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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惊溪镇,为奴的岁月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4737 2024-11-11 14:20

  左臂上“奴-秦重”字样的刺青已经结疤,但端木风的心里仍在流血。

  待氏兄弟不但偷走了端木风的钱,居然还把他卖给了望月客栈的老板吴德录!

  买卖人口的事本不足为奇,端木风的贴身侍女晓星就是从宋下感育所里买来的孤儿,原本也是庶族富裕人家的女儿,父亲是个珠宝商人,不慎败坏了生意,欠下巨鲸钱庄巨额借贷无力偿还,最后只能全家典身偿债。当时晓星还是个一岁多的婴儿,自然是无人愿意购买这么个只会吃饭的小东西,于是就由宋下官府出面以极低的价格买下,寄养在明诚灵道寺所属的感育所中,待到她长大成人,能卖力干活时再典买出去,偿还官资。多亏了晓星没长一张漂亮的脸蛋,不然官府会优先考虑把她买到妓院里去,因为妓女的价格可比寻常侍女的价格高多了。

  僧家官家都能做的买卖自然是要有所依凭的。这个依凭就在《大教典》里,其中《圣谕篇》内有一条姜宗先师的训谕,把欠债不还的老赖定义为无信义者。先师称此种恶行亵渎的是三生六系之一——三品中的义品。他人本着一颗慈悲之心接济你的困苦,而你却用无耻的失信作为回报!这是对天皇上帝的元性和人类所崇尚的至高品质——仁爱的肆意践踏。无信义者应当受到严厉的惩罚。

  根据先师的训谕,元教的贤圣们在制定《大元圣律》时就把无力偿还或故意拖欠债务的无信义者列入十大恶行之内。当然老赖们不会像另外九恶一样被处以极刑,对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惩罚手段——典身偿债!

  《大元圣律·典偿则》规定:如若无力偿还债务,圣廷法司有权强行典卖欠债者以补偿债权人的慈爱之心遭到的创伤和神圣的个人合法财产的损失!

  具体分为官买和私买两种形式,前者有官府出资买下欠债者,发配到白海长城做奴工;后者则允许私人买回做家奴。两者均被圣廷承认,无论被卖身者是庶族还是土族,一律入奴籍,除非主人本人自愿放所有权,否则终生为奴。

  最后还特意注明,此律条只适用于庶族和土族!世族无信义者将另行处置。

  买卖人口虽然合理合法,但绝不是随便就能进行这种交易的。为防止被一些心术不端者利用,把它当成寻常买卖大发横财,早在巨蟹纪一一五一年圣廷平等院就制定出一套严格的施行轨则来加以限制。首先规定只有无力偿还欠债的无信义者才可典卖,其它形式的无信义者不属于十恶,不适用《典偿则》。不管是自我典卖或被迫卖身,典卖人需要提前两个月向自身教籍所属寺院提交申状,以便平等所方面对被卖人所犯罪行进行核查,如果事实与申状相符,此桩交易才会被准许。

  交易还必须得到被卖身者教籍所属寺院和典买者教籍所属寺院双方认可,被卖身者必须在场的情况下连同买卖双方,五方同时在约凭上加盖印信或签下花押,交易才算是合法的。买方还要上缴占交易数额半数之多的“消罪款”,据说是为了消弭买卖人口这一行为本身的罪孽,因为天皇上帝留在《大教典》中的神谕把人奉为世间的首灵,是唯一拥有智情的生灵,与其它无智情万物有着本质的区别,因此不能用对待无智情之物的手段对待人!《圣律》和《大教典》在这一问题上激烈相撞了,而且矛盾看起来是绝不可调和的。但这一点也难不住智慧超凡的贤圣们,他们就想出了“花钱赎罪”这一绝妙方法来调和两大圣典之间的冲突。结果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施行一千三百年来,信民们早把它看作了天经地义的事。毕竟钱确实有赎罪的功用,不然成千上万座寺院中的消罪烛卖给谁?

  我怎么就成了老赖?!被告知自己成了他人的终身奴仆时,端木风除了些许惊讶之外并没有惊慌,他把这当成了一场误会,不相信惊溪镇天帝庙在没有进行认真核查的情况下就轻信那对无耻的兄弟一面之词,把自己列入奴籍!也不认为一个小小的天帝庙敢单方面签发给吴德录典卖人口的约凭。

  再说,不经过明诚灵道寺附签,约凭也不具备任何效力。

  端木风便抬出典章与吴德录理论,希望能说服他和自己一道去天帝庙申请撤销这份违法的约凭。他愿意加倍偿付吴德录花在此事上的全部费用。

  吴德录似乎被他的长篇大论给唬住了,但不认为天帝庙会在这种大事上出岔子。他说要是去找天帝庙理论,就等于控告他们有徇私舞弊之嫌。这可是犯圣之罪啊!比以民告官还要严重得多。他劝端木风自认倒霉,并答应只要他能在客栈里做满十年工,愿意无偿结束他们的主仆关系。

  十年?十天也无法忍受!

  端木风急于赶往固山,他担心邾夏人一旦增兵,绝不会再像那五万先锋军一样绕过固山直扑力量相对薄弱的崇沧藩,攻下京师才是征服楚亚的首选方略。而征兵是铁定的事,除非邾夏天王已经把攻进来的五万骑兵当成了死人。他必须在固山被围之前把极有可能藏身在那里的母亲和妹妹带出去。

  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带着她们去布贺。元教和邾夏之间的战火不至于烧过百万大山,连绵几千里的牧笃里山也足以挡住任何战马的铁蹄。他已经幻想过能在布贺找到一处有小河或湖泊的牧场安家,做个普通牧人。想象中的无垠草原已经让他迫不及待了。

  端木风拒绝接受“奴”字刺青,声称这不合法,象征奴仆身份的刺青只能由平等所刺印,吴德录竟然要自己动手。他的坚持终于把吴德录惹毛了,就把约凭拿出来给他看,声称不管交易是否符合轨则,约凭千真万确是惊溪镇天帝庙签发给的,白字黑字,还有鲜红的印信,在元境任何一国一藩都会被承认。并警告说要是他再胡闹就动手,主人有权用鞭子让奴仆听话。

  吴德录出示的那份约凭把端木风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就断了去天帝庙的念头。他恨不得向吴德录鞠一躬,感谢他的胆小和坚持己见。

  约凭上,被卖人一栏里填写的是“秦重”二字,这正是端木风随口给自己起的化名,在当时还只有待氏两兄弟知道。籍贯为雍洛国烟兰城碧叶坊,与典卖人待云开是姑表亲关系。其父秦荣在宋下城经营一家名为“太阳以东”的酒楼,于不久前被暴民纵火焚毁,秦荣夫妇双双死于民变,其子秦重侥幸逃生。秦荣生前拖欠在酒楼做工的内侄待云开待云尽两兄弟三年共计四十一两四钱银子的月钱,秦重作为父亲唯一在世的家产继承人,也理应继承他欠下的债务,为了偿还父亲所欠债务,自愿以一百两足银的价格典卖自己。典买人,明诚灵道寺采邑惊溪镇信民吴德录。

  凭信一栏中赫然加盖着两颗鲜红如血的印戳,惊溪镇天帝庙的那颗字迹十分清晰,但另一枚则模糊不清,浓艳的红墨洇染成团,中心三生祥云的形状也是扭曲变形的,只能大概辨清烟兰藩普宁灵道寺字样。一看就知道是临印出来的。这并不难办到,待氏兄弟就是烟兰人,他们到楚亚国来除了需要烟兰藩总管府签发的证明其是善民身份的官凭外,还得申请证明自己是信民的法凭,法凭当然只能是普宁灵道寺签发。

  即便吴德录愿意配合,端木风也绝不敢到天帝庙去做自我澄清了,因为他只能承认自己就是“秦重”,把“端木风”暂且埋藏在心里。如果让天帝庙查出他的真实身份,那将比留在望月客栈给吴德录当奴仆糟糕得多啊!

  当个奴仆又有什么关系?无非就是在望月客栈做活罢了!至于是否玷污世族身份对于端木风来说根本就不是值得考虑的问题。从结识虺增开始,血统论在他的心里就渐渐变了味道,把以它为依据建立起来的那一整套种姓门阀制度看作是对三生创世理念最大的背离。安全的活下去才是最现实的,只有活着才有再见到母亲和妹妹的可能,才能去实现到布贺牧马放羊的美好愿望。

  于是端木风就假意答应吴德录的十年之约。他提出要求,想做个帐房先生,声称自己博览群书,也能写一手好字。在他的印象里,侯府的账房先生在仆人中算是有地位的,比扫撒洗涮的小工们要体面得多。最主要的是账房可以整日待在柜台,能接触到每一个来店里吃饭住宿的客人,兴许有机会碰到熟人也未可知,如此不就有了脱身的机会吗?

  他的要求只换来了店里其它人的嘲笑,吴德录被惹得怒容满面,狠狠地给了他一脚,只有沉默寡言的女仆阿嫣在经过时顺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堂倌叶铮事后告诉端木风说幸亏老板娘到乡下看她老子娘去了,不然让她听见了这话,一顿鞭子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还说老板娘连老板吴德录都打,吴德录是入赘到纪家的上门女婿,说白了也是个仆人,账是他管着的。大家笑端木风也是在暗嘲老板,背地里都说端木风要抢的不止是吴德录的饭碗,还有他的被窝。幸亏吴德录还不算太坏,只是愤怒之下踢了他一脚,不然端木风不死也得残废。

  还没过几天,端木风就见识了老板娘纪芙媛的厉害,那次留下的鞭伤至今还没有完全愈合。

  纪芙媛是个面容姣好身姿曼妙的年轻女人,看面相最多也不超过二十五六岁,总爱穿大红大绿的鲜艳衣裙,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大绣包,实在有损清秀端庄的长相。她有事没事手里总是拎着一条软鞭。这鞭是用细铜线编制的,软塌塌的挂在她手上像一条死蛇,叶铮说它比活着的真蛇更恐怖,要是使劲抽在身上,一鞭下去就能见到骨头。

  端木风没做成账房先生,就恳请吴德录让他在大堂里做个堂倌。他发现叶铮除了上菜撤盘拾掇座椅之外其它活计一盖不管不碰,就觉得堂倌是个即干净又轻省的差事。再者,堂倌在大堂里做活,也能和账房先生一样接触到食客住客,照样有机会遇上熟人。

  这回吴德录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把一旁的叶铮乐坏了,事后在端木风向他抱怨辛苦委屈的时候,这个瘦得像山里的猴子一样的小家伙才跟他解释说堂倌是比劈柴刷碗碟轻松些,但也是闲不住的,而且还是挨骂最多的,不光老板娘老板骂,客人也骂,遇到动手打人的坏种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并没有吓到端木风,他认为自己是读过书有学问的,能对付那些无理取闹者,但凡会无理取闹者一定是目不识丁的老粗,都是些有脑无智的家伙。可他完全想错了,他那所谓的满腹经纶在遇见老粗时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那是老板娘纪芙媛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即端木风做堂倌的第八天,不知什么缘故,生意突然异常火爆起来,客房住满了,吃饭的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甚至连早中晚餐都无法区分开了。

  端木风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直到晚上,连吃饭都没能坐下来喘口气。吴德录塞给他和叶铮每人一个肉馅面饼就把早午两餐给打发了。他一边啃着饼一边还得不住脚地在大堂和雅间来回巡视,随时准备着把后厨传到前面来的菜按照点单准确无误地上到客人桌上。要是哪桌酒见了底,他还得往后院跑,到酒窖里拿酒,因为吴德录说柜台上摆放的只供展示用,他却把这当成是故意不让他有空闲,这话叶铮也说过。他还要时刻留心每一桌客人,防止有人趁乱逃单,这是他和叶铮最厌恶同时又是最重要的任务。一旦有人逃单,这笔帐就得算到他们两个人头上。于是他就跟叶铮轮流守在门口,每出去一个客人就向柜台里的吴德录报告一回,虽然繁琐,却十分有效,一天下来总能发现几个打算逃单的无赖。

  晚餐时,来吃饭的人更多,大堂和雅间的座位全部坐满也不够。一些人就在客栈门口守着,一旦空出个位子,就会招来几拨人哄抢。晚餐该当端木风守门,他就给那些等在外面的人排上号位,这方法虽不新鲜但十分有效,手里拿着写有序号的纸条,那些等在外面的人就不那么焦急了,纷纷找了可坐的地方闲聊打发时间,不用再为争抢操心,等着端木风叫号就可以了。

  端木风也落得清闲,不会再有人因为抢不到位置而迁怒于他了。

  他靠在门框上有一句没有句地听着门外台阶上三个游侠模样人的闲聊,把目光洒在乱哄哄的大堂内。他瞧得很仔细,一张脸都不放过,心里渴望着能从这些脸中找到一张即熟悉又友好的。结果发现的却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肇甬庭!来自于门口那三个游侠的辩论之口。

  当时,一老一少正为秋海棠语石到底是不是肇甬庭盗走的争得不可开交,还吸引了不少听众围住他们问长问短。也把端木风的大部分注意力从大堂里吸引出来。

  老游侠坚称鬼猎人绝不可能对语石感兴趣。

  年轻游侠信誓旦旦地保证晴宗塔坍塌之前他亲眼看见肇甬庭从塔中冲出来。

  老游侠还是不信,质问年轻游侠怎么会认识肇甬庭,说他是当今鬼会最顶尖的高手,已经很少出山执行刺杀任务了。

  端木风急切地想要知道更多关于宋下城的消息,于是也插嘴问了那年轻游侠一句。

  年轻游侠急于证明自己确实认识肇甬庭,就把自己在宋下城的一些经历像说书一般讲给大家听。

  原来,由“端木军”改称作“孔雀军”的难民们攻破了明诚灵道寺,城中三千两百多各种位阶的僧侣被杀得一个不剩。

  年轻游侠声称明诚灵道寺也被夷为平地,青觉是当场被烧死的,孔雀军给他安了个“无视信民生命,导致人吃人的野蛮罪行复现于当今昌明时代”的罪名,是不折不扣的叛神者。

  端木风听得惊骇不已,再次想起了上灵子法王的名言:把屠刀交给普罗大众就是交给正义!无疑,这次把屠刀交给普罗大众的人还是欧阳忠,数月前这家伙刚刚用同样的手段除掉了父亲,这次又故技重演,清除的是很有可能更加强大的青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小看了欧阳忠。原本以为欧阳忠会被青觉当成替罪羊来平息宋下人的愤怒,没想到结果却恰恰相反。那么琴靖又如何呢?既然年轻游侠信誓旦旦地说秋海棠语石被肇甬庭盗走的,琴靖也是凶多吉少了。他一直都认为琴靖不是青觉的对手,青觉都败了欧阳忠,欧阳忠还会留下琴靖吗?

  端木风不敢指名道姓地询问琴靖的情况,转而去问晴宗塔是被什么人放火焚烧的,他大胆的猜测,干这事的只能是琴靖,因为晴宗塔杀了穆瑾,琴靖很有可能为了给穆瑾报仇而毁掉它。

  果不其然,年轻游侠声称肇甬庭的同伙就是宋下净厅的灵姑琴靖静女,不过她很有可能在最后关头被肇甬庭出卖了,和晴宗塔一起葬身火海。年轻游侠表示当时在场的好几千人都看见琴靖静女就绝望地站在第七层的望台上,直到晴宗塔被爆燃的火油炸塌。

  此事让端木风大为震动,当时,在年轻游侠的众多听众中,只有他明白琴靖是在干什么,她极有可能与肇甬庭合作,但她的死绝对不是肇甬庭出卖造成的,她那是以身殉情啊!

  对于这个女人,端木风一直都怀有戒备之心。一但想起或者提及她时,脑子里想到的首先是明诚灵道寺三生殿小神堂中初次见到她时的情形。那是一个密谋者的嘴脸,实在叫人憎恶。尽管后来她救了自己一命,他却从未对她产生过丝毫感激之情。甚至在最近一段时间里,他时常会怀疑端木家的凄惨遭遇都是这个披着法衣的女明者一手策划的阴谋造成的。她故意把虺增的尸首绑在浸沐台示众,其目的就是赌端木风会去给朋友收尸。作为净厅灵姑,虺增为什么获罪她一清二楚,也一定知道虺增和他的关系。

  结果她赌赢了,端木风真的去了浸沐台,于是就被她以盗尸罪关进法狱,才有了后面一系列的惨祸发生……有朝一日,如果能够证实这就是真相,我一定亲手杀了这个狠毒的女人!每次想及此事时他都会在心中暗暗发誓。一个让他家破人亡,成为阉人的女人绝对是不可饶恕的!

  可一听说琴靖把自己烧死在晴宗塔上,对她的怀疑立刻就成了毫无根由的恶意揣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一个拿自己的手臂给爱人陪葬的人!一个用生命来为爱人报仇的人!这样的人无疑有一颗狠毒的心肠,可这份狠毒只是针对她自己的,这颗心里最丰富的东西是情,尽管她把这份情给了另外一个女人,是不折不扣的渎神行为,可谁又能指责一个能用生命去爱另一个人的人?

  如今想来,琴靖所作的一切应该全都是为了穆瑾,包括她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弄到手的秋海棠语石,都只是她对穆瑾的爱的体现!

  端木风还想再问一问有关肇甬庭的情况,这个投降青觉的鬼猎人怎么也会对语石感兴趣?如果秋海棠语石真的在他手上,褚恩农一定会冒险抢夺,那么这家伙就危险了。不得不承认,要说还有谁是端木风心中挂念的,除了母亲和妹妹之外,就只有褚恩农了!

  端木风想问的话还没问出口,年轻游侠突然冲他发起火来。原来大堂里已经空出了整整两张桌子,他听得出神,心神早飞回宋下城去了,因而没能及时发现,把叫号的差事给忘了,误了人吃饭。其他人也都入了迷,听到年轻游侠改口骂小堂倌时似乎才想起自己来客栈不是为了听故事的,也都纷纷附和帮腔,七嘴八舌嚷什么的都有,有的骂他狗奴才,怎么敢与他们凑在一起闲聊。

  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怒气冲冲扑过来的老板娘纪芙媛才可怕呢!

  只顾着打听宋下城,靠着门右侧一桌客人胡吃海喝之后一文钱都没留下就溜得没了踪影。老板娘发现时,端木风正在被等在门外的客人骂,根本不知道那七个年轻男女是什么时候走的,实际上这帮人刚一来就引起过他的注意。事后叶铮说他们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见端木风没有去通知柜台就以为他们是付过钱的!

  那桌菜价值七钱银子,纪芙媛就把端木风捆在后院的那棵刺槐上狠狠地抽了七鞭,鞭鞭都见血,最狠的一鞭抽在右胳膊上,锋锐的鞭鞘直接把皮肉撕开一个大口子,露着白花花的骨头,这处伤至今还用药布包扎着,干活时稍稍一用力,血痂还会开裂出血。

  七鞭换来了五天休息,五天后端木风就被安排去后厨当了最低级的杂役。除了要照管灶火、搬柴理物、洒扫庭除之外还得帮着两个厨房小学徒小沙和林著切菜备料,这俩小子都比他年长,又仗着是店里的老人,一遇到脏活累活繁难活就一律让他去做,他稍有不从就会招来一顿好打。

  小沙身材魁梧体格壮硕,整个右半边脸被烫伤留下的疤痕覆盖,模样十分恐怖。端木风一直都不敢直视这张脸,只要白天多看几眼,夜里的血梦就会变样,血会是滚烫的,一百二十个“端木风”最后都被热血烫得皮肤脱落,成了血淋淋的无皮人。林著则长着一张大脸盘,口鼻却小的出奇,就像盆底上的几颗麦粒,他虽然个头不如小沙高大,却是个力大如牛的小胖子,曾轻而易举地就把端木风举过头顶。

  大约二十多天前,那是个阴雨天,大雨不住点的从早晨一直下到午餐结束。春末夏初的雨已经十分暴虐了,客栈后院很快就积了水,还往厨房里灌,于是端木风又多了份差事,整个上午他都得抵御水对厨房的进攻,几乎每隔一刻钟都得跑到门口收拾一回。这个上午可把他给折腾坏了。午后,雨小了些,眼看着院子里的积水也浅了,就以为能回房间趟一会儿、哪怕一刻钟也好。可没曾想又被林著指派待在厨房里照看大灶,说大锅里煮着十五只刚足月的小羊羔,是给镇里的商令吴解老爷的寿宴准备的,晚上要在大堂里摆十五桌席面,申正时刻准时开宴。最近散客又多,吴德录怕忙不过来就让大厨李佛伦提前准备。本来李师傅是让林著留在厨房照看的,林著又逮住了端木风。

  端木风不敢违拗,只得答应,结果没留神躺在灶膛后的柴堆里睡着了。等李佛伦晌觉醒来时,十五只小羊羔全煮烂了,成了一锅碎肉汤。

  其实林著离开厨房前是嘱咐过端木风的,说光是汤煮开了还不行,要等到肉熟烂之后才停火。端木风哪里知道什么才算熟烂?他只记得自己煮鸡和腌猪蹄的经历,把锅里的汤水烧干,猪蹄也没烂开,于是就可劲往灶里添柴,把火烧地咚咚响。他睡着之前,灶里填得满当当的,李佛伦进来时还剩一办没烧完呢!

  李佛伦踢醒端木风后就没有再跟他计较,倒是把林著从午睡中揪出来,狠狠扇了两耳光之后就去找老板吴德录告状去了。林著弄明白为什么挨打之后就饿虎一般扑过来,抓住端木风的脖子和腰带,大骂一声就把他给举过头顶,随后一松手,他就像一只装满大米的麻袋一样重重的砸在坚硬的砖铺地上。

  端木风摔得背过气去,事后听叶铮说他昏迷了一夜,吴德录怕他死掉,让叶铮守了他一整晚。他摔伤了右腿,躲过了老板娘的铜鞭,而且还躺在床上休息了半个月。叶铮那小子硬说这是因祸得福了,他来了三年多,一天也没歇过。

  这半个月里,老板娘纪芙媛总共用鞭子抽了林著四顿,当然不是为了给端木风报仇出气,她是恼恨林著把他摔伤而不能干活。叶铮说那天商令老爷因为桌子上没有羊羔而大发雷霆,狠狠地把吴德录夫妇骂了一顿。没有羊肉的寿宴是对宾客的不敬,就算是穷苦人家也会弄些廉价的羊杂来代替。这是自古有之的传统风俗,“羊”和“迎”“嬴”发音相近,只要是大宴必须得有羊肉这道菜,用刚足月的小羊羔是最高规格了。

  吴德录是商户,哪里敢得罪商令吴解?为平息商令老爷的愤怒,那十五桌席面一分钱都没敢收。叶铮说最少也得值三十两银子。难怪老板娘一提及此事就必须把林著打一顿才能消气。

  端木风刚刚能跛着腿走路时就被安排去洗碗洗碟,捎带着择菜洗菜。吴德录倒是个有心肠的人,见他走路还很艰难,就想让他再多修养些日子。纪芙媛把吴德录臭骂一顿,说洗碗洗菜用不着腿脚,坐着就能干。事后叶铮告诉他说吴德录可没那么好的心肠,也是个阴险的笑面虎,只是胆子小了点,又能精打细算。姓吴的是担心他的腿彻底残废,一个残废的奴仆干不了什么重活,又不能转卖,养着要亏本啊。

  洗碗择菜原本是女仆阿嫣一个人的活,这是个十分漂亮的姑娘,看上去最多也就十五六岁。她有一头漂亮的浅栗色长发,总是在脑后绾一个大髻子,有时候也会用一方灰帕子裹住,整个人要显得更利落一些。她身上的衣服都是老板娘纪芙媛淘汰了的,好在每一件都挺合身。两个人同是苗条曼妙的瘦小女子,可是这些衣服穿在纪芙媛身上时是一个样,到阿嫣身上却成了另一个样。端木风发现无论多么鲜艳俗气的裙裳一穿到阿嫣身上,那份俗气立刻就会被驯服,转而变成了华贵雍容,而粗衣布履又能被她穿出端庄素雅之气!这种差异是显而易见的,连叶铮那混沌小子都能看出来。有一次他偷喝了客人剩下的玉粟酒,睡前与端木风胡吹时评判过,说老板娘虽然也好看,但和阿嫣比起来就成了侍女丫头,同样的衣服,她穿出来像风骚的妓女,阿嫣却像世族豪门的千金。

  好在老板娘认为是阿嫣配不上她的衣服,曾当着众仆人的面洋洋得意地说过,就是把邾夏王后的朱雀霞帔给阿嫣穿上她也是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白瞎了她那些好衣服,真不如剪了当抹布使!端木风暗暗替阿嫣感到庆幸,要是老板娘能像叶铮那样明白阿嫣穿她的衣服比她自己好看十倍百倍,她一定会毁掉阿嫣那张好看的脸。

  阿嫣人很文静,几乎没听见过她大声说话,话也很少,从来不主动开口,听老板老板娘吩咐时多半也是点点头或以鞠躬作答。她对客栈里的每个人,包括伙计堂倌全都是毕恭毕敬的,不管迎面遇上的是谁,先主动让路的一定是她!就是有一点让端木风感到疑惑不解,不知为什么,很少能在阿嫣脸上看到笑容,眉宇之间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气,浅淡时可以为她的美增添些许深度,但浓烈的时候会转化成哀怨或者憎恨,有时还能使整张脸扭曲变形。

  对她的关注稍稍多一些之后,端木风就发现她的谦卑是刻意做出的姿态,似乎是在隐藏她那与女仆身份不太相符的端庄气质。比如她会故意留两绺头发散乱在额前,也会假装不小心跌倒在满是泥污的菜堆里把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弄脏。对他人的礼貌有加只是为了能够拒人于千里!她时时刻刻都在努力避免任何人过分靠近自己,听说择菜洗盘的活计就是她主动争取到的,只为一个人安安静静躲在角角落里。

  果不其然,得知端木风要来给自己当助手,阿嫣的反应十分激烈,这能从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里觉查出来,但仅此而已,她并没有把反对情绪表现出来。

  头三天里,她一句话都没跟端木风说过。

  如此反而引逗出更大的好奇心,端木风就主动跟她搭话,她也会回答,但话语十分简洁,而且冷得像刀子似的。

  几天下来也不见转圜迹象,端木风彻底失去了耐心。便告诉她说等腿好了就去干别的,不再打搅她的清净,并为自己的莽撞行为道了歉。未曾想他直截了当地说出她的愿望时她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主动解释说:“我不是针对你,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端木风喜出望外,赶紧接道:“我刚来时也这样想过,可哪那么容易避开人呢!你确实跟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不像个女仆。”

  阿嫣突然神色慌张地朝院门瞥去,院子里很暗,只有他们两人头顶上挂着一盏风灯照出一小片昏黄。院门外的大堂里叶铮在抹桌扫地,也可以看见吴德录埋头坐在柜台里,大概是在核算当天的账目;旁边的厨房虽然也有光亮,但里面没有人,李佛伦师徒三人早已下了工,说不定此时已经醉倒在自己的房间里。确认没有其他人进来之后阿嫣才回道:“你也不像个家奴!你为什么那么关心宋下城?”他气喘吁吁,好像适才那一瞥是件十分累人的事。

  端木风又惊又奇,惊得是这姑娘如何知道自己关心宋下?他自认来到这之后就没再任何人跟前提过宋下,莫非是自己不经意间露出了什么马脚正好被她撞见?!惊恐之余又觉得阿嫣脸上突然惊现的紧张一定暗藏着什么玄机!

  他故意提高嗓门驳道:“我当然不是家奴,是因为交友不慎,被两个可恶的雍洛人骗卖了!”

  阿嫣凝眉沉默了好一阵才回道:“你是什么人我不想知道,只希望以后你也别多问我一句,这样对双方都好!”

  尾末那几个字简直就像在警告或威胁,只是已经在发抖了,看得出被吓到的反而是她自己。她说完之后抱起一摞洗好的碟子往厨房里送,就没有再出来,而是躲在角落里择洗一大堆莴笋。

  她还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尽管充满敌意,端木风却从中听出了希望,如果能够多一些耐心,或许能了解一点这个绝非凡俗的女仆,说不定她像自己一样也是个隐姓埋名的世族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兴许是个可靠的同盟者,起码在逃出老板娘纪芙媛魔掌一事上是可靠的!

  这念头让端木风心花怒放,甚至连手中的活计都因此而轻快起来,不到半个时辰,所有的脏碗污碟通通涮洗干净,把它们往碗橱里一码,然后再帮着阿嫣把那堆莴笋收拾妥当,今天所有的活就算停当了。

  他抱起一摞碟子往厨房里拐,实在太重,结果没留神一脚踩在了木盆沿上,盆翻了,他也倒了,手里抱着的碟子摔得满院子都是,四散飞溅的巨大哗啦声比猛然而至的惊天霹雳还要骇人,把整个客栈的人都惊到了院子里来!

  老板娘只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白花花的小肚子露在外面都不知晓。衣服可以忘了穿,但那柄铜鞭却像长在她手上似的也跟了出来。

  她一开口竟然先骂起吴德录来,“活不了啦!你个没用的废物买来的这个废物更没用,火火不会烧,碗碗不会洗,老娘今天就先打死他然后再跟你算总账!”

  她吩咐小沙林著把呆若木鸡的端木风又捆在了那棵刺槐树上。刚扬起鞭子要抽,被大堂里一阵猛烈的敲门声给定住了,听上去门外的人似乎要把门直接敲碎,根本不愿意或者等不及有人来为他们开门。

  纪芙媛的火气猛然爆炸,怒气冲冲地朝大堂颠去,嘴里不住声地骂道:“真是活不了啦,我倒要看看什么狗东西,三更半夜的,这是要拆老娘的房子啊!”

  纪芙媛一离开,院子立刻又空了,除了阿嫣之外,其他人也都跟着往大堂里去了,吴德录还吩咐小沙林著叶铮三个每人拎一根棍子。

  刺槐树长在院子的东北角落里,端木风被绑在上面,无法透过院门看到大堂里的情况,焦急得像只待宰的小羊羔。他迫切地想要弄清楚来的是什么人,这愿望几乎等同于惊骇,若得不到满足就会是一种折磨。客人?不太可能,三座城门和两个水门早在酉时正刻天没黑就关了,这会儿戌时正刻的钟声都已经响过多时了,提前进到镇子里的外来人早就去天帝庙申领过准留贴找好了住处。而且从敲门的力道看,来者一定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不是酒鬼上门滋事就是歹人入室抢劫?当然也有可能是官差,可惊溪镇是明诚灵道寺的采邑,不设官府衙门,由天帝庙直接治理庶务,要说有类似官差职衔的就只有各位阶的护法使者了。

  端木风心中有所期盼又十分畏惧,期盼来的真是强盗,畏惧护法上门。他认为强盗比护法使者好对付,因为守规矩者比不受管束者死板不知变通,他们总是因循着道理行事,不受管束者则全凭自己的好恶。若是强盗来,兴许是个脱身的机会,他自信自己在这也能玩出借刀杀人的好戏。

  当然也有可能是鬼猎人,他认为自己在宋下城的所作所为一定逃不出鬼耗子们的眼睛,上追魂谱是迟早的事。鬼猎人杀人难道会先敲门吗?褚恩农好像不会这么做吧!

  “阿嫣。”这是他第一次叫唤她的名字,“你能去瞧瞧来的是什么人吗?”

  阿嫣好像没听见似的,正聚精会神地瞪着院门,大堂里响起开门声后她才把目光收回来。

  她也很紧张!端木风盯着阿嫣想。此刻更加坚信她一定也在躲避或隐藏什么!“来的什么人,你能去前面瞧瞧什么事吗?”他再次问道。

  阿嫣冷冷道:“你还是想想怎么躲掉这顿鞭子吧,被你打碎的是烟兰城的彩烟瓷,一两银子只能买六个,是吴商令来这摆寿宴那天老板娘刚从对面比玉瓷器行买来的,只给每桌消费二两以上的贵客使用。你一次就摔碎了一大半,得有七八十,她肯定不会轻饶了你!”

  端木风听得冷汗都下来了!上次的伤可还没好利索,要是再打,自己的这条命就算交待了。情急之下,他竟然向阿嫣讨起了主意。“那怎么办?因为上次给吴商令免单之事老板娘总共抽了林著四十鞭,说是一两银子一鞭,还说便宜他了。况且后来吴商令给了老板一块‘诚信商户’的牌子,兴许老板还赚了呢!可林著还是时常为这事挨打,这次她还不把我打死啊!”

  阿嫣默想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的回里院去了,端木风心中立刻就涌现出一股被遗弃的悲戚感。他很少求人,被拒绝或被抛弃带来的无助感简直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大堂里的说话声起起伏伏,实在听不出具体内容,只知道老板娘的怒火应该是熄灭了,不然她的大嗓门隔着一条街也能听清。他试着喊了一声叶铮,却又不敢高声。教训奴仆是主人的权力,因此他的呼唤引来的任何人都不能将他从刺槐上解救下来,反而会引燃纪芙媛更大的怒火,毕竟打人在当下仍然被视为一件不体面的事。据说天皇上帝最不待见的就是战神昆冈和刑神悲墨,就是因为这两位天子会使用武器杀戮生命!纪芙媛一定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她三更半夜还在忙着打人。

  此时,大堂里传来了剧烈的关门声,紧跟着纪芙媛的谩骂也再次响起,内容有所改变,声音正往后院来,马上就能再次看到她那张狰狞的嘴脸了。

  就在这时,阿嫣突然又出现了,她把一颗红如碳火的小东西迅速丢进端木风的衣领里,压着嗓子急切地说:“把这个赔给老板娘,你就说是在大堂里捡的。”

  阿嫣话音刚落,纪芙媛领着众人进了院子,铜鞭还在手里拎着,怒气仍黑在脸上,样子比适才更骇人了。可奇怪的是她竟然没看一眼端木风就骂骂咧咧地回里院去了。她嘴里咒骂的居然是邾夏人!

  叶铮把端木风搀回房间,一关上门立刻就嚷起来:“好家伙,你小子真够走运的!”

  端木风赶紧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我正要说呢。”叶铮满脸兴奋地回道,“来的是武扈所的护法使者,一共五个,领头的是个宗士,都拎着铁法杖!”

  “他们来干什么?”端木风顿时紧张起来。

  叶铮欢喜道:“你没发现吗?他们把小沙那混蛋带走啦!”

  果然是来抓人的,端木风惊得汗都出来了,这次是小沙,下次会不会就轮到自己呢!他一直认为自己伙同褚恩农琴靖血妈所作之事定会被人知晓,滥杀无辜祸乱地方的罪名终有一日会扣在自己头上,夜夜折磨他的血梦也会成真!

  “小沙怎么啦?”他怯生生地问,生怕叶铮说小沙也是隐逃的获罪世族。

  叶铮立刻变了脸,愤愤不平道:“本来这个机会是你的,老板娘是让你去,她一直嫌你笨……结果小沙说你是个瘸子,去了也没用。你都没看见,刚才把老板娘气成啥样了。谁也没想到小沙竟然有这胆量,敢拆穿老板娘的谎话。”

  叶铮说了这一大堆也没说清楚护法使者为啥来,可把端木风急坏了,就冲他火道:“废话真多,你就说说那些护法使者为什么要抓小沙!听你说话能把人急死!”

  叶铮把嘴一撇,“你倒来气了,我不是为你打包不平吗,真是不知好歹的家伙!”

  见叶铮生了气,端木风只好向他道歉。

  叶铮立刻就恢复了原有的兴致,解释道:“那个领头的宗士先生说邾夏人的骑兵已经打到缇榕,现在整个楚亚都乱套了,山外的人为了躲避战乱就疯了似地往咱这涌,为了阻止他们,天帝庙决定封锁大溪口,北山也得有巡逻队巡视,需要的人手多,因此每家每户都要出一个人当兵,重要的是如果是奴仆去,可以撤销奴籍呢!小沙应该就是为了这才有胆量拆穿老板娘的谎言的。我觉得老板娘是想把你打发走,结果小沙却自感奋勇,等于毁了老板娘的打算。其实我觉得宁愿在这里为奴也不能去大溪口,去了要打仗啊,是要死人的!”

  端木风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是多好的脱身机会啊!被小沙那混蛋抢走了!他竟然骂了起来,“这混蛋,现在就走了吗?老板娘就这么答应啦?她没有跟那个宗士争辩吗?”

  叶铮满脸诧异道:“你这是怎么啦?难道你真想去打仗?!昨天晚饭时我听一伙客人说眼下大溪口外聚集着最少三四万人,那是三四万人啊,得多少人才能挡住他们?去大溪口不是找死是什么?我知道,你一直都想走,可也不能去送死啊!”

  端木风不耐烦道:“你懂什么,当奴才还不如死了!”

  叶铮气呼呼地回道:“那你就去啊?只要人家看得上你,你干啥啥不行,连一包大米都扛不动的小白脸,当奴才都不合格!现在又是个瘸子,人家要你干什么?站在田里连鸟都吓唬不住还想去学人家打仗!”

  说完他气呼呼地躺回自己的床上,把脸冲着墙,不再说话。

  叶铮的话犹如惊雷一般劈进端木风的脑子,在那里闪出耀眼的光辉!那一闪即过的电光似乎把他灵魂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以往隐藏起来没被发现的好或坏全都纤毫毕现地展露无遗,惊得他寒颤不止。原来自己竟是如此不堪!

  叶铮说得太对了,自己的确连个奴仆都不合格!正如老板娘骂的那样,就是个不中用的废物!想想看吧,不听父亲的训诫,他成了盗尸的罪犯,最后落得个残缺之体,连自杀殉节的勇气都没有;离开褚恩农的庇护,没走上两百里就又被俩雍洛小子当成牲口卖到了这客栈里;没有叶铮的提醒,他连一桌食客都守不住;没有阿嫣帮忙,他连一摞盘子都抱不稳……

  “阿嫣……”端木风小声念叨了一句,猛然想起她塞进自己衣服里的那个红色的小东西。摸出来来一瞧,原来是一枚红晶戒指。红石晶是仅次于蓝石晶的至坚之物,用它制作器物的难度之高令人难以置信,价格自然也昂贵到让人望而却步!阿嫣为何会有如此贵重之物?难道正如她教自己说的那样,是捡来的?他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可能,能佩戴得起这样贵重首饰的人根本不可能来望月客栈这种小地方。

  “阿嫣!”他又念叨了一句,更加坚信她的身世绝对不同凡响!

  “你说什么?”叶铮重新坐起身问。

  幸好红晶戒指已被端木风攥在手心里的,叶铮没有看见,否则又得好一番纠缠,毕竟没人不认识红晶,它是比金银还贵重百千倍的宝贝,凡人是最擅长记认这种东西的!

  他赶紧回道:“我是说阿嫣不喜欢有人跟她一起干活……我想我还是去大堂和你待在一起……”

  端木风早有这样的打算,整日困在后厨,简直就是个睁眼瞎,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又怎能找到脱身的机会?今天小沙呛行一事让这打算更加坚定了。他必须回到大堂去做堂倌,只有在那里才能从客人口中获悉可能有用的消息,才有机会发现熟悉的面孔。

  叶铮跳起来道:“不行,老板娘已经答应让阿嫣去大堂,当门迎,你要是再去就是跟她争抢!”

  端木风诧异道:“是她自己要去的?”莫非是我的判断出了错?就连她喜欢清净这点也是刻意做出来的?

  胡铮道:“没错,我希望你不要学小沙那混蛋呛行,再说了,凭你这模样估计也争不过她。”

  “这点我同意!”端木风笑了,紧盯着叶铮的脸笑。

  叶铮被看得脸都变了色,“咦……老板娘要打人的时候就是你这样笑的,你小子想干什么?”他紧张起地问。

  “我肯定没阿嫣好看,抢不过她,可是你……”

  “不可能!”叶铮嚷了起来,“你也抢不过我……你没我能干……你连个火都看不好,连个人也看不住……你要是再让客人跑了单你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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