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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博林塔尔,囚徒君王(上)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0326 2024-11-11 14:20

  泰亦乌一改之前的极力反对,转而愿意合作了。对此索尔并不感到意外,作为父王临终前的托孤之臣,一项决策,只要他能够坚持到底,老师终究还是会站到自己的身边来。之前的据理力争不过是为了争得最后一线和平解决西疆危机的机会。眼看着改变的再无指望,他这个太宰只能另寻它途。索尔心里明白,不管是对朝廷还是自己,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都不缺忠诚之心。事实上,老师爱君更甚于爱国。

  但老师还是坚决反对索尔杀丘林·沃托。

  一连七天,索尔都以各种借口拒绝接见自己的这位老师,他很清楚,要不了三言两语自己就会被他说动,然后不得不放弃这次杀掉丘林·沃托的绝佳机会。

  丘林·沃托被关了七天,最着急的是母亲,索尔已经记不起接到多少次最后通牒了!这些来自吉兰泰宫,出自母亲亲笔,写在羊皮和锦缎上的秀美字体被绑在箭矢上,射上神龙门,然后呈到索尔的面前。从严厉命令到好言相劝再到赤裸裸的威胁,他越看心越冷,越看越愤怒,也越看越坚定。最后他铁了心,就算得罪母亲,也要除掉这个让乌洛兰王族成为世界笑柄的恶徒。吉兰泰宫中的丑闻一直都不绝于耳,作为儿子,他不能对母亲不敬,但作为君王,他有责任维护乌洛兰王族和布贺帝国的尊严。

  第八天,母亲没有再发来亲笔懿旨,而是把保卫吉兰泰宫的三千火狐卫派来了。三千人虽然不能攻下龙城,但它攻破了索尔的心。一位母亲为了自己的情人不惜和儿子翻脸,乃至兵戎相见!对于一颗十八岁的心来说,这是再残忍不过的事了。

  心寒并没有让索尔丧失心智,他还明白自己绝不能与母亲开战,那是大逆不道的行径。由其作为一国之君,他将受到举国反对,史家也会将他写成一个残暴之君。可这个时候如果低头,释放丘林·沃托,之前所有的努力必将付之东流。他一闭眼就能看到自己作为一个傀儡的一生是如何度过的。

  这时候,泰亦乌老师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他用一纸奏折安抚了母亲的怒火也劝退了三千吉兰泰侍卫。

  索尔说什么也不能再把老师挡在梅花鹿苑之外了。

  “陛下暂不可动此念头。”泰亦乌严厉地提醒道,“不但不能杀他还得想方设法去笼络他。”

  “他竟敢假借大阏氏之名威胁我,我要用他来祭迷龙大旗。”碍于面子,索尔依然保持着强硬的态度,“你可是亲耳所闻,他竟敢说出另立新君的话,还射杀我的龙城侍卫,我岂能饶他。”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种拙劣的虚张声势实在是有些可笑。

  泰亦乌温言道:“陛下息怒,您应该知道,他只不过是个传声筒。”

  这话一点都不假,丘林·沃托的确只是个传声筒。除掉一个传声筒很容易,他已经成了自己的阶下囚,砍下他的脑袋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可是除掉他就等于向他背后的主导者宣战。摄政大阏氏,母亲,难道您真的会为了一个外人废掉儿子的单于之位吗?他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信。母亲的心全在丘林·沃托身上,为了能够和他厮守,逍遥度日,她竟然主动放弃了临朝听政的权利,放弃了富丽堂皇的龙城丹顶鹤苑,搬到了破旧的吉兰泰宫去居住。索尔有千百个理由相信,在母亲眼里,自己绝对不如那个来自博多戈里台的尼索色混蛋重要。

  “无论是火狐卫还是京城护军,目前他们还都被吉兰泰宫控制着。”泰亦乌接着提醒道,“稍有不慎,丘林·沃托所说之事恐怕就要成真了。她是有这个权利的,历史上曾出现过三次单于被废的先例,并且全都是摄政大阏氏所为。”

  班都单于、巴音萨力其单于、僧吉里单于,这三个先祖的名讳早已作为训诫无数次出现在父王和母亲口中。如果父王的提醒是出于爱护,那么在母亲那里就多出了一分威胁的味道,这是索尔第一次当着母亲的面表现出对丘林·沃托的憎恨时从她的口气和目光里感受到的。这也使得他对丘林·沃托的恨无限增大。“我一定会杀了他。”当时他就是这么说对母亲说的。

  索尔无奈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但是达哈苏一定得死,他竟敢在我的身边按插耳目,还有那个翼长。”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目的,除了胸中的怒火需要发泄之外他还想让母亲知道,不杀丘林·沃托并非出自妥协,而是他作为单于的恩赦。这时候,找一个合适的替罪羊就十分必要了,这个人既要够分量又必须与此事有着密切的关系。

  当然,达哈苏也是咎由自取。接替塔塔桑别的新任龙城侍卫提领噶尔狄手下的一名叫奇福的翼长违反禁令偷偷潜出龙城,被抓之后供认是受了大宗伯卿达哈苏大人的指派前去吉兰泰宫求救,将青天殿朝议中发生的一切,详详细细地汇报给丘林·沃托,这才导致了神龙门的冲突。

  泰亦乌略带犹豫地劝谏道:“其实这龙城里的耳目何止奇福一个,火狐卫和内侍府全都被丘林·沃托控制着,恐怕此时我们所说的话很快也会一字不差地传进吉兰泰宫。”

  索尔明白,老师心软的毛病又犯了。泰亦乌总是在不该强硬的时候硬的像一块镔铁,该强硬时反倒成了一堆柔软的羊毛。他又何尝不知道对于吉兰泰宫来说这龙城之内没有秘密可言,只是达哈苏太明目张胆些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敢派人泄漏朝议内容,这无异于是在告诉他,朝廷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别想困住我,我有大阏氏撑腰!只要我派一名小卒子去吉兰泰宫说一句话,别看你是单于,也得乖乖就范。如果这还不足以成为让这混账掉脑袋的充分罪证的话,那么因为他的出卖差点让整个关乎国家安危的大计划泡汤这一罪过无论放在哪个国家也是无法饶恕的。同时,这家伙还是最先抬出《帝国典范》的人,不臣之心在一众反对者之中尤为突出。既然你像做出头鸟,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索尔咬牙切齿地想。

  “那他就更得死了,我要用他的血告诫一些人,布贺单于不能被随便监视。”索尔心里有火,口气也就锋利了许多。

  泰亦乌没有再纠缠这个问题,他请求立刻把丘林·沃托从牢中放出来,而且还要由他本人亲自去迎请。

  索尔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感动,堂堂太宰竟能屈尊降贵去牢房里给一个内侍府督知,猪狗一样的东西赔情,为什么?除了慑于母亲手中的数万大军以外似乎还有老师为国为君的牺牲精神地驱策。他突然明白忍辱负重这个词语的真谛在于忍辱,屈辱能压垮一个软弱的人,却能让一个坚强的人更加强大。

  索尔亲自把老师送上了马车,眼看着车驾驶出梅花鹿苑的南大门。夜色浓得像稠墨,把迷龙塔都吞没了。

  一夜无眠。索尔担心泰亦乌会无功而返。丘林·沃托是个硬骨头,会轻易妥协吗?他还担心额尔瑾,不知喀维拉和佛洛因会不会买他这位二十六岁的征西大将军的账。朝廷早已丧失了向诸侯发布征兵令的权利,如果额尔瑾无法成功说服塔骆巴·安巴和多因·阿克敦出兵,瓦尔善兄长的八千天鹅卫很快就会全军覆没。“永不言退,以血卫国”是这支边军的誓言,他们定会战至最后一个人,流干最后一滴血!这种精神固然是感天动地的,但是于此次战争毫无意义。他明白,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豪赌!赢了,赢回一个强盛的布贺强盛的乌洛兰;至于输了会有什么结果他还没功夫细想,或许自己以死谢罪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等待是一件最消磨心志的事,索尔已经记不起多少个夜晚是在满都拉图大神庙的奉先堂中度过的了,这里是除迷龙塔之外他最愿意待的地方。他惊奇地发现,在面对列祖列宗的灵位时,自己仿佛又变回了扎兰木合贝克什牧场上的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先祖们的每一双眼睛都能赐予他力量,让心中的斗志成百上千倍增长。

  索尔赶走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个人在一幅幅巨型画像前徜徉。一千又七十年,整整五十位单于!他从越古单于走到仓戈那单于,就跨过了两百年纷乱征伐的岁月,仿佛从那十一位先祖的脸上看到了布贺由一个蕞尔小邦变成了地跨三洋幅员辽阔的大帝国的全部过程。越古和仓戈那是布贺历史上最伟大的两位君王,前者开启了乌洛兰王朝的序幕,后者把牧笃里山以北的广袤大地上大小上百个部族变成了一个国家,第一次统一了布贺民族。仓戈那单于一度兵临元教神都,让他们的天皇上帝拜倒在长青天脚下,这等辉煌功业也让其成为了一位名副其实的世界君主。他们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可也犯了遗祸后世的严重错误,其中最不该的就是效法元境列国确立起分封制,这一制度是乌洛兰王族衰微的罪魁祸首。仓戈那单于驾崩之后,仅仅过了三十年,就发生了日零和凯达和林两个土邦的叛乱,那次动乱长达十数年,最终消弱了布贺本部的实力,从此再也没有恢复对西疆古纳人的绝对优势。

  索尔来到第十四辈牧扈单于像前。这位先祖只在位八年,驾崩时年仅十六岁。也就是从他开始,大阏氏摄政的制度出现了,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以后的五百多年里,包括自己的母亲在内,一共出现了九位摄政大阏氏。牧扈单于的母亲,塔娜林梅大阏氏先后经历三代单于,女人主政导致的后果是各兀鲁思和土邦对朝廷的进一步轻视,牧扈时代也是单于沦为傀儡的开始。

  索尔经过第十六辈班都单于像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悲切。这位先祖的悲惨故事在布贺几乎是家喻户晓的。班都是继牧扈单于之后第十五辈蒙克单于之子,七岁继承王位,曾祖母塔娜林梅摄政,十八岁刚一亲政就任用奇因可与果齐逊两位大臣实行新政,企图废除分封制,结果激起举国叛乱,京城博林塔尔被诸侯联军包围。为了平息众怒,大阏氏塔娜林梅不但废黜的班都的单于之位,还将奇因可和果齐逊两人判以土刑。失去君位的班都被囚禁在黑池湖中的土洲上,两年后又被毒死,两个妃子和一双儿女也都无一幸免。他们的尸体被潮汐冲上了岸,牧民发现时已被鱼啃得千疮百孔。诸侯们痛恨他,但他的奋发图强和悲惨下场却得到了学者文人和平民百姓的同情,后世甚至效仿南方邾夏人的习俗在黑池岸边为他修筑了一座祠堂。班都祠至今存在,并一直由朝廷出资维持。

  除了班都,巴音萨力其和僧吉里也都是被自己的奋发图强给害了。他们都效法班都,企图改变分封制,不甘心待在狭小的京城里做个囚徒君王,但无一不以丢掉王位而告终。

  也许自己就是第四个被废者,索尔不安地想。与这三位先祖比起来,他不但没有自身优势,所处环境也更加恶劣。此时朝廷的威望不但跌落到了低谷,其力量也无法与这几位祖先在位时相比。

  他快步离开那些久远的年代,来到父亲面前。画像上的父亲显得十分慈祥,和蔼的目光让他浑身发软,就好像一个迷失在荒原上的孩子终于听见了父亲的呼唤,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几乎让他落泪。父亲驾崩是只有四十五岁,如果他还活着自己此时应该还在贝克什湖畔的牧场无忧无虑地牧马放羊。他曾经一直认为自己的肩膀只能扛起马鞭,谁曾想父亲却把一个国家丢给了他。

  他很想跟父亲说一说母亲,也想问问为什么会把火狐卫交给丘林·沃托,可只要一想到这两个人,他就会觉得父亲十分可怜,于是就再也无法开口了。

  大门响了一声,随后就传来陀哈丹的声音,“陛下,天亮了,您是否回宫休息一会儿?”

  索尔望了一眼高窗,能看见靛青色的天空,一片轻薄的云翳正好略过窗口。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问道:“太宰大人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陀哈丹回道:“还没有,但是夜间有贝力古台的使者来京,被护军抓住,关进了护军衙门大牢。”

  索尔一听就火了,“这么要紧的事为什么不及时禀报?”说着人已经冲下了奉先堂前的百级台阶。

  陀哈丹紧跟在后面解释道:“这是鄂尔图将军刚刚得到的消息,他的人马出不了龙城。”

  索尔倏忽止住步子,“出不了龙城,什么意思?”他惊疑地问。

  陀哈丹嗫嚅道:“护军接替了撤退的火狐卫,龙城四门都有人看守;大阏氏一定要见到丘林大人安然无恙才愿意解除对龙城的封锁。陛下,我们与外界已经失去联系。”

  索尔由惊而怒道:“到底怎么回事?泰亦乌骗我!”

  陀哈丹慌忙解释道:“此事跟太宰大人无关,据传这都是丘林·沃托的主意,他虽被关在龙狱里,但仍能与吉兰泰宫保持联系。鄂尔图将军已经把传递消息的人控制起来了,不过应该还有人。”

  索尔拔腿向西拐上一条甬道,他决定在早饭以前把达哈苏、奇福等人处决。“你去告诉鄂尔图,让他再揪出一个来,马上。加上达哈苏和奇福,每个门上一个,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他加快步子,出了梅花鹿苑西门,沿着一条水泾向南急行,穿过按照贝克什牧场模样修整出的宽阔草地,行至微型贝克什湖东岸,再向西,高大的金龙门就映入眼帘了。

  龙狱就在金龙门和微型贝克什湖之间,是一座并不算宏伟高大的独体石头建筑,从外形上看近似一座低矮却粗阔的碉楼,周身布满了箭孔一样的小窗;它被一圈高高的围墙圈住,墙头上爬满了灰色的迷龙雕塑,龙身上有火狐卫走动。索尔莫名感到气氛似乎较平时有了些变化。

  能被关进龙狱的不是王族宗亲就是朝廷勋贵,与其说这是一座大牢倒不如把它当作一间豪奢的客栈。略有不同的是这里的住客们没有出入自由,但他们的待遇绝对超过世界上任何一国的任何客栈的住客。

  大门守卫远远地望见索尔,提前就放下了手中的枪矛刀剑,跪伏在地。他满心愤怒,本无心理会他们,但他看到了狱令海亚金也在其中。海亚金是他的亲王叔,他不得不停下来。

  “王叔请起。”索尔尽量把话说得热情洋溢些。

  “陛下不该来这里。”海亚金直截了当地提醒道。

  索尔说:“龙狱就在龙城之内,我来与不来没什么区别。”他错以为王叔是在责备他不该来这不祥之地。

  “你应该绝对信任泰亦乌,由其在这个时候。”海亚金解释道,“臣知道陛下来此的目的,一国之君怎么可以亲自来这牢狱之中见一个罪臣呢?”

  王叔足不出龙狱,可什么都知道,索尔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见丘林·沃托。他已经失去了耐心,要亲自把这个痛恨到切齿的家伙押上神龙门。如果护军不退,他就亲手砍了这混蛋。龙城外的护军的刀枪此时此刻正不停地往他的心窝里扎刺。

  海亚金接着道:“陛下要做的事是每一个真正的乌洛兰男儿都会支持的。眼下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需要立即解决。”

  索尔心头一凛,不解王叔所指何事。

  海亚金指了指狱舍,“赦免龙狱内所有人的罪。”

  索尔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瞪圆双眼紧盯着王叔,“他们,他们都是大逆不道的重犯。”他发现自己说话竟然支吾起来。

  “他们都是你的亲族。”海亚金郑重其实道,“他们是你的叔伯、兄弟,亲枝近派。这时候只有他们会真正不惜性命来保卫乌洛兰。”

  索尔犹豫不决,“王叔,他们……”他欲言又止,要说的话会刺伤眼前这位王叔的心。他曾经也和父王争夺过单于之位,他是父王的同胞兄弟,最终得到赦免。父王为了控制他才让他做了龙狱令,一个和囚犯相同的官位。龙狱的囚犯出不了龙狱,他却不能出龙城。父王临终前还念念不忘着龙狱中关着的人,由其是这位王叔。既要索尔好好照顾海亚金王叔,同时也要留心提防。他从父亲慢慢混浊的目光中体会到了一股深深的矛盾。没过多久他就彻底感受了一番这种矛盾的痛苦。和父王一样,他爱着瓦尔善兄长,同时不得不在心里预留出一片缓冲区域,万一他要造反,这块缓冲区就是对方的监牢或者葬身之所。

  他艰难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千万不能轻信,他相信这些叔伯兄弟们会为了乌洛兰献出生命,可为了乌洛兰他们也会毫不留情的致自己于死地。

  “王叔,我明白你的忧国之心,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过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海亚金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如死灰一般,冷硬地回了一句,“还请陛下抓紧些,不然他们会倒向雪萼那贱妇一边。”说完扭身就走了。索尔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的是父王,他在掂量是不是该对父王的遗愿言听计从。

  索尔强压心中不悦,决定听从海亚金的话,暂时不去牢中见丘林·沃托,改派一名侍卫翼长进去打探消息,自己返回小贝克什湖。湖中戏水的野鸭把他的心勾回到真正的贝克什湖,却也无法再找回那份逍遥自在的心态了。

  陀哈丹绕过湖水,他大汗淋漓,如牛的喘息让他说出的话断成许多小节,“禀陛下……遵照您的旨意……鄂尔图将……将军……又揪出了一个间人,没想到费扬塔珲将军也……”

  说到这他停住了,像是在给自己的主子留一点喘气的空当。

  索尔并不意外,达哈苏可以,费扬塔珲为什么不会?就是满朝大臣一时间全都成了叛臣贼子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继续说。”索尔命令道,“咱们的这位大统领要和谁通气?不会是塞木哥吧?!”

  陀哈丹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道:“给城外护军提领俟力伐·达春,要他……他们里应外合,想要背着大阏氏发动政变,之后改立瓦尔善殿下或者海亚金为新君。”

  索尔立刻警觉起来,恍然明白海亚金为什么要自己释放龙狱囚犯了,但这里面怎么还有瓦尔善呢?还是他们为了混淆视听故意拉上他以掩人耳目?他不敢轻易做出确切的判断,这等机密之事怎么会如此轻易就被截获呢?

  “费扬塔珲现在何处?”他问道,他当即决定要亲自提审这位京城护军统领。“还有那个奸细,一起带到,带到迷龙塔来。”

  费扬塔珲一见到索尔就大喊冤枉,“臣根本不认识他,更不知道指挥围城的是俟力伐·达春啊。有人要挑拨我们君臣之情啊,陛下明察。”他声泪俱下,完全不像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统领。索尔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嫌恶来,把京城的安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真是荒唐。

  奸细原来是青天殿的内侍官更甘,负责索尔的起居衣冠等事,也算得上个梯己之人。他被五花大绑着,跪在费扬塔珲一旁,不惊不惧,陀哈丹问一句他才回答一句。

  “统领大人许诺事成之后会请新单于封我做个内侍府督知。”更甘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费扬塔珲破口大骂:“下贱的东西,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样的话?你倒是说说我是怎么跟你接头密谋的,我怎么会跟一个下贱的奴才共事。龙城里有的是火狐卫军官,要找我也会找他们。陛下,这狗奴才是血口喷人啊。”他像头正要被劁的公驴一样大喊大叫,完全没有了青天殿里侃侃而谈的气度。

  索尔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陀哈丹道:“陛下面前还请注意言辞,请统领大人稍安勿躁。”转而去问更甘,“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吧。”

  更甘就像元境列国才有的说唱艺人一样涛涛不绝起来。

  “陛下封闭龙城四门的当天晚上,统领大人找到小人,他说陛下的所作所为是祸国殃民,照此下去博林塔尔一定会被古纳人攻陷。古纳人很野蛮,他们每打下一座城就会实施屠城,会把那座城里的人杀通通杀光。到时候所有的人都得死。他还讲了黑池之战,说几万大军全都被绑上石头沉入湖底喂鱼,所以黑池里才有长达十几米的大鱼,所以黑池的水才是墨色的,是被腐坏的血肉污染的。他说他想到了一个救国的好办法。我被他的话给吓坏了,不得不相信他。”

  “他说办法很简单,只要换一位新单于就可以了。古纳人痛恨的是索尔单于,我们不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不能傻乎乎的跟着他去找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把这个国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流利,就好像事先已经把这些话背诵下来似的。

  “统领大人控制着三万护军,只要他一声令下,博林塔尔的天都会变颜色。这话我不太相信,谁都知道京城里的所有军队都由大阏氏指挥。他就让我捎个口信给护军提领达春将军,说让他先出兵围困龙城。几天之后四门之外果然出现了护军,我就完全相信了他的话。”

  “统领大人已经为布贺选定了两位新单于的继承人,他还让我说一说对瓦尔善和海亚金两位殿下的看法。说我在宫中的时间长,对这两个人比较了解。我也知道自己的话没用,可一想到能在确立新君这等天大的事上说一句话,由其是对我这样的下等奴才来说,这样的机会恐怕几千年也遇不到一回,于是我就说了心里的实话。瓦尔善殿下为人谦逊和蔼,又是先君和大阏氏的长子,比起海亚金殿下他更合适成为布贺的新单于。至于能否成为开明之君这就不是我该考虑的,我心里想的是自己以后成了内侍府督知,瓦尔善殿下更容易伺候些。”

  陀哈丹插嘴道:“你只说说计划的细节就可以了,再有就是除了费扬塔珲将军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了这次造反。”

  听到造反二字,费扬塔珲又不镇定了,“陛下,您都听到了,这哪像是审讯啊,简直是在讲故事,全是这狗奴才胡编乱造的,当年我跟海亚金为了一匹雪尔提马动过手,他不是臣的对手,被臣打伤,扬言自己当上单于之后要把臣全家满门抄斩。我怎那么可能希望他当单于呢?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臣还没有傻到这份上。”

  费扬塔珲所说之事索尔曾有些耳闻,这事并没有流传出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渐渐明白更甘这席话的最终用意,如果费扬塔珲确实在密谋发动政变,并且有同谋者的话,这其中一定有瓦尔善。反过来想,如果更甘是在讲一个精心编造的故事,他的话又会让聆听者自然而然的怀疑指示更甘讲故事的那个人一定是海亚金王叔。作为一则离间之计这简直堪称完美。

  索尔仍然没有开口说话,他还是用不冷不热的目光盯着更甘。

  更甘依旧昂首挺胸,不惊不惧。“小人身份低微,统领大人不可能把同伙告诉我,不过计划倒是向我提了一些。先攻下吉兰泰宫,强迫大阏氏废黜陛下,如果大阏氏不从或者陛下不服从就直接攻下龙城,然后由新君与古纳人议和,允许他们正式脱离布贺。假如古纳人不接受议和,再动员诸侯联合起来灭掉古纳,条件是把古纳的土地和百姓分给诸侯,以出兵多寡为标准。”

  真是精彩,索尔忍不住都要拍手叫好了。这个可恶的奴才竟然把一国之君当傻子来欺哄,他笑不出来也怒不出来。他走到一名侍卫身旁,拔出他的雪尔提弯刀,将刀尖抵在更甘的眉心,声平气和地说:“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这么老实的出卖统领大人会是什么下场?”

  更甘把眼一闭,什么话也不说了,无论怎么问都不再开口。索尔随手一挥就把他的喉咙给割开。这是他第一次杀人,还是在迷龙塔上,血溅了他满身。不过,除了心跳的厉害些以外,他并没有感到紧张和害怕。原来杀人比杀牛还简单!

  陀哈丹不无惋惜道:“我一定能从他口中挖出真凶来。”

  索尔笑了笑,把雪尔提弯刀驾到费扬塔珲的脖子上,冷冷地宣布道:“咱们的统领大人照样能告诉你。”

  这下可把费扬塔珲给吓坏了,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出血,声泪俱下的告求道:“臣有苦难言啊,陛下,臣虽然是护军统领,可调兵权根本不在臣的手里啊。”

  “我当然知道,那你告诉我这兵是谁调来的?”

  费扬塔珲没有立即回答,两眼直往索尔身后瞥。索尔当即明白,说道:“他们都是射雕手,你有什么话就大胆直说。”

  费扬塔珲叩首道:“陛下明鉴,罪臣是反对您的抗敌方略,情急之下也说了一些过激的话,可罪臣那都是为了朝廷社稷,绝无半点私心啊。也正因为这份操急,罪臣才被他们选中。”他突然把声音压的很低,就像发现什么危险正在靠近一样,带着一脸的惊悚继续道:“是他们有废除陛下的打算,以此来安抚古纳人,又怕这样做有失朝廷体面,招来诸侯借此发难,所以要拿罪臣当替死鬼,拿我梅路真氏全族数百口人的性命逼迫我发动一场只针对陛下的政变!陛下,臣死不足惜,但您要救救臣的族人啊!”

  这话犹如一把尖刀插进心脏,索尔的心正在流血。他强忍住悲恸,一字一顿地问:“那么你接受的是谁的命令?”他仍怀着一丝侥幸,不愿相信母亲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费扬塔珲支支吾吾地回道:“臣……这不是臣子能说出的话……陛下……”

  无需多言,这已经是最确切的回答了。

  索尔努力遏制住心中激流,继续问道:“把我废除之后,他们打算让谁来即位?”

  “罪臣只负责攻下龙城,然后等待他们将臣挫败,其它的一概不知。”

  索尔知道,这一问也是多此一举。除了兄长瓦尔善和王叔海亚金之外,再无一人有资格继承布贺王位,而母亲的选择却是一目了然的。

  索尔回头问鄂尔图,“你在哪里抓到的他,有多少人在场?”

  鄂尔图禀道:“青天殿,不过不是逮捕,为了不引起恐慌,费扬塔珲将军是被臣请出来的。”

  “好!”索尔夸赞了一句,转而对费扬塔珲说:“你听好了,无论结果是什么,你和你的家人都只有死路一条,你很清楚谋反是灭族的大罪。他们会拿梅路真全族人的命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想要保住你的族人只有一个办法,帮助我粉碎他们的阴谋。只要保住我的王位,你就是护君救国的大功臣,事成之后我让你做大宗伯卿,接替达哈苏执掌春官。”

  费扬塔珲连连称谢,指天起誓,泣声道:“愿为陛下粉身碎骨。”

  索尔略作思索后吩咐道:“这里的事就当从未发生,你继续按照他们的命令行事,但要尽量拖延行动时间,及时向我报告动向,等待我的命令。”

  费扬塔珲指着更甘的尸体说:“臣受这狗奴才监视,他们会起疑的。”

  索尔思忖道:“他们当然会起疑,但也会有恃无恐。他们会认为,我手里只有区区几百名射雕手,就算知道阴谋也无力抵抗。你就放心大胆的去干吧。”

  待费扬塔珲退下之后,索尔立即命令鄂尔图率领龙城内的全部射雕手前去接管龙狱,又叫陀哈丹去找噶尔狄。事到如今也只有奋力一搏了,他决定和母亲下一招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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