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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宋下城,假面(上)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9768 2024-11-11 14:20

  褚恩农和段剑明花了大半夜的功夫才从晴宗塔的废墟里找到琴靖的遗骸,她被烧得只剩下一堆星星散散的骨渣和一块手掌大的头盖骨了,像散碎的灰白石凄凛的散落在一方石槽里。

  大概是她临死前忍着浑身剧痛躺进去的。莫非知道一定会为她收尸?骨头在黑乎乎的灰烬里十分扎眼,正如她生前立于万千信民之中一样受人瞩目。它们没被灰烬埋没,用特有的阴肃之气彰显着自己依旧存在。碎骨中还有她的那枚日月指环,竟然完好如初,连一点焚烧的痕迹都没有!要不是这指环,褚恩农还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曾经的她,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位经由圣廷任命的净厅灵姑,一个能用生命为爱人报仇的“白痴”……

  “人死了怎么还没一棵树焚烧后留下的东西多?”褚恩农故意提高嗓门,企图以此来驱散正在心中慢慢郁结成团的悲戚。试图把那枚指环套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上,但有些小,没能成功,就把它揣进自己怀囊里。

  走在他前面的段剑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非要跟穆瑾埋在一起吗?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成体统?”

  “去他妈的体统!”褚恩农骂道,“这灵道寺都有人敢拆,体统又算个屁!她们俩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对了,死了就更不会怕了!”

  此时依旧是满天星辰,大齐星还不见踪影,大秦星座的十颗星已经下沉到西半空,虽然月亮已经不见了,但仅凭天空中的那六颗大星,也把大地照耀的一片银光。星光里,明诚灵道寺的废墟像一具庞大的怪兽尸体横卧在黑魆魆的大地上。它终究没能逃过难民的魔掌,晴宗塔内六百多罐火油爆燃引起的大火都没有威胁到它,却轻而易举地被难民的血肉之手拆得只剩下眼前这一片残垣断壁。为此欧阳忠杀了几百名领头的,但他不能去跟另外几万人算账,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段剑明不无感叹地回道:“连围墙都用石晶垒砌,一块砖就够一个贫苦人家生活好几天,被拆是迟早的事!”

  “活该!”褚恩农恶狠狠地附和了一句。

  “听说晴宗像的两只眼睛是用红晶做的。”

  “褚恩农尖刻道。“神和有钱的蠢货们都爱这么干。”

  段剑明恨道:“烟霞是不是都长一张臭嘴!”

  “总好过一颗臭心。”

  段剑明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就不再开口。

  褚恩农却不打算安静下来,他接着说:“要不我们再回去找找,如果找到了就给琴靖陪葬你看怎么样?”

  “你还是先想想墓地的事吧!”段剑明忿忿道,“我去看过了,你说的那所院子已经被三生武士团的人占去了,他们不可能允许在里面埋人,如果发现了,穆瑾的墓也会跟着遭殃的。”

  “你不是说咱们的命都是他们救的吗?埋个人怎么就不让啦!”

  段剑明道:“他们只买你师父肇甬庭的账,咱们这次出来费了多大周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觉得还是得等他回来再说。”

  褚恩农一听就火了,嚷道:“要等你等,天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这老家伙总是爱玩些故弄玄虚的把戏。”

  竟然是肇甬庭救了自己!褚恩农不愿接受这一即成事实,将此看作是师父对他的侮辱。

  自从得知肇甬庭叛变投降做了青觉的打手以来,尽管不太确定,但依旧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向风客栈中点的那把焚尸火造成的!是自己把一位出色的鬼猎人害成了最令同义唾弃和不容的变节弃誓者!一个学生,用卑劣的手段陷师父于危险和不忠的境地,对于他自己来说这也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行!他坚信终有一日惩罚必会到来,最好是师父亲自动手。

  可他等来的竟然是师父的援手!惊疑过后,愤怒顿时塞腹填胸。

  “老混蛋,我用不着你的宽恕!”

  这就是听到段剑明的描述后褚恩农的第一反应。

  段剑明说,那天肇甬庭原本已经冲出了塔院,后来才知道他是回富贵堡搬救兵去了。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可苦了段剑明,只凭一条臂膀和一把盂兰剑对阵数以百计的僧侣,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还是护法使者。这些佩戴星月盾徽的护法使者被称作“天皇上帝的卫士”,不是一般只会诵经祈祷的僧人。他们日常教阅、四时畋猎,与世俗军队并无区别。他们手中的法杖也不再只是修持的象征,而是成了取人性命的武器。段剑明一人兼护两身,确保自身不被击败的同时还要顾及处于昏厥中的褚恩农,退不得更逃不得,如果不是青觉执意要活口,他们绝对不会活着撑到肇甬庭返回。

  段剑明一边勉力抵抗一边热切地期盼着陆戏东或者赵而庚率领着他们的孔雀军能快些攻到塔院来,即便他们不会再帮忙,势必也会分散僧侣们的力量。可这帮乌合之众根本指望不上,喊杀声惊天坼地,就是迟迟不见有人冲进来。后来才知道他们只顾着抢掠,似乎连保命的本能都丧失了,数量几十倍于僧侣却被杀伤过万。

  青觉实在是太蠢,如果当时他趁机选择率众撤离,冲出去是轻而易举的,甚至还有机会逃出宋下城。事后得知,褚恩农发射的那颗信号火惊动了整个宋下城。一听说要进攻灵道寺,所有人都憋足了劲等着大显身手狠捞一笔,哪还会把群落军令放在眼里?于是不管什么孔雀军、一般难民或本城居民,全都一窝蜂地往明诚灵道寺涌去。但遭殃的可不止灵道寺,附近的一些民坊均被洗劫一空。当晚,一夜之间,伤亡人数就超过了两万数。

  欧阳忠为了保住灵道寺,无奈之下不得不把一大部分守卫城墙城门的藩军和巡兵派去弹压,结果面对疯狂的打砸抢掠,负责指挥的司马府副统制申屠春连一声命令都没敢下,事后他和孔雀军万户陆戏东闲聊时说当时自己看到的就是几万头红了眼的野兽,它们为了一快碎肉也能互相厮杀,他带来的五千藩军哪里能挡得住?

  城防有隙,青觉若趁机选择鸡鸣或者三柳这样较小的城门作为突破口,冲出城去不是没有可能,可他偏偏先择了负隅顽抗,他真该先了解一下当时冲进寺里的孔雀军都在做什么。

  青觉令人发射信号火,将所有的僧侣全部招集到塔院,指望凭借塔院高阔坚固的围墙挡住进攻!天知道当时这老头的脑子怎么会突然失灵,难道就没想过抵抗到最后无外乎也只有两种结果:殉教和投降?

  不过,这做法虽然蠢了点,但不屈不降的精神还是值得称赞的。

  青觉万万不会想到的是,发现塔院的高墙也是用石晶建造的之后,难民们立刻就转移了攻击目标,他们锹镐齐上,没费多大功夫就把四面墙拆的只剩下一圈石砌基础了。

  尽管失去了最后的依凭,两千多僧人面对几十倍于己的敌人仍然毫不畏惧。

  段剑明说那是他这半生以来见到过的最惨烈的战斗,以至于在向端木风描述当时的情景时,声音还在因激动而发颤。

  都说百姓怕僧侣,其实这句话一点道理都没有!百姓怕的是自己的弱小,当他们认为自己足够强大时,他们无所畏惧。至少那晚段剑明是亲眼见识了百姓在自身足够强大时是如何残忍的对待他们平日里敬畏有加的僧侣的。

  段剑明说那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简直就是一场屠杀,而且是双方互相之间的屠杀!

  青觉那颗愚蠢的信号火给他招来护卫的同时,也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对手。先是孔雀军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后来就分不清来者是军是民了。

  孔雀军只是一群头上裹着一块蓝色绸布的难民,他们身上的衣衫依旧褴褛。他们很快就把塔院围得水泄不通。

  当时,晴宗塔依然像一根巨大无比的火柱耸立着,只是偶尔会有星火迸落,并会发出怪异的吱嘎声,就像垂死时的痛苦呻吟。它身上的火把这片黑夜照成了白昼,相离十丈也能感受到它那炙人的热情。但已经没有多少人去注意它了,在它焚身之火的光辉照耀下,密如蝼蚁的人群正忙着彼此撕咬。

  源源不断涌来的难民缓解了段剑明的压力,原先围攻他的僧人多半去对付他们认为的更加可怕的敌人,只留下七八个禁士照应他。小禁士并不进攻,只想把段剑明困在原地,也没人理会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用。

  段剑明可不愿意跟他们干耗下去,他主动出击,虽然满身是伤,但对付几个小禁士并不难。对方很快就招架不住了,却也不愿轻易罢手,只是一味纠缠。段剑明只好痛下杀手,砍倒三个之后才算把这些看起来还是孩子的小僧侣们吓退。

  说到这里时段剑明满脸都是忧伤,他连连叹气,不愿意再讲下去。褚恩农百般逼问下,他才继续往下说。褚恩农很想知道肇甬庭是如何救自己的,同时对他为何会从晴宗塔里冲出来,又为何能请得动鲜阳定方的三生武士团充满好奇。这些疑惑在师父没有回来之前,他只能从段剑明口中了解。

  段剑明说,当晚他亲眼看着肇甬庭冲破僧人的层层阻挡,逃出了塔院,青觉在他离开后还发了一通脾气,骂他是个多变鬼。当时段剑明并没在意这些,后来才意识到,青觉很可能是琴靖的同伙,说不定语石就是被他取走的。欧阳钟在废墟里找了几天也没能找到那块秋海棠语石,就有人猜测是被大火烧化了,这种鬼话竟然有人相信,他们一定没有在寻找语石的过程中发现琴靖的遗骨,不然就不会这么白痴了。人骨头都没有完全烧化,更何况石头?

  肇甬庭一跑,所有的压力一下子都压到段剑明身上,青觉还认出了他,先是劝他投降,没得逞就动了粗。一对一群,段剑明说他当时已经抱定必死之心了,还说在自己死之前要先结果了褚恩农性命,仗剑行世者不能沦为阶下囚!

  褚恩农听了很想骂他一顿,认为这家伙摆明了是在嘲讽自己,大概穆瑾跟他说过不少自己的糗事,其中一定有被净厅抓住一事!

  击退小禁士时,段剑明已经到了劲力耗尽的地步,再没能力背着他冲出包围。他想在难民里找陆戏东或者赵而庚,但是他们的人太多,着装又杂乱无章,根本分不出谁是官谁是兵。另外,当时还担心这两个所谓的孔雀军万户会不会翻脸为那几个千户报仇,毕竟他在他们面前出过丑,不得不防。

  无计可施之下,他才把褚恩农藏在了一个排水槽里,然后从墙基上扒下一块大青石板盖住他,自己就盘膝坐在石板上,在守护中慢慢等待着体力恢复和局势变化。如此才得以目睹那场惨烈战斗的全过程。

  至少有四五十名护法元士护卫着青觉,他们占据一方台基,居高临下,根本没人能冲得上去。当然也没有几个孔雀军敢拼死往上冲,但似乎又都不愿放弃活捉或杀死一位灵师这一大功劳。于是就围着台基改用碎砖烂瓦攻击,后来砖瓦就变成了红彤彤的火球。原来有人发现从燃烧的晴宗塔上迸落的星火是被火烧的半熔半硬的铁块,于是把燃烧的铁块当成了炮石。农夫出身的孔雀军们很有办法,用铁锨端着这些红彤彤的火块像他们在乡下甩粪土一样往护法元士们甩去,这些火块作为攻击武器,杀伤力自然是微不足道的,但吓唬起人来却十分有效。台基上的元士们被惊乱了阵脚,有几个不小心挨了火块的砸,那玩意一挨着衣服,衣服立刻就着了。中招者慌忙扔掉法杖去拍打火焰,近旁的人怕被殃及,不是往远处躲就是也来帮着灭火,结果就更乱了。难民们就以为有机可乘了,一窝蜂地往台基上冲。突如其来的火块或许能让护法元士们一时陷入慌乱,可一旦遭到敌人的攻击,这些天皇上帝的卫士们立马就恢复了森严有序的阵脚,一通激烈的混斗后,台基下的尸体就把地面都掩盖住了。

  于是台上台下再次陷入僵持状态,五花八门的远距离攻击轮番登场,层出不穷。

  有些孔雀军就开始退出对青觉的围攻,寻找其它机会去了,但台基周围的人却有增无减,因为涌到塔院来的难民总体上一直在增加。外围的人拼了命地往内圈挤,最内圈的人正在跟僧侣们交手,他们本不敢逼得太紧,无奈被外圈的人逼着硬冲。在退无可退的情况下,为了保命,只能先拼命!因此也显得异常勇猛了!僧侣作为守护者,他们的处境是不言而喻的,除了力量的悬殊之外,让他们难以适从的恐怕还有眼前这令人难以置信的罕见场面!元教御世以来,还从未发生过像这般直接针对僧侣的暴动。一直以来,他们都以天皇上帝的仆人自居,是代神统牧人间亿万生灵的圣贤尊者。《大元圣律》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僧侣神圣,不可侵欺,犯者罪同叛神,当夷全族!如今突然间冒出这么一伙穷凶极恶的暴民目无神明,不但把同样神圣不可侵欺的寺院拆了个精光,还一心要置他们于死地,这怎不叫人震惊!

  当时,连段剑明都被震住了。他说,一直以为即便会攻下灵道寺,最终欧阳忠还是会想方设法跟青觉握手言和。欧阳忠可没胆量当叛神者,对青觉下手乃是为了笼络蜂拥入城的十五六万难民,只是低估了青觉这位知事对宋下僧侣的影响,所以才闹到僧民全面对峙的局面。他也从来没有公开接受“孔雀军”这样一带有明显反叛味道的名号,圣廷不允许牧下国家再以鸟兽做为图腾,为楚亚选定的主神和象征是化木天子和碟云地女。据说当他看到那面绣有国王陛下和自已影像的大旗时当场下令把制作者处决,并焚烧了旗帜。这无疑是在向圣廷示好。他和青觉之间的矛盾开始于“屠杀少年案”,而且明显是有人从中挑拨,如果不是青觉过于固执,欧阳忠又不愿低声下气祈求和平,难民也不会攻进城,更不会发生骇人听闻的僧民大战。

  可当时的厮杀哪还留有缓和的余地?

  包围圈内则很快出现了一道尸体堆起来的圩堤,正好把僧人和熊熊燃烧的晴宗塔围于垓心。双方之间的战斗就演变成了对这环形尸体圩堤的争夺,哪一方占据制高点,优势就明显属于哪一方。尸体越堆越高,争夺也就越来越激烈。尽管僧侣们数量锐减,他们的防御线始终没有缩小,难民们被己方巨大的伤亡激得暴怒难抑,怒火化作喊杀声,惊天动地,大有不杀青觉誓不罢休的势头。

  所有的孔雀军或难民都被挡在那一圈尸体圩堤之外,因此青觉的围困之危也已经解除,但仍有一二十民护法元士紧紧地护卫在他的周围。他在台基上盘膝趺坐,那副气定神闲的神态实在令人叹服,就好像他面对的惨烈战场只是剧院戏台上的一出精彩戏码,亦或对此战怀有必胜的信心。与他相比,身边护卫他的护法元士们就没那么泰然自若了,每一张脸上都漾着不同程度的紧张,甚至有些似乎正在小声地念诵经文,大概是在祈求天帝显圣或昆冈附体。

  段剑明说,就在他认为青觉要坚持抵抗到最后一人时,他突然大声下令,要求所有僧侣立即结束抵抗,丢掉手中的法杖,就地打坐,同声念诵《神记》中的《三生化世篇》,一道接受三生再造!

  三生再造指的是死亡之后的四相轮回,青觉是在要求僧侣们束手就戮,集体殉教!

  有人迟疑,但无人违命。

  僧人的束手换来的是信民的沸腾,但他们不是在欢呼胜利,而是在凶狠地吼啸,是野兽把猎物按于爪下的窃喜之吼。

  束手的僧人在敌人眼中似乎变得更加危险了,以至于需要更多的人手才能对付,于是原来未曾直接动手参战的人也争先恐后地冲上尸圩,蚁群一样纷纷寻找自己的猎物,然后几人十几人对着同一个目标疯狂撕咬……

  后来统计,被当场碎尸的僧人共用五百三十九人!

  乱了!暴民们像一头多体怪兽失去了控制,他们不但屠杀僧人,还自我屠杀,为了争抢能够在僧侣身上砍一刀或踢一脚的机会,他们开始自相残杀。为了僧人的一颗头颅、半条腿、甚至一只耳朵,他们会砍下对手身上同样的东西……

  青觉被及时赶到的陆戏东暂时救下了,这位孔雀军万户官一开始试图用命令阻止杀戮,但他喊破了嗓子也们能让多少人停下来。命令只会对愿意遵守规矩和惧怕规矩的人有用,对于一群失去理智的暴民,能镇住他们的也只有暴力。于是陆戏东的亲兵就成了青觉的护卫队,他们一动手,乱斗顷刻间转化成一场内斗,暴民们很快就分成两大阵营,战斗出人意料的在陆戏东和赵而庚之间延续下去,而且激烈程度甚于僧民之战数倍十数倍。赵而庚指责陆戏东是叛徒,陆戏东骂赵而庚野蛮愚蠢。

  青觉如愿以偿,被赵而庚的人夺到手之后当场纵火烧死。段剑明说火也让他发出了和常人一样的惨叫,这被当成天皇上帝已经抛弃他的有力证明。

  感觉自己能背动褚恩农时,段剑明就想着快点离开,不巧的是他被赵而庚发现了,还把他当成是陆戏东的亲信,没来得及解释就被围了起来。赵而庚亲自上阵,他的兵器是一条六棱镔铁大棍,有手腕那么粗,一棍子砸下来就把段剑明的盂兰剑震碎了,在与僧侣的打斗中盂兰剑早已被法杖伤得遍体鳞伤了,能撑到现在已经堪称奇迹了。

  当时褚恩农的“狼爵”就在一旁,但段剑明却选择了束手就戮,他解释说武士只能用盂兰剑杀人,一旦使用其它武器,就等于自动放弃武士身份,他是死也不会这么做的。

  褚恩农心里佩服,嘴上却骂他愚蠢。当时如果不是师父肇甬庭及时赶到,他们俩真就活不成了!

  肇甬庭用飞剑击毙赵尔庚,剑再迟到眨眼功夫,他手里的镔铁大棍就能先把段剑明的脑袋砸开花。

  他们一群人刚冲出去不足千步,晴宗塔便在一声剧烈的爆燃中轰然倒塌,惊飞的烟火吞没了它附近战斗的人,据说死在它之下的人就有五千以上。这座两千年前修筑的宝塔在经过它辉煌的漫长生涯后还不满足于人类赋予它的荣耀,临死时还要让这么多人陪葬,真是没天理!

  不过和丢失“狼爵”比起来,这些对于褚恩农来说都太微不足道了。段剑明声称离开时他还特意把“狼爵”扣在褚恩农的腰带上,等到了富贵堡却不见了!为此褚恩农要和他动手,怪他没有看好,大吵大嚷着要他去找回来,找不回来就拿命赔偿。待冷静之后,褚恩农马上就怀疑起和肇甬庭一道救自己的那些武士。

  他是被几个三生武士团的家伙抬回富贵堡的,难保不会有哪个混蛋起贼心。于是就逼着段剑明一道去找他们算账,那几个武士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纷纷要跟他拼命,最后还是他们的教习萧西风出面干预,让那几个武士当场歃血立誓,以证清白!

  褚恩农不能不相信武士的血誓,可又不甘心,最后竟然把心思歪到了师父肇甬庭身上。这怀疑并非一时冲动,以他对师父的了解,不是没有这可能。自己的这位师父是个出色的鬼猎人,但不是个出色的人!

  肇甬庭把他们安置在一处窄小的独门小院里,没等褚恩农从昏厥中醒来就匆匆离开了,走之前只对段剑明说半个月以后回来接他们。

  可是到今天中午为止肇甬庭就离开整整二十五天了,这就更进一步加深了他的可疑性。褚恩农的耐心已经耗尽,心中的那些疑团也不愿再去想,迟早有一天会解开。他心里脑里,眼里魂里就只剩下“狼爵”了。他打算安葬好琴靖之后就先去曲原城走一趟,把琴靖和穆瑾的日月指环交给那里的虚舟魁士,关于秋海棠语石失踪之事也必须尽快让明派上峰知道,以便调整原来的寻访计划。宋下城的其它明者他一个都不认识,却又不能再动用“魂力”寻找他们,所以这事只得由他亲自去办。他打算等这些事都一一办妥之后自己就去寻找肇甬庭,哪怕追到迷方也得把“狼爵”找回来,那把剑已经成了他的命根子!

  其实就算“狼爵”没丢,他也不打算再跟着明派干下去了!到任何时候他都敢承认,当初之所以会选择加入明派,一则是为了靠上明派这棵大树来对付鬼会同义的追杀,二则纯粹是为了报答琴靖的赠剑之恩。想帮她把秋海棠语石弄到手,就算互不相欠了,也只有如此他才会觉得“狼爵”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如今琴靖死了,负责追杀自己的师父肇甬庭也背叛了鬼会,他自己需要面对的压力也有所减轻,也就对明派没有半点兴趣了!如果不需要追找“狼爵”,他还真会发愁自己该去哪。

  能去哪?十三年的鬼猎人生涯中,他几乎没有交到一个朋友。当然并不是没有相熟的,只是出于对鬼会铁律遵守,刻意阻止了他们的过分靠近!如今想来,能算得上朋友的就只有琴靖穆瑾还有那个端木风,这些人死的死走的走,已经做不得数了。倒是能去找端木风,如果这蠢货能靠自己在这个乱世活下去的话。只是他根本不愿再见到这个人。这是三柳门分别之时就已经下定的决心!他一直以为能通过对端木风的拯救来平复多年前微生宁德之死在心中留下的遗憾,可到头来发现这只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端木风根本无法代替微生宁德。如果再见到这个家伙,他但心自己会宰了他!因为端木风能给他的只剩下无法忍受的回忆,他妈的这蠢货跟微生宁德太像了!

  眼下琴靖的遗骸已经找到,他打算今天天黑就出城!

  可不知到为什么,段剑明即反对自行离开也不赞成去给琴靖收尸,一直劝褚恩农继续等待,且尽量不要出门。他声称灵道寺之战死了两三万人,尸体十几天才清理干净。包括青觉在内的三千多僧侣全部被杀,吓得欧阳忠又一口气处决了好几千人,以便向圣廷示好。眼下城里到处都是腐尸味。大战之后必有大疫,天知道它是不是已经在富贵堡外某个角落里慢慢开始传散了。

  昨天晚上,如不是褚恩农威胁要硬打出去,段剑明一定不会答应帮忙。他不出面,原先被自己得罪过的那几个武士肯定不愿再搭理他。这些人都来自江隆土司道,本是土司府的武士。听段剑明说是来刺杀欧阳忠为他们的家主端木肃报仇的,经历两次行动失败后才加入的三生武士团,那位教习萧西风与肇甬庭似乎是老相识。

  萧西风负责富贵堡南门的守卫,归他指挥的除了一百名武士之外,还有五百多民勇,他只愿意给褚恩农四个时辰时间,寅时之前必须返回,否则就算是肇甬庭本人他也不买账。

  原来的莲花坊之所以变成富贵堡,除了眼下藏着上万世庶豪门的原因之外还有它周围多出的一圈围墙,那个“堡”字就是因这围墙来的。它甚至比宋下的城墙还高。灵道寺之战的惨烈结果把富贵堡里的人吓坏了,反抗之心自然更强了,在不停加固围墙的同时还把富贵军团的人数扩充至四千,上到六十高龄的老翁,下至十二三岁孩童比比皆是。就连妇人也不得安闲,富贵军团里就有一支八百人的女兵队,还有一个花哨的名号,叫做“玫瑰女营”。四千人分成三班,轮流守卫围墙。鲜阳定方下的命令是就算一只耗子想靠近也必须射杀。褚恩农和段剑明能出得来,萧西风一定冒着极大的风险!看来他和肇甬庭的关系非同一般。

  萧西风嘱咐他们返回时先到西门,每日丑正二刻,清污队会在武士团的护卫下往外运送垃圾和粪便!到时他们就随清污队返回。今日轮到他负责带队护卫,会提前安排,预留两个名额给他们。

  褚恩农与段剑明溜到西门外时,门还关着,远处孔雀军的营地里也是漆黑一片,连一支巡逻队都没有。

  “这群乌合之众连灯都点不起了吧!”褚恩农幸灾乐祸道,“连个巡逻哨都没有了,真是一群欠宰的货。”如今他已经把这些土族看透了,他们的诸般恶行让他感到失望透顶。

  “这你就错了。”段剑明小声道,“没动静才危险呢,我听说为了清污每天都有不少人丧命,他们应该是埋伏起来了。刚才咱们经过北门的时候就不是这样子。”

  褚恩农好奇地问道:“难不成这帮家伙事先知道清污队从哪个门出来?”

  段剑明回道:“只能从西门,从这向西不远是云相坊和香粉巷,都被难民拆成了废墟,脏污就倒在那里。”

  “该死,我说怎么吹西风的时候臭味就不一样了呢!既然倒就该找个远点的地方,不然干嘛赔着人命干这白费力的事!不清不也就是个臭罢了!”

  “怎么会是白费力?富贵堡能有多大,一万多人挤在这么大点的地方,如果不清污,要不了两天,就成粪堆了!人还能在里面待吗?”

  褚恩农被呛得一时无话可说,就拿眼死盯着西门。这门是直接从西围墙上挖出来的,没有门楼。门楣和墙顶间尚有两三丈距离,墙顶上有一杆大旗在黑魆魆的风里飘扬,星光还不足以照清旗上的纹徽。不过褚恩农早已见识过,为了力压孔雀军新制的孔雀朝云旗,富贵军团就制作了四面三生祥云旗,另外三面挂在其它三门,旗面上的三生祥云是用金银丝线绣制的,因此微风是无法将它吹起的。注意到了风向,他立刻就闻道了一股浓烈的恶臭由西门方向迎面扑来,不多时又听到了隆隆的车轮声和轻微的低语,于是便问:“闻到了吗?出来了!”

  段剑明却说:“孔雀军也闻到了。”

  “他们在哪?”褚恩农有些吃惊,西门到孔雀军营地之间两百丈距离内空无一物,他实在想不出他们能埋伏在什么地方!

  段剑明指了指不远处一堆堆正在蠕动的黑乎乎的东西小声道:“那些就是,他们正在往西门靠拢,咱们得帮帮萧西风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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