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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布贺雅拉提草原,闪闪的星火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0821 2024-11-11 14:20

  “先生,我不想娶悦可!”经过多次犹豫退却之后,元朔终于鼓起勇气要问一问呼那罗,希望他能解开自己心里的困惑。

  巫师正在吃炒糜子,他似乎没有听懂,停下来问:“悦可是谁?”

  元朔拿不准该怎么介绍,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是个奴隶。”

  “你不想娶一个奴隶姑娘?”

  元朔慌忙摇头道:“不不,我不嫌弃她是个奴隶,只是她长得太像他哥了,他哥是我的朋友,就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悦卡。”

  呼那罗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剩下的炒糜子吃完,吮着手上的油脂。最近他胃口很好,经过这几个月的修养,腿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她长得不好看,所以你不想娶她,对吧。”他对着水壶把手洗干净之后才又开口。

  元朔先点了点头然后又赶紧摇头。“我总觉得不全是因为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他把与悦可订婚的前前后后详细地见了一遍。

  呼那罗轻叹一声,不无感慨道:“元朔,我不懂男人该怎么对女人,但我知道很多时候我们做的选择往往都不是出于本心,它是经过顾虑和妥协改造之后的产物。”

  元朔不懂。

  呼那罗反问道:“既然你不想娶那个姑娘为什么不拒绝呢?”

  “先生,我没说明白吗?我要是反悔她一定会再自杀的。”

  呼那罗又问:“如果我说能帮你逃离这里,你愿意跟我走吗?”

  元朔跳起来瞪大眼睛呼道:“我愿意!”

  话一出口立刻又瘫坐下来,叹气道:“我不能走,我要是偷着跑了阿妈会死、悦可会死、有可能她们一家都会死……我也说不准……”

  呼那罗动情道:“孩子,你是个好人,并不是因为你养了我几个月才这么觉得。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把他们的安危看得重于自己。你的烦恼在于不甘心放下自己的渴望,你渴望离开这里,又放不下亲人,朋友和责任。你是个英雄啊!”

  元朔觉得脸在发烫,不好意思地念叨了一句:“英雄啊……”他喜欢这个称谓,可从未想过有谁会把它安在自己头上。

  “我在故事里听到的英雄都是驰骋疆场的勇士、降龙伏虎的天神、还有劫富济贫的游侠,你见过游侠吗?可我连一柄弓箭都不配拥有!”

  呼那罗回道:“见过,不过我见过的游侠很可能跟你想象的大不一样,他们很多都不像英雄倒像是乞丐或者土匪。孩子,你记住,英雄是舍生取义的另一种叫法,而不是那些大人物的专属头衔。世人只记住了大人物的传奇却总是忽略身边小人物的牺牲。”

  元朔陷入沉思,呼那罗的说法很稀奇,但让他热血沸腾,让他觉得一些从前不敢想象的事和物猛然离自己近了许多。

  “你觉得上阵杀敌和娶悦可姑娘哪一个更难?”呼那罗继续问。

  元朔想了一会儿回道:“应该是结婚更难……我也说不准。”

  呼那罗道:“你根本不是因为悦可姑娘难看才不愿意娶她,我相信无论把她换成谁你都一样难以接受。在这个世界上做个好人就必须付出代价,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解,我帮不了你。”

  元朔越来越喜欢这个说话总爱绕弯子的白胡子老头,从他的嘴里不光能听到远方的人和故事,有时候还能帮自己解惑。尽管他说在悦可的问题上帮不了忙,可元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自己并不是嫌弃悦可才不愿与她结婚的,知道这一点很重要。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他站起来就要走。

  呼那罗拦住问:“我给你的珠串没给你惹麻烦吧?”

  “被我阿妈发现了,只骂了我一顿。”元朔欢喜道,“放心把,她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出了土洞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满天的星斗跟着月亮在天空上欢快的嬉戏,或许风就是它们的笑声、哭声、吵嘴声。风并不是那么冷,看来冬天真的要过去了。当绿色再次覆盖大地的时候,他结婚的日子也就到了。他好不容易说服阿妈打消将婚礼提前的想法,如今看来只是毫无意义的拖延。

  元朔连连叫苦,这么晚了,说不定回去会有一顿鞭子吃。最近溜出来越来越难了,他千方百计的找借口、主动揽下外出的活、甚至故意犯错以便挣到一顿痛打,受了伤就能有几天休息的时间了。他一有空就去马房帮着打扫,和马夫们套近乎,只为多揽下些洗马的活。幸运的是昆扎少爷似乎认准了他洗马比别人更干净,所以才有不少机会往土山上跑,不然他只能任由呼那罗饿死了。

  今天没有活派到他头上,但并不代表伯噶管家不会找他,他那双眼睛像讨厌的牛虻,总叮着元朔不放。

  元朔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刚跑出不远,突然听见一阵轰隆身从土山的另一边传来,仿佛在天边滚动的雷声,仔细听才知道是群马奔腾的声音。他慌忙爬在地上。

  声音慢慢变大,变成轰鸣。只见月光下一支马队像幽灵般出现在土山北边,正飞快地向西奔驰,不多时便跑过土山。

  莫非是昆扎少爷外出打猎回来了?元朔暗暗思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少爷的随从可没有这么多。他估摸着这支队伍得有两三百匹马,月光把他们身上的盔甲照的闪闪发亮,好像一条一边咆哮一边飞奔的银色迷龙,惊起的飞烟恰如它身边的从云。

  叶护老爷曾经来过密贵寨,连他的那些亲兵都没有如此齐整精良的装束。这会是谁呢?疑惑在他心里如夜的黑暗一样深厚。

  待骑兵走远,元朔起身开始奔跑,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寨子东门。只见寨门大开,守门的还是坚诺和那其两人,两条牧羊犬安静地卧在一旁。见元朔靠近,白脖黑背那条摇了摇尾巴,叫四眼的那条纯黑的家伙则呜咽了一声。元朔惊讶的发现四眼的耳朵只剩下了左边一只。

  “它怎么啦?”元朔把坚诺给忘了,关切地问道。

  “还不快回去躲起来,今晚要有大事发生,小心着点。”

  回答的偏偏就是坚诺,他竟然没有如往常那样先骂人再说话。

  元朔疑惑不解地看着那其,胖子道:“刚才来了一队骑兵,这畜生只叫了一声,一个家伙上来就砍,幸亏四眼机灵,不然头就被砍下来了。”

  “是不是穿盔甲的骑兵?”元朔脱口问道。

  坚诺反问道:“你碰见了?他们怎么没把你的耳朵也割下来一只?”

  元朔不理坚诺,只问那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吗?”

  “说是要面见那颜老爷,看样子真要打仗了。”那其的态度一直都很好,不然元朔早溜走了。

  坚诺不以为然道:“没有的事,他们是来抓人的。”

  那其突然压低声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抓人很可能只是他们的借口,达瓦偷偷跟我说过,上回那颜老爷去金寨不全是给叶户老爷贺寿,说是果戈艾马克的人在六路山附近发现了大批布贺军队,我觉得今天这队就是其中一部分。”

  难道是抓呼那罗的?!元朔差点喊出这句。呼那罗说过,他的主人要捉他回去受刑,派兵一路追到天鹅线,他们的人太多,不敢轻易越过天鹅线深入雅剌提草原,怕被古纳人当作进兵的借口。

  想起骑兵闪闪发光的盔甲,元朔断定他们一定是布贺人无疑了。那么他们从六鹿山过来也照样是对古纳人的侵犯,难道现在不怕了吗?这个呼那罗究竟是什么人,他的主子竟然不惜发动战争也要捉他回去?真的只是为了要他的命?

  “你还不快走?等着挨刀子吗?”坚诺的好脾气已经消耗光了,他又吼了起来。

  元朔扭身往东跑去,只听到坚诺在身后大骂:“贱种,你他妈的给我回来,天这么晚了……”

  他一口气跑回土山,发现土洞里只剩下一堆熄灭的灰烬,呼那罗竟然不见了。元朔急得原地转了好几圈。

  “先生……”他轻声喊了一句。

  “我在这!”呼那罗从洞外进来,气喘吁吁。

  元朔来不及问他去了哪,急切道:“你的主人找到这了,快走。”

  “我也看到他们了,没想到竟然来了这么多人,你们的叶护老爷肯定还不知道呢。”呼那罗坐下道。

  可不是吗!那么大一支队伍从附近经过,他在这山上肯定听见了,自己多跑的这一趟即多余又危险!坚诺肯定会起疑心的,这下完了!元朔想,口中急切地催促道:“我想叶户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咱管不着,你得赶紧走啊,千万不能叫他们抓住!”

  呼那罗平静地把伤腿往前伸了伸。“我走了,这不又回来了吗?”

  “为什么还要回来?”元朔十分不解。

  巫师在苦笑,“靠这条烂腿我跑不了多远,说不定这里更安全呢。”

  “这里……?没错,没人敢到这上山来,除了我们俩。”元朔顿觉轻松许多。

  呼那罗道:“孩子,你先回去,记住,一定要把我给你的东西藏好,我就不该把它给你,会连累你。”

  “我很喜欢那东西,放心吧,我藏的地方不可能有人找到。”

  呼那罗道:“那就好,我想你的那颜也不会让那帮人上这来搜山,来人只要看不见我就不敢轻取妄动。所以你这几天就不要来这了,免得被人发现!”

  “那怎么行,我得给你送饭啊!”

  巫师笑着把背在背后的包裹挪到前面,包裹鼓鼓囊囊。“你给的奶酪我一直都没舍得吃。”

  元朔说:“我不放心,就留下来吧。”

  呼那罗坚决反对,他说:“你一夜不归怎么行,他们要是把你当成逃奴麻烦就大了。”

  逃奴会被缝在牛肚子里闷死。元朔只得顺从。下了土山又是一路飞奔,他并没有回寨子。实在是太晚了,他决定去大羊圈找悦卡凑合一宿,如此也有了夜不归宿的理由,大不了明天再挨一顿鞭子。

  小木屋的窗户黑漆漆的,元朔刚要敲门,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悦卡的声音不难辨别,只是他说话明显带有沉闷的喘息声,另一个声音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呻吟。他当即明白,不由得双颊发起烫来,胸口像塞进一团破布,让呼吸受阻。

  真是头蠢驴,幸亏撞见的是我,不然你就等着挨刀子吧。元朔又羞又怒,在心里大骂悦卡。他只得回去,即便是挨一顿也比撞破这种事好。

  南门已经关闭,他围着寨子转了半圈,打算绕到西门,只为躲开坚诺,再碰到他一定没好。不想西门也上了闩,连灯都灭了。他又绕到北门,最后发现连东门都关了。在记忆里,只有叶护老爷来寨子那次发生过这种情况。看来那队骑兵真是来头不小。

  元朔只剩下两条路可走:回到羊圈,并且让悦卡知道自己去过,再者就是到土山上。那就太冒险了,逃奴的罪名是万万当不得的,他不是很害怕被缝在牛肚里,怕的是阿妈会受牵连,还有悦可。

  我在门外喊一声,让那蠢驴知道,然后去羊圈里找些羊毛凑合一晚。他打定主意,再次向大羊圈跑去。

  远远地就看见小木屋的灯亮了,门也是开着的。莫非那女人已经走了吗?一定是这样,要是等到白天让人撞见就不妙了,奴隶私下通奸的罪过可不小。元朔想着,脚下加快了速度。进了屋才发现连悦卡都不见了,大概是送那女人去了,倒像个男人的样子。可寨门都关了啊?!刚想到这就听见外面悦卡的说话声慢慢靠近,“奇怪,今天怎么把寨门都关上了呢?”

  有女声抱怨道:“我说早回去,你偏不让,现在怎么办?”这女人的声音犹如一柄铁锤砸在元朔的头上。悦卡竟然……

  悦卡和悦可像两座木雕石刻的塑像一般定在门口。一个瞠目结舌一个惊羞交并。元朔扑过去抓住悦卡就打。

  “为什么?!快说为什么?!”他眼里只剩下悦卡,毫无顾及地大吼大骂,拳头还不解恨,又顺手抄起门后的三股木叉,直打到叉柄断成两截也不愿住手。悦卡不躲不闪,也不求饶,只是一个劲求他小点声。这反而让元朔冷静下来,手上的力度锐减,胸中的愤火也瞬间变弱。他扔掉半截叉柄,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许久才平静下来。悦可安静地坐在床上,表情冷漠如门外凄清的夜色。一阵风吹进来,元朔浑身一凛,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轻松,好似心中的躁动全都随着这一颤而烟消云散了。他觉得,悦可的脸比先时更加丑陋了!

  “为什么是我?”他愤怒地问。

  悦可冷冷地回答:“因为你是悦卡的朋友,和你结婚后,方便我们以后继续来往。”

  这也是元朔心里的答案,没想到她竟如此坦白。坦白增大了这个答案的残忍程度,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痛,就好像有谁用刀子把心剜走了一小块。一闪即逝的悸痛也让他早已准备好的怒火莫名地熄灭了,只剩下一个响亮地疑问:我这算是解脱了吗?

  悦卡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满脸是血,看上去像个狰狞的鬼怪。血掩盖了他的神情,原来血还有这样的好处。他说:“对不起阿朔,我和悦可从小就相爱,他要是嫁给伯噶我们就只能分开了。”

  这小子自告奋勇来寨外守羊圈全是为了悦可?!而悦可以往那些寻死觅活的行径并不是为了贞洁……是为了……为了真爱!这能算是爱情吗?我也说不准。元朔想着,慢慢起身往门外走去。月光使得荒凉的草原更加荒凉,原来荒凉也是一种美!月光好像重新赋予了枯草新奇的生命,让它们不再微不足道,稀疏的星辰眨着眼睛在夜空舞蹈,夜风冷冽,却叫人身心疏朗。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在胸中荡漾,比璀璨的夜空和莽苍的雅剌提大草原还要辽阔。夜晚仿佛不再是黑暗的,正如他此刻的心境,此刻他应该是愤怒的,但是并没有,那里有的只是如月一般的明亮和风一样的舒爽。

  悦卡在身后大喊:“阿朔,对不起,我知道你不会说出去……”

  我当然不会说出去!这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元朔想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很快就跑回东门,门依旧严丝合缝,这里的漆黑和寂静也分外安恬。他稍稍靠近些就引来了一阵狗吠。四眼和白脖还在,他赶忙学了一声狗叫,它们立刻住了声,随后就听到一阵前爪挠门的嚓啦声。他靠着大门坐下,把耳朵紧贴在门板上。“汪汪~”他又叫了两声。四眼和白脖在门里欢快地回答着。

  门里传来一声谩骂,听着像坚诺又像那其。元朔觉得他们的声音不如四眼和白脖好辨别,也不比它们的悦耳动听。

  “别出声了,不然又要挨鞭子了。”他小声嘀咕着,心里乐滋滋的。他梦见自己带着四眼和白脖去了图兰,呼那罗站在一座宏伟的神庙前微笑着向他招手,身后的庙门突然大开,从里面冲出一群士兵,说不清他们想干什么。

  一阵嘈杂把元朔惊醒,马的嘶鸣和人的谩骂在大门内震耳欲聋。元朔刚起身闪到一旁,一大队人马就从门内窜出来。那颜老爷和一个银盔银甲的将军并辔在前,伯噶骑着一头黑鬃黄骠马紧跟在那颜的白马屁股后面。吓得元朔慌忙躲到门边一处墙凹里。

  队伍很长,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完全从门里冲出来。盔甲鲜亮的骑兵跑在前头,后面才是那颜的家兵,骑兵把他们衬托成了乞丐。坚诺也骑着一匹黑马,他跑在队伍最后头。

  待马队走远,元朔赶紧溜进了门,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己的家。这时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不敢回那颜府。阿妈不在,一定是昨天留在府里帮着伺候那些骑兵吃喝。可真够幸运的!他开心地想。翻出锅里的炒糜子时才又想起呼那罗,担心是有的,但并不强烈。那颜老爷不会允许任何人上土山搜寻,那些布贺骑兵难道还敢违抗那颜老爷的命令?绝不可能。

  既然伯噶不在,我就不用去那颜家了吧。他吃了炒糜子,决定再补一觉,昨晚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又在外面冻了一宿,此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头刚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梦接踵而来,这一回和他一起去图兰的不再是白脖和四眼,而是母亲!娘俩被呼那罗带到一座高大宏伟的神庙里,庙里全是美丽的女巫师!她们垂首伫立,引导他们往青天神殿去。长青天的神像十分高大,几乎占满了所有的地方,连他都没了立足之地。但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就是无法看清神仙的模样,于是就想再靠近一些。可是刚迈出一步,长青天轰然坍塌成一堆碎末,随之被一阵风吹得纤尘不留。他赶紧回头寻找呼那罗,呼那罗却不见了,母亲也不知去向!那些女巫师个个都成了悦可,她们每人身边都有站着一为甲胄鲜明的士兵,正冲着他狞笑……

  一群家兵冲进来把元朔从被窝里揪出来,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梦,直到看见坚诺才算彻底清醒。坚诺满脸狞笑道:“我说你昨天那么晚还要往外跑,原来是去报信啊!”

  这话钻进脑子立刻就变成了一窝蜂,元朔心里暗暗叫苦,嘴上争辩道:“我是去找悦卡。”

  坚诺狞笑不语。

  元朔被家兵押到那颜府前的祭祀场上,寨民们正乌泱泱往这里涌,从他们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能够看出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元朔的眼神大都充满了好奇。布贺骑兵和那颜老爷的家兵泾渭分明地排列在敬天台两侧。有一个好榜样在场,懒散的家兵们也把队列排得比平时整齐了许多。他一眼就看见满脸乌青的悦卡站在堂下,心里顿时糊涂起来,把原先关于呼那罗行藏泄露的猜测也打消了。他盯着悦卡,悦卡却不看他。

  乌其买那颜阴沉着脸坐在西侧观礼台上,手里拄着出鞘的古纳刀让元朔脊背生寒。银甲将军与那颜离得很开,他是个年轻人,相貌冷峻如刀。

  祭祀场也是刑场,敬天台就是断头台。元朔发现自己被绑在行刑柱上,就知道应该不是砍头。当然其它任何一种死刑都要比砍头更恐怖更受罪。私下通奸会受劁刑、逃奴要被装进马肚子,妖言惑众要先拔舌再剜心、犯上渎神才会被烧死……哪一种是自己即将要体验的呢?或许那颜老爷会让他每一样都尝尝,好向东方来的客人炫耀古纳人的智慧结晶?这些无疑是可怕的,但元朔眼下最担心的是阿妈,自己被绑在敬天台,那阿妈又会在哪呢?或许已经……他快要哭出来了,朦胧着泪眼扫视这黑压压的人群,密贵牧寨不到两千口人,如果阿妈在里面,一定能找到。

  “这东西你认识吗。”发话的是伯噶,他不说话元朔都没注意到这头猪是什么时候上来的。他手里的东西叫元朔大吃一惊,那正是呼那罗给的珠串。怎么就到了他的手上?这下麻烦了,这下私藏邪物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元朔在心里叫了一声苦。他只好装糊涂,“这是什么?”

  “悦卡,你来告诉他。”伯噶命令道。“你也上来。”

  悦卡战战兢兢的爬上敬天台,他低着头不敢看元朔。元朔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被悦可发现的,只有她会到家里来。可是,他们竟然先出卖我?一股怒火瞬间在胸中炸裂。

  “悦卡,你混蛋,就是一匹会咬人的骟马!”元朔破口大骂起来。

  这么一骂,倒把悦卡骂得抬起了头。他大声地指控道:“这邪物是在元朔家发现的,之前还戴在他的脖子上。”他圆睁双目,却是在虚张声势,眼神里全是怯懦和羞惭。

  元朔很想把悦卡和悦可通奸的事说出来,话都顶到喉咙里了,但还是忍住了。他并没有丧失思考的能力,觉得这样不但解不了心头之恨,还会把多罗老爹一家都害了,他们是个大家庭,有十多口人,那十多口人是无辜的。

  可阿妈也是无辜的,他痛苦的想。他人群里没有找到阿妈。

  这时候银甲将军冲上来一把夺过伯噶手中的珠串,呵道:“这上面的玉玦那里去了?呼那罗在哪?我只关心这两样,你要是能把他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一条小命”他说话的腔调与呼那罗十分相像,嘴里好像也含着一块肉。

  玉玦应该就是珠串上那块画有火鸟的玉璧了。元朔自认为珠串之所以是邪物就邪在那块带缺口的玉璧上,他从未听说过也未见过有什么鸟身上会着火,那一定是东方的妖怪!于是早在呼那罗将其赠送给他的当天晚上就把玉璧卸下来单独藏在阿日善河边的一堆卵石里,为了不被人发现,他把它放在一只死蚌壳里,而且埋得很深。

  “我不知道将军说的玉玦是什么?”他底气十足地回道。

  银甲将军耐心的解释道:“就是一块带缺口的玉璧,上面还有两只周身着火的金乌,呼那罗把这珠串给你时玉璧应该就挂在这上面的啊!你再仔细想想!”

  英雄就是舍生取义的另一种叫法。元朔想起呼那罗说的这句话,不知道舍身护友算不算得上英雄。他瞟了一样又低下头的悦卡,思忖着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呼那罗的事。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被跟踪过之后,他打定主意。“老爷,我不认识谁是呼那罗。”他放慢了语速,尽量让说出的话听起来更自然些。

  银甲将军皱了皱眉,“这东西是我贝勒府之物,是我家贝勒亲自赏给呼那罗的,每一颗珠子上面都有我们图兰的双头熊图腾,那是府中工匠的杰作,无人能够轻易仿造。你要是再不知好歹,我只好让你尝点新鲜手段了。”

  元朔心里明白,如果这时候说出呼那罗藏在土山上也就等于承认自己上过土山。同样都是死,死法却大不一样。私藏邪物和亵渎上神之间是斩首和火刑的区别,后者还要连带上阿妈。

  他回道:“珠串是我那天给昆扎少爷洗马时在河边捡的,觉得好玩就留下了,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银甲将军倏然问道:“他是不是藏在河边那座土山包上!”

  不等元朔回话,一直默不作声的那颜老爷终于开口了,“我说过,这绝不可能,那是神山,我古纳人的圣地。”

  “那只是一座土山包,你们古纳人就是荒唐,长青天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方歇息,真是笑死人了。”银甲将军不耐烦地说。

  那颜老爷提高嗓门反驳道:“布贺人背祖离宗,你们早就不是真正的草原人了,怎么还能理解长青天的意愿?!”

  “是你们这些古纳脏种把歪理邪说当成了圣意,谁知道那土山包上住着哪路妖邪吓破了你们的胆。”银甲将军咆哮道,“早让我搜山早就抓到人了,他要是跑了你们都脱不了干系。”

  “如果你抓不到的?”

  银甲将军不屑道:“那有什么关系?”

  那颜不怒反笑道:“兀烈戈,昨天晚上让你搜查我的寨子就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这里是雅剌提,不是图兰邦,你要是不愿意遵守我们的规矩可以离开,你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兀烈戈极尽嘲讽道:“我还以为你有胆量敢说这里不是布贺国呢!我不想再听你们这些脏种的废话,总之找不到呼那罗和贝勒的东西我们是不会走的。”

  “你怎么就认定他在我扈谷艾马克的地界上?”那颜语气依旧平和,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元朔还发现他握刀的手正在慢慢收紧。

  兀烈戈轻蔑道:“乌其买,你真以为雅剌提草原只是你们古纳人的?告诉你也无妨,这巴掌大的一片草甸子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人,就是一只蚂蚁跑进来我们也能找得到。”他的手也扶在了刀把上。

  让他们打起来!突然一个声音在元朔脑中这样嚷道。这一点都不难办到,只要说出呼那罗就藏在土山上就可以了。布贺人一定会搜山,古纳人会全力保卫他们的圣地不受侵扰。两三百人的精锐骑兵足够把只有一千多口的密贵寨搅成一锅烂汤。趁乱找到母亲,再偷三匹马,兴许还有时间去土山接上呼那罗,然后去哪都行。这是唯一能活命的选择,无论如何也值得一赌。他打定主意,站起来大声道:“将军,呼那罗确实在圣山上,那上面有一个土洞,他的腿断了,在那里已经多了好几个月了,我一直为他送饭。”

  乌其买那颜终于发起怒来:“闭嘴,狗奴才!先把他给我砍了!”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家兵提到刀朝元朔扑过来。兀烈戈见状忙命令一个布贺骑兵把那家兵拦住。厉声喝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骗我就是个死。”

  元朔回道:“他是个天意巫师,头发胡子全都白了,错不了。”

  兀烈戈大声命令道:“众将士听令,立即搜山。”

  乌其买那颜横刀拦住兀烈戈,大声警告道:“我奉劝你收回这个命令,否则它将被视为布贺的战书。”

  兀烈戈退后一步,拔出腰间的雪尔提弯刀,用同样的嗓门斥道:“朝廷早该收拾你们这帮不守国法的古纳脏种了。既然赶上了,我就做一回单于陛下的先锋官吧。”说完他把刀一举,大声重复着命令,“搜山!”并强调:“敢阻拦者以叛国罪论处。”

  此令一出,敬天台附近顿时成了刀光剑影的战场,围观的人群也乱成了一锅烂汤。女人和小孩们尖叫着逃开。男人们也在逃,但不多时又都断断续续地返回来加入战斗,手里也多了各色兵器。他们本来没这么勇敢的,但只要是长青天的召唤,所有古纳人都会成为不惧死神的勇士,元朔也一样。

  布贺骑兵的战斗力超乎想像,他们像一群闯入羊群的雪狼,不管是寨民还是家兵,都不是这些东方人的对手。几百人横冲直撞,虽然不能说成如入无人之境,但也是锐不可挡,每一个布贺骑兵都能单独对付两三个密贵家兵或寨民。

  乌其买那颜与兀烈戈捉对比刀,一时间难分高下、伯噶和三个家兵围攻一个年轻骑兵,可他们却连对方的身都近不了,只围着对手没完没了地转圈,但这种对峙局面很快被打破,骑兵似乎知道他是个头头,大部分攻击只针对他,三五个照面就被骑兵手里的雪尔提弯刀劈开了脑袋。

  元朔疯狂地挣扎着,弄得满身是汗也没有挣脱捆绑。他气喘吁吁,焦急地扫视着眼前的战场,希望能寻个适当的人来救自己,却偏偏看见悦卡正朝这边过来。他也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把雪尔提弯刀,不知是捡来的还是抢来的。

  他一定是怕我把他和悦可的丑事说出来才抢先出卖我的,这是想杀人灭口啊!元朔懊恼地想,难道今天真要死在曾经最要好的朋友手中吗?长青天会答应吗?

  悦卡竟然挥刀砍开了捆锁,“谢谢你没有说出昨晚的事。”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这并不能消除元朔心中的恼恨,他用拳头向他表达了谢意。扭身就要走时,悦卡身后突然闪出一个布贺骑兵,手里的刀已高高举起。没等元朔开口喊出“小心身后”,骑兵手里的刀就劈进了悦卡的脑袋里,刀刃切开了鼻梁,他圆睁着的双眼分得更开了,眼神里面的内容实在说不清,惊讶?恐惧?茫然?应该都不是或者都有。那骑兵费力拔出了刀,根本没给元朔过多吃惊和悲痛的时间,他想故伎重演,月牙般沾满血污的雪尔提弯刀再次被高高举起,猛劈下来。元朔先一步闪开,他两手空空,无法徒手对抗他的雪尔提弯刀,只好逃跑。

  刚跑出没几步就撞见了坚诺,他与两个家兵正合力围攻一个布贺骑兵,瞥见元朔,就慌忙退出战斗过来阻拦。

  “傻大个子,你想逃跑?”他也浑身是血,脸上的骄横一如往日。

  元朔忙回身,那个骑兵已被五六个寨民截住。转而又扭回脸盯着坚诺,不由得喜上眉梢。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杂种还想欺负我吗?休想!这回可逮到报仇的机会啦!他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把古纳长刀。只这一个举动就把坚诺给震住了,这个平时飞扬跋扈的家伙竟然支吾着改口道:“快去救你阿妈,她关在那颜府的大牢里。”

  元朔一听,哪还有心思报仇,但也不想轻易饶了他。他冷不丁猛冲了过去,只一拳就把坚诺打倒在地。原来打倒他真的就只要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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