抓起为韩均准备的上品红玉粒,连喝了两大杯,心中盼着盂丘明淑能立刻起身告辞。
盂丘明淑打破了沉默,用异常哀戚的语调道:“我不想关心这些所谓的大事,如果大伯能不伤害德瑜,随你们干什么与我有什么相干?嫂子在的时候经常来找我说话,我嘴上说的全是虚情假意的应付之言,即便心里知道她跟你所做的事毫无干系,可还是不敢轻易对她掏心掏肺,有时候明知道她是真心诚意得爱宁宁,疼德瑜,可还是违着良心告诫两个孩子,伯母的话不能信……会要咱们的命……如果你们傅余家能够和和睦睦,无论做什么我都不反对……我只是个女人,心里装不下那些大事,既然装不下为什么让我承受它带来的折磨……
“我不信你,但我信德瑜,我只是怕他中了什么邪术失去了本心……”
她竟然提到了冬离!她竟然对“活死人”毫无反应!她竟然变得如此平静!平静到连语调都变了。她以傅余英松未曾从她口中听到过的温声细语继续说道:“你说是德瑜让我留下的这我也信,但你可能不知道他让我留下的真正用意。这孩子是为了让你放心啊……”
这话好似一股暖流涌进傅余英松的心头,他何曾想到过这一层?他对德瑜的信任早在逃离地宫的那个早晨就已经形成,一旦形成就是那么的坚不可摧!它建立在一声呼唤之上。
“伯父!”当时德瑜瘫坐在大扶手椅上虚弱的说,“我愿意支持您!”那虽然不是德瑜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但他能感受到其中隐含的真挚感情,这与以往那些充满敷衍的“伯父”之间的差别形同霄泥。当时他也动情地说:“说说理由,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仇人!”
“列祖列宗和子子孙孙!”德瑜郑重其事地回道,“昨天以前我痛恨他们,甚至痛恨傅余这个姓氏,我了解到一些‘原道’的皮毛就把它认定为世界的威胁,起于列祖列宗祸在子子孙孙!就希望它和这个家族一起毁掉,傅余家绝子绝孙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种福音!现在不同了,但我看到爷爷……是爷爷,尽管他在我出生以前就去世,但我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他……我的改变就从爷爷的那双蓝色眼睛里开始,从他们灰白的脸上开始!傅余家两千三百年的坚持都在他们的双眼里、面容上!这漫长的坚持和傅余家遭受的漫长折磨不应该只是为了一种毁灭之力!伯父,我想证明它,证明傅余家列祖列宗的伟大,让傅余家子孙永继!”
复述结束之后,傅余英松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强大情感,激动地对弟妇说:“我伤害你们,非我所愿,我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你们不知道,我一直把德瑜当成傅余家的继承人!这想法从未改变!”
盂丘明淑恍惚道:“但愿你能替他终结这个两千三百年的……魔咒,对就是魔咒!我不希望看到德瑜变成另一个你!”
“他一定比我更优秀!”傅余英松坚定地说,“我原本只想让他给英洪写一封信,是他坚持要亲自去蝴蝶谷和长城走一趟,这孩子说他不相信余南光会单单只为报恩而倾巢出动,冒险攻击一座藩城。仅凭这点我就可以断定,他比我更适合执掌傅余家!”
盂丘明淑若有所失道:“可我只知道他已经不再是我原来的那个儿子了,我相信你不会再伤害他,但你夺走了他……”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小成了耳语,但傅余英松已经什么也不需要再听就可以断定这个女人也已经被说服。或许她根本并没有再怀疑,只是不敢相信自己,她来只为确认一下事情是否真的如她看到的那样!这样更好,起码她会适应的更快些。
他觉得有必要说些安慰的话,于是又开始夸赞德瑜的一些出色表现,把他去牢中看余隐的情形讲给盂丘明淑听。
那是从星塔地宫逃得性命的第二天早上。“我们爷俩从昏迷中醒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回小祖祠的!”他刻意用了“爷俩”这个亲切称谓,“我们躺了一整天也聊了一整天,直到夜色再次降临时才恢复气力,就一起回前宅找吃的,这孩子说要跟我喝两杯呢。”
那晚傅余英松一回到前宅就被一大群人涌进了议事厅,才知道包括弘义在内的几乎所有人已经焦急地寻找了他一整天。
弘义在议事厅守了一整个午,他是为余隐来的。他说这个蔑视死亡的钢铁少年在看到能逃脱血养术的希望后竟然激动地流下了泪水,表示如果德瑜母子三人安然无恙,他本人愿意在曲原道和蝴蝶谷结盟一事上出一份力。还主动透露说自己在领命离开蜻蜓堡之前曾和余南光定过一个密约:除余隐的亲笔信之外,余南光不会相信来自曲原的任何消息,唯一例外是恩人傅余英洪妻小三人同时到达蜻蜓堡。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这是为了防止傅余英松利用德瑜对蝴蝶谷不利!别说是一封信,就算德瑜亲自去蜻蜓堡也请不来援兵,而且还会遭到囚禁。
“德瑜就是在那时候决定亲自去蝴蝶谷的,这是出乎我意料的。”傅余英松承认道,“敌人的包围圈十分严密,想冲出去很难,我也怕他出危险,所以一开始不同意,可这孩子反倒劝上我了,我被说服了,我们就一起去了巡备署大牢。他的确很勇敢,第一次看到泡在血桶里的余隐竟然一点也不害怕,那已经不再是个人了,甚至比‘活死人’还要恐怖。”
当时德瑜先围着血桶转了一圈,随后向弘义询问血养术的来龙去脉,似乎颇有兴趣。直到余隐开口相问他似乎才想起要办的正事。傅余英松后来才知道他那是故意的,他解释说自己是蝴蝶谷恩人之子,就不应该像一个低声下气的祈求者,他要用优越感提醒余隐曲原城不是在祈求蝴蝶谷出兵相助,而是要求他们履行一个受恩者的义务!要求受恩者理应在恩人有难时出手相帮,这是天皇上帝的神谕。
可是接下来却出人意料地向余隐表示他在牢中所遭受的折磨已经足够偿还父亲当年对余南光的救命之恩,自己的蜻蜓堡之行将是以曲原土司道巡备署什夫长和傅余土司大人特使的身份请求和蝴蝶谷结盟,对付共同的仇敌欧阳忠!
“软硬兼施恩威并行,十七岁的孩子竟有这种手腕!这是君王风范!”傅余英松感慨道,“你因该为他感到骄傲才是!”
不料做母亲的却说:“我当然知道他很聪明,现在也开始把聪明才智用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了……他的确不再是我原来的那个儿子了!”
说完她连声告退礼都没有就匆匆离开,从她离去的背影都能看出浓烈的失望和无奈!女人的心到底是装不下大事的!其实这句话是妻子冬离说的!她竟然也说给了盂丘明淑,看来妻子始终都不知道傅余家的秘密,她的心和眼睛都太明澈,根本看不到黑暗里去。傅余英松无谓地担忧起来,如果冬离知道会怎样呢?
盂丘明淑走后不久,派去武士厂的仆人回来禀报说没能找到韩均,有人称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日下午在南极门校场,民勇七队在操练时发生了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作为民勇总教习,韩均前去处置,一起同去的还有费振,他也没不见了!
傅余英松脑中立刻闪现出“背叛”二字,但马上又打消此念,背叛有可能发生在那个费振身上,但韩均是决计不会的。他为自己的轻率和多疑感到自责,起码不应该怀疑到韩均身上。他又让信平骁亲自去民勇厂查探,半个时辰后信平骁带着更大的谜团回到土司府:昨日参加械斗的五位民勇全部以滋事乱军罪处决,行刑地点就在南极门校场。刑后,韩均还对整个七队六百人做了惩罚性操练,并且一直亲自监督到结束,千户佟度阳本来要邀请韩均和费振去民勇厂吃晚饭,结果两人被一个独臂的神秘人叫走!
信平骁禀道:“佟度阳说那神秘人是突然出现的,很明显就是冲着韩均和费振去的,他知道两人的名姓,远远地唤了一声,两人什么也没说就追了上去!”
“追?”傅余英松若有所思的问道,“是追上去不是跟上去?你确定!”
“是追!”信平骁的语气斩钉截铁,“我特意问了细节,佟度阳也可以肯定,他说那神秘人只喊了一声,引起韩均和费振的注意之后立刻就钻进了梨花巷,两人紧跟着就追了进去!”
傅余英松立刻断定那神秘人肯定是自家武士,仝德海的大脸立马就浮现在眼前。莫非“凤凰鉴”依旧没有着落?他懊恼地抓起面前的一只酒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大骂了一声“废物”!随即下令除守城之外的所有乡军、巡兵、民勇全部出动,他要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见到那个神秘的独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