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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云然,鵟狮的怒吼(上)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1175 2024-11-11 14:20

  右军都督颜士宰借助云河之水攻破了固若金汤的千亭城,终于让神都圣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还在景石城的时候佛羽就接到了天王通过一级加急传送来的亲笔密信,丹丘子法王极其罕见地向元境十国朝廷下达了“护神敕令”,把这次已经持续了四个月的大战提升到“保卫天皇上帝”的至高层级。

  一时间,一直按兵不动的康町、雍洛、长黎、易固四国大军纷纷出动,邾夏已是四面受敌。神册天王本人已经赶赴雾境郡,那里的五个长黎人徙置区同时发生变乱,他不得不把雾境山北麓秘密驻扎的二十万府军调往长黎边境,结果陷入南北两方夹击困境,驻守风雨堡的靖南军也被倍数于己的长黎军牵制,无法驰援。如果他们溃败,西南边境将彻底失守。

  天王透露,秘营在西仙郡境内的铜城徙置区发现了数名元教高僧,其中一人很有可能是十二灵道之一的上果。他们乔装成长黎商人,在一个月内走遍了几乎全部五个边境徙置区,基本可以肯定,此次长黎人暴乱的主导者就是这位上果灵道。他们已经被控制在铜城,由于身份过于特殊,秘营不敢擅自实施抓捕。

  天王猜测,长黎之所以如此迅速出兵,也跟这个上果灵道有关!

  天王的那道《讨元檄文》无疑戳中了一部分人的痛处,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列国出兵驰援的速度。

  受其影响,一些元教国家的朝堂上出现了公然反对出兵的声音。从未消失但一直受到严厉打压的“反对神性统治”的论调也有抬头之势,这让圣廷大为震惊。丹丘子法王的那道“护神敕令”是由至上净厅的二十四星座元士向元境各国朝廷颁布,和他们一同前往的还有不名数目的听风者,旨在震慑可能出现的抗命行为。

  另外,各地方净厅的罪洗师们也忙得不亦乐乎。据提供上述情报的秘营称,光是在长黎的国都美瑭城,已有上千人遭到他们的逮捕和处决。罪名全是“叛神”。

  天王此次西南之行的目的除了弹压暴乱、解除靖南军困境之外,也想亲自会会元教灵道!若真是上果,这又是一起历史性事件。十二灵道的地位仅次于法王,由他们组成的灵道会是法王的御前辅弼。自元教开宗御世以来有多位法王曾沦为他们的傀儡,就连法王羽化后的转世灵童都由这灵道会全权主持寻找。历史上还从未有一位灵道到过邾夏!如能将这个上果俘获,将是对元教军心民心的一次重创。

  最后,天王请求佛羽调动长城军,进攻雍洛,以缓解鱼兴雨所部十万军队的压力。雍洛王纳兰筠直响应“护神敕令”,征调八个藩领二十万人马与十万朝廷禁军共三十万众已经越过楚子川琥珀谷隘口,攻入邾夏境内百里。好在鱼兴雨指挥得当,及时把兵马回撤到马耳邑与观安一线,此处为天珠湖平原最狭窄处,从西面楚子川河畔的观安镇到东面燕马山跃马峰下的马耳邑只有百里距离。其间村镇林立,河道纵横,只凭借这两项优势,鱼兴雨便迅速筑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不但摆脱了全军覆没的危险还把势不可挡的雍洛大军挡住。

  在请求攻打千亭时佛羽对天王有过承诺,自己可以提供三支大军给邾夏。高星和查邻两支骑兵如今已经攻入楚亚多时,正势如破竹的北进,另外一支就是长城上的十五万联军和五十万奴工。

  长城统领傅余英洪赦免了所有奴工的罪名,换来了他们的支持,奴工又倒逼十五万联军脱离母国,完全效忠他们的恩主傅余英洪。他们首先清除了所有的“夜眼”,长城沿线以北三十里范围内已经成了长城军的“疆域”。

  其实,傅余英洪早就向佛羽提出过出兵的请求,被佛羽回绝了。一则是他的计划过于荒唐,竟然妄想穿过长黎和雍洛去进攻楚亚,分明就是想打回那个曲原小城解救自己的妻儿。二则,长城是重要之地,即便全世界范围内发生多么大的战乱,也绝不可弃守,任由白海的海浪肆无忌惮地吞噬大地,这是全世界人的共识。

  佛羽开始后悔当初的冲动,不该把二说成三,想要让三十万雍洛大军回防国内,至少要动用同等兵力,并且还要保证都像高星和查邻联军那样骁勇善战,能够在短时间内给雍洛制造出巨大破坏,让纳兰王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压力。但他绝对不能拒绝天王的请求,邾夏要是吃了败仗,那就是亡国灭种的结局!若是如此,明派还到哪里去找这么强大的一个盟友?

  佛羽已经犹豫了三天,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将房门拴上,驱动“狮想”向数千里之外的傅余英洪传音。

  傅余英洪的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在脑中响起。“主师,我终于接到您的传音了,是不是我的妻儿有消息了?”

  佛羽回答也不用口舌,只是把要说的在脑中默想便可。“目前尚无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说呢?”他后悔没有事先问一问虚舟。

  傅余英洪的声音:“是是,是我太心急,我了解大哥,他是个即残忍又谨慎的人,不能轻取妄动。那么主师有何吩咐?”

  佛羽默念:“出兵进攻雍洛,为我们的盟友缓解西南边境上的压力。”

  “需要多少?”

  “三十万!”

  “长城怎么办?”

  “长城一切照旧,所以你得在一个月内做到兵临梅兰城!只要让进攻邾夏的大军回撤就行,不用真的打下梅兰!”

  一阵沉默过后傅余英洪的声音变得支吾起来,“一个月……一个月可以做到,就从雍洛的漫港出发,那里是距离梅兰最近的长城要塞,雍洛对长城的防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只能出动五万军队,一个月的时间想让三十万大军集结根本不可能。”

  “五万人进攻雍洛这样的大国,能行吗?”

  “有去无回是肯定的,不过他们快速奔袭,多制造些恐怖,只要将雍洛搅乱,应该可以达到逼其退军的目的!”这回傅余英洪的声音十分沉重,就像浸饱了白海海水一般。

  “那就去做吧!”佛羽的心同样沉重,他们的几句话就将五万人判处了死刑。汹涌的鵟狮血让他头晕目眩,它越来越敏感了,稍微猛烈些的情绪波动就能将它惊醒。他赶紧熄闭“狮想”结束传音,伏在桌子上闭目调息,好一会儿功夫才平静下来。刚想起身取些水喝,就听见门外庄易清的叫喊声。

  他开了门,庄易清满头大汗脸色煞白道:“吓死我了,我都叫了几百声啦,屋里就是没动静,又不敢破门,先生您又不舒服了?”

  佛羽被这话惊到了,难道鵟狮血已经开始破坏听力和意识了?!

  随着鵟狮血所产生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多,他也开始怀疑起智灵对自己改造的必要性。回头细思,多捷真者的解释和保证全都带有不同程度的欺骗性。要他放弃情感、放弃回忆、放弃之前的人生,要它变成另一个人,声称这一切只为把他重塑成一个无情无私无欲的人。如今看来这些目的虽不能说全部失败,可也并非完全成功。他并非绝对无情,也做不到彻底的无私无欲。当他置身裕临城外尸横遍野的战场时内心照样充满无尽的凄怆,鵟狮血虽然在体内剧烈沸腾,但那应该只是一种抵触而非对情感的压制。它给佛羽带来的除了“狮想”这点超凡之力,剩下的就全都是折磨和破坏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会不会是智灵用来控制自己的一种手段!此种念头一起,他的脑中立刻就会陷入一片空白……

  他微喘道:“不碍事,连续赶了几十天的路,应该是累着了,年纪大了……”

  庄易清赶紧把他扶到安乐椅上,毕恭毕敬地表明来意,“侍卫在前面那个村子发现了一个幸存者,他说自己就是从千亭城逃出来的。”

  佛羽不由得眼前一亮,他正为找不到一个当地人而发愁,就赶紧吩咐道:“你把他带到这来,我们必须先大概了解一下千亭的情况。”

  庄易清变色道:“他可是从疫病区出来的,侍卫们不敢让他靠近。”

  “不碍事,你忘了我身上流的是什么血了吗?你带着侍卫们躲远点就行了。”佛羽说得十分随意,可他真不确定鵟狮血是否能对付疾病,他只知道自己近十年来连一次小小的伤风都未曾得过。

  庄易清显然相信了这话,兴奋道:“对对对,我把这茬给忘了。也是奇怪,这人见了侍卫不但不逃,还赖上咱们了。迟寿冲向他打听千亭,他就主动要求当咱们的向导,只求给一口饭吃。刀都吓不走。”

  庄易清刚离开那人就到了。他是个年轻人,三十左右年龄,面黄肌瘦,用一件宽大的素色长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是他本人的。

  这是自裕临与行辽元士分别后佛羽见到的除他们自己之外唯一一个活着的人。

  年轻人在门口停住,先冲佛羽行了个双手护心礼,张口就说:“老先生,我不能离您太近,我刚从疫病区来,身上或许带着病,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拿我没办法!”

  佛羽笑着让他进屋,说:“它拿我也没办法。”

  年轻人将信将疑。

  佛羽道:“你见过活到一百岁的人吗?我能活过一百岁,身上肯定有特殊的能力,或许能对付它。”

  年轻人两眼发亮,惊讶地迈步进屋,盯着佛羽打量了几十眼才嚷道:“确实确实,您确实像一百岁的人,我信!就是您的眼睛太有神了,比其它五六十岁的还要明亮。”

  佛羽笑道:“这很可能就是我长寿的秘诀。听说你是千亭人,能给我说说那里的情况吗?”

  年轻人的脸色顿时暗淡了许多,连声音也变得虚弱无力了,他说:“那里现在应该叫死城或者臭水城,老先生要去那里作什么?”

  佛羽想了想,把头上裹的灰色头巾拿掉,年轻人的脸上立刻又焕发出光茫,惊道:“您是……你不会是一位灵道吧!您是来为千亭人消禳灾祸的吗?!”

  “我是一位灵宗,如果我能做到的话,当然愿意替你们向天皇上帝祈祷,让瘟疫早日消退。”佛羽还想说让战火早日熄灭,但没能说出口。这里的战火不就是自己点燃的吗?是他要求邾夏天王把指向亚琼和神都的兵锋临时转向东进,于是才有了这场大到出乎他意料的灾难。

  从大军围困千亭城开始算起,颜士宰仅用了短短的三十九天就攻下了云然这座拥有十数万守军五十万居民的故都,这速度在整个世界战争史中都是绝无仅有的。一时间他的名字像瘟疫一样传遍半个云然。佛羽刚到风云关就听到过颜大都督的威名,在邹信城的邾夏占领军眼中他是英雄、在景石城他就成了战神!

  可在云然人眼中他却是个恶魔!这位颜大都督在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攻城战奇迹的同时也给人间带来了一场浩劫——脏血病。

  年轻人兴奋道:“灵宗灵道都一样,谚语都说:一个人所经历的岁月就是他的智慧和尊位。像您这样的百岁长者,一定是世界上最智慧的人,当得起任何称号,我看应该把您称为贤圣最好。”

  佛羽笑道:“可我知道还有一句谚语是这样说的:虚度光阴者也能长出白色的胡须。年轻人,快说说你叫什么?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年轻人回道:“我姓竺,不是肥猪那个猪,我是庶族,叫方远。我不想再逃了,想回家,我家就在千亭城。”说话间,他的脸再次被阴云笼罩。

  佛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天皇上帝在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一定会给千千万万的无辜死难者一个理想的去处。”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在说这些的时候似乎整个心都被天皇上帝占据着,可在他心里这位元教徒信奉的至高神君已经死去太久了,他赶紧将他赶出脑海心田……

  “人人都说这些邾夏蛮兵是天皇上帝召唤来惩罚千亭人的凶神!我觉得这是胡说八道!”竺方远悻悻地说,“千亭人腐坏堕落不假,但仁慈的天皇上帝怎么可能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对待他的子民?一夜之间就收走那么多人的性命?!听说被淹死的最少也有三十万!我相信这个数字,这是我亲眼所见!洪水是后半夜冲进城的,不到一刻钟功夫就把全城都淹没了。我的卧房在二楼,我很幸运,在洪水漫上来之前醒了,算是捡了一条命。可是水一直在上涨,我卸下一扇木门当筏子,还知道把它拴在窗棂上。我趴在上面一直熬到天亮。水没能把二楼完全淹没……”

  他蓦地停住,似乎喉咙被什么噎住了,喉结在猛烈地耸动。佛羽便把一杯玉粟酒递到他手里。

  喝下的酒改变了他的声调,他哀戚地继续说道:“我家人住在一楼……我妹妹才十一岁,就在我爹我娘隔壁……一个都不见了……大街小巷都变成了河流,水面上漂得全都是死人,密密麻麻像浮萍草一样把水面都遮掩得严严实实,听人说千亭城有四十方里大,我觉得死人都快把它填满了,我划着门板筏子找了五天也没有见到他们三个,直到那些尸体开始肿胀发臭我才被迫离开……。灵宗,您能想象出绵延三四十方里尸体是什么样子吗?我敢肯定那是地狱中才有的景象!”

  大水不但淹了千亭城,还把城周百里范围变成一片泽国,导致上百万人逃离家园。水旬月不退,几十万具尸体长期浸泡,恶臭扩撒方圆几百里,可怕的脏血病就是随着恶臭蔓延开来的。在刚刚过去的一个多月里,这个古老的恶魔夺走的人命绝不少于颜士宰释放的洪水猛兽。

  竺方远去过一些疫情严重的地方。他说自己是奔着死去的,可天皇上帝偏偏不让他死。他说:“我故意去了保象,那里是离千亭最近的道城,也是传闻中瘟疫的始发地。保象城地势较高,洪水退得比较早,于是那里的人就开始对周边区域实施救援。他们驾驶着船只赶往千亭,没有带回一个活着的千亭人,上百条船上却堆满了金银财宝。于是更多的保象人驾驶着更多的船只赶往千亭,最终也把脏血病带回了他们的家。如今那里已经是一座死城,我在城中逗留了三天,只遇到过九个活人,其中八个都已经开始花变。没有染病的是一个中年妇人,我让她跟我一起走,她竟然也把这脏血病当成是天皇上帝的惩罚,打算送走她染病的丈夫之后自己也去向天皇上帝谢罪。

  佛羽又给竺方远倒了一杯酒,安慰道:“你能逃出来,说明天皇上帝没有放弃你,我还知道你也没有放弃他。你能说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去北方吧,安丹或者高罗,布贺也可以。战火和瘟疫应该不会蔓延到那里。”

  “不,灵宗。”竺方远斩钉截铁道,“我早就该死,可偏偏没死,所以我的家人……我觉得我得到的惩罚比那些死去的人更加残酷,天皇上帝让我看到了地狱的可怕景象,就是对我的惩罚。一个多月来,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些画面,就连现在也是一样,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所以我不打算再逃了。我的腿脚恐怕也没有脏血病和战马的速度快,灵宗要去千亭,那就让我为你们带路吧!再往前走你们就找不到路了,为了不让脏血病肆意蔓延,蛮兵已经把通往那里的大小驰道官道全部封锁,禁绝任何人出入。”

  竺方远没有撒谎,的确有一个广阔的封禁区存在。怪不得自裕临城一路东行至今再没见过逃难者踪影。还不知道有多少未曾患病者被圈禁起来和病患一起等死呢!

  第二天午后,东行至高圩乡城时便撞见了一支邾夏军骑巡队,约有二十多人。远远发现佛羽的队伍,立马就如一阵风似的从远处一条官道上卷过来。

  庄易清瞪着竺方远低声喝问:“你不是说能避开他们吗?”

  竺方远不慌不忙的狡辩道:“咱们的车上装的全是药材,这不就是通关的钥匙吗?咱们是去救人,不用偷偷摸摸的吧。”

  五车药材是在景石城置办的,佛羽把自己的护卫队削减至二十人,并改扮成了商队,老板是庄易清,他自己的身份是医师,目的就是便于行动。但他也不愿意如此名明目张胆,这时候还有胆量进入疫病区的人全都值得怀疑。敢于迎难而上的人哪有一个是等闲之辈?

  转瞬间马队就冲到跟前,迅速把他们围住。一名掌旗使张口就骂:“你们这些云然猪,难道不怕死吗?”他的雅语说得十分糟糕。

  佛羽心中大悦,起码对方没有看出庄易清和二十名崇节侍卫是邾夏人!

  庄易清笨拙地行了一个护心礼,回道:“我们是景石藩的商人,听说这里受了瘟疫,特意备了些药送来,或许能救治一些人。我还带了医师,一位神医!”

  庄易清驻守风雨堡多年,经常与长城上来自元境各国的士兵打交道,雅语十分流利,掌旗使肯定听不出异样。只是不该吹牛。

  佛羽只好让人扶自己下车,来到掌旗使马前也施了礼。“如果病人还没有花变,老朽或许有些办法。”

  掌旗使喝道:“胡说,这种病没得治,快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不然我就把你们当云然兵的细作通通杀掉。”

  竺方远出人意料地冲上来大大咧咧地插嘴道:“我就是刚从保象出来的,就是这位老神医治好的,他们就是我请来的!”

  一听这话,掌旗使急忙用邾夏语招呼众骑兵后退,与车队拉开的距离有二十步远,并且纷纷拉弓搭箭。立刻就有六七名侍卫把佛羽围住,庄易清和其他人全都往车边靠,他们的兵器都在装药的大包里藏着。

  眼看着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候,竺方远突然脱掉自己的长袍,露出了满身花斑!把在场所有的人都惊住了!

  他大喊:“我身上的花纹可以证明我说的话,如果治不好我还能这样好好活着吗?一群邾夏笨蛋!”最后几个字他是小声骂出来的。

  那些秘密麻麻的花斑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生刺,且刺尖向内,把心也扎得千疮百孔。佛羽紧接着喊道:“将军,你都看到了,这病能治!”

  骑兵慢慢地又围上来,但还是不愿靠得太近。掌旗使呲牙咧嘴地看着竺方远,过了一会儿才说:“治好了也会是这个样子吗?”

  佛羽拨开侍卫走到竺方远跟前,他无法再让自己的目光碰触到那些花斑,不能忍受的不光是它们的样子,似乎还能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的悲痛来!

  他向掌旗使解释道:“因为这些花里的血是灰色的,所以才叫脏血病,血即便恢复为红色之后黑色素也不会消失,这是没办法祛除的!”

  前半句是书上的话,后半句则是胡说八道,佛羽咬着牙才把这句谎话说完整。

  掌旗使翻身下马,趋步来到佛羽跟前,先行了个邾夏式的拱手齐眉深揖军礼,用带着歉意的口吻小声道:“在下失礼,老神仙不要怪罪,斗胆请老神仙移步为我家典军使大人医治。”

  佛羽暗暗吃惊,慌忙问道:“它已经扩散到军中了吗?你们应该向外撤退才是。”

  掌旗使回道:“没这么严重,只有典军使大人和十几个士兵患病。”

  “难道他们去过疫区?”

  “飞大人想了解一下封禁区内还有多少人活着或者尚未染病,就亲自带人进去走了一遭。”

  佛羽心中感慨莫名,这不就是献身精神吗!这也是明者最重要的品质!他越来越不信任鵟狮骨戒指对明者的控制力了,他们能为拯救世界而放下自己的富贵、荣誉、自由、亲情,甚至生命,靠得绝不是冰冷的鵟狮骨戒指,而是这位即将谋面的军官身上的那种献身精神。

  “他们在哪?”他急切地问。

  掌旗使回道:“就在高圩乡城北面的一个村子里,他们一回来就直接去了那里,根本没有回营,典军使大人下令其他任何军士都不得靠近。”

  村子在城北五六里处,周围全是开始泛黄的麦田,这些麦子竟然没有被战火和瘟疫破环,实在叫人欣慰,它们为这无人的乡野留下了一点人间气象。

  庄易清和侍卫们被迫留在城中军营,佛羽只带了竺方远一个人进村。

  村子就是一片树林,葱茏苍翠的枝叶掩映着一座座小院落,有风吹过,枝叶欢快地拍手,哗啦声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纯粹,如未染凡尘的天籁。浓浓绿荫即让佛羽心神澄澈也瑟瑟发抖,他不由得把斗篷往身前拉了拉!

  竺方远却欢快地直喊凉爽!痛快!

  他们进了几家院落,死人活人都没有发现,就连家禽牲畜都未曾见到一只,也就明白了这村子是干净的,和高圩乡城中一样,村人在出现病患之前就有计划地逃离了。

  村子不大,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有人的地方。一所坐落在村西池塘边的院落里传出来的呻吟声做了他们的向导。

  院门敞开着,院中无人。刚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怪异的甜腻味道,佛羽不由自主地用袖口把口鼻堵上。竺方远先喊了一嗓子,“邾夏来的飞大人是在这院里住吗?”

  立刻就有一个人从正房里窜到院中,恶声恶气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如此大胆,来这讨死吗?!”这人说的是纯正的邾夏语,身上只有一件粗布罩袍,双手端着一把邾夏横刀,看上去十分吃力。看清他的脸时佛羽倒吸了一口冷气,连鵟狮血都被惊得汩汩翻腾起来。

  那张脸上开满了紫黑色的肉花,阳光一照,熠熠生光。花千奇百怪,花瓣晶莹剔透,仿佛吹弹可破,恰如多肉植物。它们原本是美丽的,但开在人的脸上,又是血肉构成的,就变得异常恐怖了。这人双眼都挪移了位置,一只竟然掉落到鼻子旁边,说话时也找不到嘴在哪!

  花变到这个程度,这人已经撑不过明天了,他竟然还有力气持刀出门,也算得上奇迹了。

  佛羽忙用邾夏语回道:“是你们的掌旗使向敬君叫我们来的,我是医师,来给飞典军使治病,还有其他人。”

  那人先放下了手里的刀,随后就瘫坐在地上,圆睁着两只错位的大眼睛,似乎没有听明白佛羽的话。

  佛羽又重复了一遍,那人才疲惫不堪地问道:“这病能治?!我还能活?!”

  佛羽明白,适才的逼人气势全是硬撑出来的,已经把他的气力耗费太多,此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蚊蝇在呼喊。

  “能治!”佛羽不得不再次说谎。

  竺方远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竟用雅语帮腔道:“我曾经也恶化到花变的阶段,但还是好了,只是它们还没到脸上……不过没关系,这都一样……不信你看!”他边说边解衣服,把自己的胸膛当证物给对方看。

  那人猛然跳起来,边向屋门跑边哭着喊道:“大人,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啦……”

  一定是希望赋予了他新的力量,让他的声音再次高亢宏亮,动作也迅捷起来。可这哭喊在变成一声大笑之后便戛然而止了,人也在门口停住,一手拄刀,另一只手扒在门框上纹丝不动了,就像被极寒瞬间冻僵似的。

  这时屋里才有声音喊出来,粗嘎而又极度虚弱,“裴荣,你省点力气成吗,狗养的,等死都不让老子安静一会儿!”

  裴荣应该就是僵立在门口的人,他不出声回答也不迈步进屋。屋里也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这是怎么啦?”竺方远问。

  “死了!”佛羽悲哀地回道,他确定这个裴荣是死了,是被他适才的谎言杀死的。他孱弱的病体应该已经经不起突然而至的希望所带来的巨大惊喜。

  竺方远将信将疑,快步冲到院中,他稍稍靠近,裴荣便轰然倒地。佛羽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可还是看到了裴荣朝向天空的脸,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上他竟然还能看到微笑,充满希望的微笑……

  只要心怀希望,纵使身处地狱又有何妨!

  鵟狮血突然在体内咆哮起来,佛羽试图收住脑中激越的思绪,但没能成功。裴荣的希望之笑好似一颗种子在脑中生根发芽,最终开出的也是希望之花。每一朵花都是一张笑容灿烂的脸……这就是力量,只有人类才拥有的情感之力,它能战胜一切!那么就让它和鵟狮血斗一斗吧!于是他就任由这希望之笑带来的对人类情感之力的感动之情在心中恣意汪洋。

  他强忍着透骨锥心的剧痛艰难地挪动腿脚,打算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凭自己之力进到院子里去。阴寒导致的颤栗险些把他摔倒,猛一个趔趄成功地将他撞到门框上,他死死地扣住墙缝,坚决不允许自己倒下去。鵟狮血暴跳如雷,身体里每一个角落都成为它施虐的对象,它似乎在变大,想把他胀裂撑破。

  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心和脑,它们就像千亭城一样正经受着水淹或屠城式的攻击,已成为混乱不堪的血火战场。鵟狮血就是要搅乱它们,逼迫佛羽配合它主动把庞杂的情思赶走。这就是它最终的目的,它要占领这两处要地,成为佛羽的主宰!

  佛羽努力把喘息调匀,把疼痛和寒冷看作是两个讨厌而又无法轻易甩掉的同伴,用极大的耐心容忍他们的存在,蔑视他们的欺凌!他终于抬腿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步步朝竺方远挪去。不知为何,竺方远也像适才的裴荣一样僵在堂屋门口。

  屋中景象把佛羽也定住了,震惊在脑子里炸裂,迅速把体内的躁动压制,鵟狮血竟然像受了惊吓的小狗一样驯服的安静下来。

  屋中还有六人,六张与裴荣一模一样的脸,六个丑陋的身体,六具开满肉花的活尸体……那股甜腻味仿佛浓缩成无形无状的液体,直往人身上泼。

  “我就说是人间地狱。”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竺方远终于开口说话了。“我没遇到过花变到这种程度还能活着的人,忍受它比死去更可怕,他们不愧是军人!”他的声音里全是感动。

  有人被惊动了,他躺在一张三斗桌上,艰难地翘起头,花丛般的脸正对着佛羽,“你们是什么人?不想死快滚开。”他说的是邾夏语,声音虽弱但气势凌人。

  佛羽大声说:“我是医师,受向敬君掌旗使相请,来给诸位大人医病的。”

  这回六个人同时都有了反应,有两个还强撑着坐了起来。十二只错乱无章的眼睛里都闪烁出不同程度的光亮,但无法确定是希望还是愤怒!

  见无人搭话,佛羽又问:“哪位是飞大人。”

  一个躺在三斗桌前地板上的人虚弱地回道:“我就是飞扈子,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已经不是医师了,是安静!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冒险前来,你们快回去吧,免得也变成我们这副模样。”

  佛羽撒谎道:“我能治……能让你们活……”

  “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吗?我们这个样子,活着不是比死更可怕吗?回去吧,别废话了!”飞扈子不耐烦道。

  竺方远插嘴道:“我听不懂你们的话,他是不是拒绝接受治疗?我猜的。”

  佛羽点了点头,继续跟飞扈子说:“我身边的这个人十几岁时也得过这病,可他好了,你看他不是好好的活着吗?”

  来的路上佛羽仔细询问过竺方远,这个幸运者十一岁得病,被父母偷偷关在地下室里才没有被官府带走。其实他父亲就是一位医师,很清楚这样做有多危险,弄不好能把整个千亭城毁掉,但这位父亲更加明白儿子会被带去哪里。父亲只想让儿子有尊严的死去。结果他竟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这是闻所未闻的罕事!

  他让竺方远再脱一次衣服。

  其它几人就有了反应,纷纷把目光投向典军使大人。

  飞扈子道:“那你给他们治吧,你们另找一个地方,我想死在安静里。”

  没有人劝他,有三个人已经开始挣扎着要起来,另外两个似乎还在犹豫。

  佛羽哪有什么治疗的法子?。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自己血管里的血,早在决定假扮成医师时就已经在盘算着这事了。他想试试鵟狮血是否无所不能!

  “那好。请飞大人先别急着做决定,看我医治的效果如何再说!”

  飞扈子沉默了一会儿答应道:“行,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世界上是否真有奇迹存在。你们就在这做吧。”

  佛羽一个人躲进灶房,把自己的血放了满满一碗,然后让竺方远喂其中三人喝下去。竺方远把鼻子和眼睛凑到空碗里,好奇地问:“是什么药?这香味……说不出是不是香味……”他使劲嗅着,把两道质问的目光打过来,热烈得好似在燃烧。

  佛羽含混道:“狐蛇毒……加苏香草,十几种东西……”

  “那一定很名贵!”竺方远闻着空碗说,对这句胡编乱造的谎言似乎毫不怀疑。

  当天夜晚所有人是在三名饮血者的不断呻吟中度过的。他们直喊浑身疼,说是肉里钻进了无数蚂蚁,一会儿又发冷,等竺方远把火生好他们又叫着热,嚷着骨头着了火。到了第二晚,呻吟就变成了哀嚎,三个人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其中一人大骂佛羽是骗子,给他们喝的是魔鬼的血,魔鬼趁机钻进他们的身体,又在喝他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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