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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博林塔尔,囚徒君王(下)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9724 2024-11-11 14:20

  普录茹·噶尔狄是铁赤台推荐来接替塔塔桑别的,忠诚上没有问题,但他手中掌控的火狐卫只有三百名负责青天殿宿卫的御前近卫。其它的三千人全都听命于副提领阿纳乎占。这家伙是丘林·沃托的亲信,父王在位时,他就已经开始担任火狐卫龙城侍卫副提领。只要控制住他,也就控制了龙城,再加上牢中的丘林·沃托,手里有了这两张牌,足以逼退围宫的护军。索尔已经下定决心,万一母亲不妥协,他也要在退位之前杀掉丘林·沃托!

  陀哈丹刚刚离开还不到一刻钟,就领着浑身是血的噶尔狄回来了!提领手里还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把人头扔下,扑地禀报道:“阿纳乎占勾结海亚金,企图控制龙城,被臣察觉,将他就地正法,但火狐卫已被海亚金控制了。臣带两百青天殿近卫前来护驾,陛下,我们被包围了。”

  索尔大惊,这一突变无异于晴天霹雳!他猛然醒悟,海亚金阻拦自己去龙狱就是怕他们的密谋提前败露,泰亦乌和丘林·沃托早就被他们控制了!是自己错怪了母亲?不!正是因为母亲的发难,才给了海亚金王叔可乘之机!这是另一场新的政变!“鄂尔图的射雕手现在何处?”他一边问一边向龙狱方向张望,不管是丹顶鹤苑还是梅花鹿苑,整个龙城到处都是火狐卫鲜艳的身影,可又十分安静!全然没有兵乱的迹象,侍卫们只是控制住每一个门禁,与平日里的正常值守并无不同。只有少数部分正迅速向四门靠拢。迷龙苑显然已经被包围了,噶尔狄带来的二百青天殿近卫正与数倍于己的昔日同袍对峙,他们据守南北两门,以居高临下的优势暂时压制住了对方。但索尔心里很清楚,海亚金王叔现在还没打算理会自己,否则自己早已成了刀下鬼或阶下囚!他倍感失落,身为国君,竟然连叛军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噶尔狄回禀道:“鄂尔图将军中了海亚金的奸计,他和全部射雕手都被困在龙狱,还有太宰大人和丘林大人。”

  “住口!”索尔心烦意乱,听到又有人把丘林·沃托称作大人,便趁机发作起来。但他立刻又强迫自己把后面要骂出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朝臣们是什么态度?”如果大臣们全部倒向海亚金,恐怕母亲也得向他妥协。

  噶尔狄开始支吾起来,“他们正在力争……具体情况臣并不清楚。

  索尔已经用不着他的回答了。此时,有一群人从青天殿中涌出来,看上去得有三百数之巨。文武大臣们身着青黑两色朝服,参杂在其中,犹如草丛中暂放的狼毒花一样醒目扎眼。他们尾随在那群刚刚挣脱牢笼的华丽囚犯之后,至少也有三四十号,这几乎是被他关禁在那里的大臣的一半数量!不用想,海亚金王叔一定也在其中,他正率领着自己的拥护者往神龙门赶去。

  接管龙城火狐卫、挟持丘林·沃托,莫非海亚金的打算与自己一样,也想拿三千火狐卫和丘林·沃托的人头做本钱和母亲毫赌一把?这个想法让索尔振奋不已,若真是这样,自己就还有翻盘的希望!他急忙问噶尔狄:“丘林·沃托是否也被海亚金带到青天殿去了?”

  “没有,丘林大……丘林督知和鄂尔图将军在一起,龙狱现是被射手处控制着,但是和这里的情况相同,不过他们正在努力突围。”

  索尔暗暗松了一口气,扼制住内心的激动,命令道:“噶尔狄,我现在命令你,率领你的全部手下冲出迷龙苑,然后去龙狱传我旨意,命令鄂尔图杀掉丘林·沃托,然后想办法把他的脑袋送给城外的俟力伐·达春。”

  “陛下,臣是来护驾的。”

  索尔呵斥道:“愚蠢,如果让海亚金得逞,你认为我还会苟活于世吗?记住,护国就是护我!”

  这时候,海亚金和他的拥护者们已经登上了神龙门,他们一字排开,凭栏而立,似乎要向城下护军展示实力。只听一声高呼响起,但无法辨清内容。不多时,城下军阵中冲出一人一骑,虽然看不清模样,但基本可以肯定就是护军提领俟力伐·达春!迷龙塔离神龙门有四百步距离,因此听不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对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紧跟着海亚金又带着拥护者们下了神龙门,匆匆朝迷龙塔而来。

  见噶尔狄还跪在地上,索尔急了,“你还愣着干什么,晚了就来不及啦。”

  噶尔狄叩首到:“陛下,臣觉得丘林大人虽然……但他对您对朝廷绝对是忠心不二的,臣亲眼见到他和鄂尔图将军并肩杀敌,没有他们拖住大股叛军,臣现在也和他们一起困在龙狱呢!丘林大人让臣转告陛下,叫您千万不要心急冲动,务必保全自己,他们有八百人,您清楚射雕手的能力,恳请陛下再多给他们一点时间。”

  索尔哪里听得进去,一脚把噶尔狄踹翻在地,咆哮道:“你敢抗旨吗?”他伤心极了,一个小小的侍卫提领也敢公然违抗自己的命令,布贺的单于真是可怜到家了!失落和愤怒吞噬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希望,同时也失掉了最后一点耐心。他从近旁一名近卫腰中抽出一把雪尔提弯刀,不由分说,用尽全力朝噶尔狄砍去。陀哈丹扑过来,一把攥住刀刃,祈求道:“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啦,您不记得先君的话了吗,他可是把整个布贺都托付给了您,您千万要慎重啊。”

  “父亲”二字犹如一颗大石砸在索尔的心头!瞬间将他心里的愤怒砸碎,灰屑化作浓烈的羞惭。

  父亲,你究竟看上了我哪一点,把这么一个千斤重担交给我。可我都做了什么?连小小的一个龙城都保不住,有什么本事保护乌洛兰保护布贺?他扔下手里的刀,倒在椅子里,准备以单于之尊迎接海亚金王叔的到来!作为一个君王,如果不能护国,那就以身殉国!他不认为靠鄂尔图手里的八百人就可以扭转乾坤,也不认为海亚金王叔能像父亲那般宽宏大量,留他一命,也留给自己一个终身的威胁。

  让索尔大感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海亚金的拥护者中看到六官大臣的身影!这倒是个不小的慰藉。

  叛乱者被挡在南门外,有人代海亚金向塔顶喊话:“臣,龙狱令乌洛兰·海亚金率群僚有要事求见陛下!”

  索尔也让陀哈丹代天讯问:“海亚金专司龙狱事,无权面君言事,为何擅权僭越?”

  海亚金亲自作答:“关乎国家存亡,臣身为乌洛兰的子孙,不敢坐视。望陛下揆情审势,以大局为重。”

  陀哈丹自行质问道:“即知是臣,为什么要行此不臣之礼?兵围龙城分明是造反?”

  “陛下不愿释放您的那些至亲骨肉,臣只能出此下策。兵困宫闱的是雪萼那贱妇,臣是前来勤王救驾的,顺便恳请陛下收回进兵古纳的旨意,召回额尔瑾,为防止诸侯趁机作乱,由臣暂领朝廷大政,主持与古纳人修好事宜,将肇事者瓦尔善交给古纳人处置。”

  一箭双雕,好手段!索尔忍无可忍,亲自问道:“王叔,你这是要以你侄儿的血来讨好古纳人啊。”

  “不是讨好,是张明正义,瓦尔善纵兵屠杀五千古纳无辜百姓,本就是不赦的大罪。”

  父亲英明,您的这位胞弟果然祸心犹存,可您又太仁慈,终究还是把这个祸患留给了儿子!索尔怒道:“兄长是遵照我的旨意行事,难道王叔也想把我交给古纳人吗?”

  海亚金道:“陛下即国之尊严,当然不能由您出面,所以臣建议您暂时搬入旧都哈季兰,等时局稳定之后,臣定当亲自率百官迎陛下还朝。”

  若让你得逞,恐怕我连这迷龙苑都出不去!索尔又急又恼,频频向龙狱方向张望,那里和其它地方一样,悄无声息。他小声询问噶尔狄:“你不是说鄂尔图正在想办法突围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焦急已经让他让他失去了镇定。

  噶尔狄也是一副焦躁不安之态,“臣脱身时,战斗主要发生在龙狱之内,或许他们还没能突破,海亚金用了一半火狐卫对付他们,还请陛下多些耐心,尽量拖住海亚金,多给他们些时间。”

  此时,围困迷龙苑的火狐卫大约有八百多人,只要海亚金一声令下,不出两刻钟,自己准成阶下之囚。

  索尔高喊着回答海亚金:“王叔,不如你也听听我的建议吧。如果现在你肯去龙狱替我传旨,令鄂尔图将丘林·沃托处决,然后助我解了这龙城之围,我不但会赦免你们的谋逆之罪,还会将你们视作护国功臣。”

  海亚金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有了你,这龙城之围更容易解。我劝你还是乖乖接受现实吧,你的射雕手已经自身难保,救不了你。”

  “王叔你好糊涂,你真以为只要控制住我就能得到王位吗?”索尔高声喊道,“你连当下的形势都看不清,怪不得当初会败给我父王。别说十大诸侯,就算博林塔尔都不会承认你。我在即位的当天就立过一份传位诏书,我死之后,单于大位只能由我的哥哥瓦尔善和他的儿子们继承。但我要是死在你的手里,十大诸侯定会以平叛为借口踏平博林塔尔,你将是乌洛兰王族的千古罪人!”说话时,他的目光和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龙狱,但那里依旧寂静无声!

  海亚金突然发作起来,“小子,就算我毁了博林塔尔毁了布贺,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到旁姓人的手里。你那下贱的老娘和丘林·沃托通奸,早已是皆知的事,我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乌洛兰王族洗刷耻辱。”

  “逆贼,住口!”索尔暴喝一声,迅速从一名近卫手中夺过弓箭,毫不犹疑地将一支雕翎鸣镝发射出去。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把丘林·沃托与母亲相提并论!

  出人意料的是,这声嘹亮的鸣吟就像令箭一样,不但激起了迷龙塔的争夺战,还引发了城外一万护军的全面进攻!

  只见护军像海啸一般突然咆哮起来,由四面八方涌向龙城,冲杀声惊天坼地,枪矛刀剑煌煌曜日,可夺天光。与之相比,围住迷龙苑的八百火狐卫发起的攻击只能算做一朵小小的浪花。但索尔知道,这朵浪花势必会不屈不挠,因为只有把单于控制在手里,这帮叛臣才有翻本和活命的希望!

  事实上,眼前的突变并没有给索尔带来丝毫解脱感。他心里明白,母亲和王叔,无论哪一方获胜,自己都将是个失败者!

  龙城内只有三千火狐卫,又被海亚金分散在各处,用来守卫四门和宫墙的还不到半数,根本抵挡不住一万护军的猛力进攻。约三刻钟之后,神龙门率先被突破,攻进来的士兵迅速向其它三门突进,不多时,城外再无一兵一卒了。

  但海亚金的八百火狐卫也成功攻入迷龙苑!噶尔狄率领仅剩的三四十名青天殿近卫死守塔梯,连内侍官陀哈丹都拿起了武器,紧张地护在索尔身前。

  率先赶到的勤王将领竟然是丘林·沃托!他率领的两千士兵眨眼间将海亚金的残兵杀得一干二净,从逆的一众大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被士兵们押到索尔面前时,一个个都已哭成了泪人。囚徒们也都纷纷拜倒在地,只有海亚金一人拒绝接受失败的现实,正在努力维持最后的尊严,但也已经失去了往昔的夺人气势。可见,再强大的心灵也承受不了绝望的摧残!

  丘林·沃托跪地叩首,向索尔请罪:“臣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自己痛恨的人伸来的援手就是一种极大的侮辱!索尔起身离开,把他晾在原地,却对噶尔狄下令道:“把这群逆贼通通带到祭祀场,我要亲自送他们上路!”他有一股恶气仍在心中郁结不散,不得不泄,人的血或许就是最好的泄愤良药。

  丘林·沃托赶紧阻拦道:“大阏氏正在等着陛下说话,还请陛下立刻起驾吉兰泰宫,这里的事就交给臣来处理吧。”他并没有等待索尔的答复,当即就给一同返回来的费扬塔珲下令道:“带一队兵士,护送陛下去吉兰泰宫,要快,千万不能让大阏氏久等。”

  费扬塔珲回了一声是,趋到索尔跟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击胸礼,“陛下请!”

  索尔恶狠狠地问:“你答应过我什么?”

  费扬塔珲从容地回禀道:“臣答应等待您的命令,那支鸣镝应该就是陛下的命令吧,臣做到了,正要向陛下复命!”

  “那好,你现在立刻执行我的另一个命令,将这些谋逆者押往祭祀场!”

  丘林·沃托赶紧插嘴道:“陛下,您现在还是先去吉兰泰宫吧,大阏氏很担心您的安危。还不快扶陛下下塔!”

  费扬塔珲一把挽住索尔的左臂,“陛下,让臣来扶您下去,这塔梯上可都是血,小心滑倒。”

  索尔顺势把胳膊一甩,怒道:“费扬塔珲,你是我的护军统领,不是内侍官,你只能接受我的命令!”

  “丘林大人现在是执掌天官的太宰,陛下,就让臣亲自陪着您走一段吧。”说完,费扬塔珲轻轻地挥了挥手,立刻就有四名护军围上来,强行把索尔架了起来。

  连士兵都敢动手了!自己彻底成了一位空头单于!

  出了神龙门,费扬塔珲立刻就变了一副嘴脸,他紧贴着索尔的步辇,低声告求道:“陛下恕罪,臣不敢对您不敬,无奈大势已去,现在京城所有的军队全都由丘林·沃托直接指挥,臣的家人还在他手上呢。”

  索尔冷笑道:“你现在是功臣,我那愚蠢的王叔才是叛逆,他不会为难你的家人了。”

  “臣绝不敢违背您的旨意,只是事情有变,臣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见我大势已去,所以你选择了丘林·沃托?”

  费扬塔珲惶恐道:“不,我是为了救陛下,您应该知道,臣根本无法调动护军,又无法向大阏氏求救,只能找丘林·沃托商议,当时海亚金已经控制了龙城。”

  听到这里,索尔稍稍恢复了平静,也想弄清楚龙狱到底发生了什么,鄂尔图和老师泰亦乌是不是已经被丘林·沃托处决了。“你是怎么拿下龙狱的?”他问。

  “臣手里一个兵都没有,哪能攻下龙狱啊。”

  索尔诧异道:“那丘林·沃托是怎么从龙狱里脱身的?”

  费扬塔珲喜形于色,“陛下有所不知,臣一发现海亚金的阴谋,立刻就去了龙狱,把臣跟丘林大人合谋的事向他交了底,其实臣的目的就是想让他把臣也关进龙狱。龙狱有一个秘密通道是联通到护军衙门的,只有臣和护军衙门少数一部分僚属知道。”

  索尔惊诧不已,实在想不通在护军衙门和龙狱之间修一秘道所为何用。“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说?”

  “这是先王下旨秘密修筑的,目的是秘密监视关押在那里的囚犯。陛下应该知道龙狱是第二十六辈亦地健单于修的,说是监狱,其实就是给那些犯事的王族勋贵修的一座毫宅。表面上由火狐卫统管,其实侍卫们只能在外围看守,根本无权进入真正的监区,真正的掌管者是龙狱令和他的僚属,但历任龙狱令全都和海亚金是一样的情况,由坏了事的王子担任。因此龙狱也就成了一个阴谋的渊薮。陛下应该记得,第三十辈帝芒单于时的龙城之乱、第三十三辈盾罗单于时的富灵阿弑君大案和第三十七辈解度支单于时的布鲁勘谋逆案,都是发端于此,但历代单于又不能堂而皇之地推翻亦地健单于善待亲族的遗命,所以这件事一直都没有有效的解决办法。先王英明,想出了秘密监视的办法。密道正是由臣亲自督修的,入口在护军衙门的案牍库中,联通着龙狱中每一个房间,只是没有真正挖通,洞口和地板之间由钢板支撑,下面修有能供人长期值守的密室,人藏在下面,连房间里犯人的鼾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负责这项任务的是护军衙门中的案牍司库及一众僚属,他们由臣直接管领。一旦发现密谋行为,立刻就会将于此相关的囚犯从龙狱中提出来,另行关押或者直接处决。陛下,这是乌洛兰王族的善政。今天,正是因为历代先君的这一善政让您化险为夷啊!”

  索尔听得很认真,待费扬塔珲说完,急切地问道:“你们就没有提前发现海亚金的不轨举动吗?”

  “没有。”统领大人回答,“他的居处也受到了监听,但身为龙狱令,他一直都很本分,行事也十分谨慎,甚至很少与在押人员接触。臣认为他的谋逆之举应该是临时起意,毕竟……毕竟……陛下对古纳人的进兵方略实在让人担心。尽管臣与他之间有过不愉快,但臣不得不承认海亚金是个正直的人!”

  一个正直到连君王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岂不是更可怕!这样的人总是想以自己的正直来证明君王的昏庸!

  索尔也无心追究费扬塔珲隐瞒密道之事,揪心地向他打听泰亦乌和鄂尔图的情况。

  费扬塔珲回道:“陛下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

  “他们也在吉兰泰宫?”这倒是个喜讯,他真担心他们已经惨遭毒手,丘林·沃托这老贼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时,步辇已经到了吉兰泰宫南门,早有等候在此的内侍官迎上来接过八名士兵肩上的步辇,直接将索尔抬进了宫门。

  泰亦乌和鄂尔图果然都在,两人正陪在母亲在白鹤殿等候索尔。他一进门,两人急忙迎上来行礼,老师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吓死老臣吧,感谢长青天护佑。”

  鄂尔图虽冷着脸,但也能察觉到担忧留下的痕迹。

  索尔将两人扶起,并没有说话,径直来到母亲面前,跪下来唤了一声娘。他紧盯着母亲的脸,上面当然有担忧之色,但更浓烈的却是愤怒!

  “闹够了吧?”母亲的声音冰冷如寒风,“闹够了,就搬到这里来反省反省,朝政的事就先放一放。”

  索尔把心一横,“娘,您干脆直接把我送回贝克什岂不更省心。”他努力让自己的口气不那么生硬。

  母亲先把泰亦乌和鄂尔图及一众侍女打发走,随即便发作起来,“你这是什么话?在你眼里娘就是这么个狠毒的人?娘是不愿意看着乌洛兰的江山葬送在你的手里。”

  索尔起身驳道:“那你就可以兵围龙城,把自己的儿子赶下台?你真的是为了乌洛兰的江山?还是为了那个尼索色混蛋……”

  母亲一巴掌把下面要说的话打断了,但母亲却哭了,她哭着说骂道:“混账东西,谁都能骂他,就你不能……我今天就跟你透个底,我从来都没有背叛过你的父亲,因为我本来就是丘林·沃托的妻子,是必利可把我从他手里抢走的!”

  索尔哪里会信,恶狠狠地说:“你撒谎,你是扎兰木合的翁主,他是尼索色贱奴,不可能……”

  母亲抹着眼泪道:“他是尼索色贝子,我的夫君,不是什么贱奴,你的那位好父亲,为了把我抢到手,他不惜使用无耻的手段,指使人诬陷我的公公图谋造反,硬是把我的夫君一家全部降为奴仆……我本想躲在这吉兰泰宫里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可你却三番五次的想要置我夫君于死地,为什么你要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折磨我?”

  索尔不相信,可他连不相信的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父王会做这种事吗?不,绝不可能!震惊攫住了心,但他仍然努力反抗。“你撒谎,父王为什么还要把他弄进宫来,让他当内侍府督知,把火狐卫交给他?”父亲应该杀了他才对!

  此时,母亲的脸上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凶残来,就像她已经把自己痛恨了半生的父王攥在手里,正要结果了这个仇人的性命!她咬牙切齿的说:“因为你的父王就是个魔鬼,他不光要羞辱我,还要羞辱我的夫君……他把丘林·沃托变成了一个废人……”说到这,她陡然提高了嗓门,狠狠地抓住索尔的双肩,吼道:“必利可竟然丧心病狂的学元教徒阉割了我的夫君……可他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同样也没有人比丘林·沃托更加忠心于我。他知道为了我丘林·沃托一定也会对你忠心耿耿,这就是你的父王……一个人面兽心的恶魔,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天下人想要了解的通奸故事……”最后,恸哭吞噬了怒吼,母亲松开索尔,瘫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自己的怀里,哭声就无穷无尽地蔓延开来。

  母亲哭了很久,久到索尔已经忘记了时间。索尔呆坐在哭声里,心却早已不在胸腔里,但它能去的地方只有贝克什湖和那片牧场,而关于父亲的回忆却少的可怜,可他还是一遍遍地回忆着那些短暂的画面,想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以便佐证或反驳母亲的话。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同时被父亲和母亲陪伴过,在他的记忆力,根本找不到父亲和母亲同处的画面!他隐约意识到父亲送自己去贝克什牧场的原因,磨练之说已经变得虚浮难支。他哀婉地问母亲:“把我送到贝克什牧场不光是要磨练我,对吗?”

  “他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发现他的丑恶嘴脸。”母亲啜泣道,“娘也不想,不想让你知道娘的不堪往事。可你为什么非要三番五次地逼迫我?”

  索尔无法回答,他起身想要去搀扶母亲,可无论如何也鼓不起这份勇气。这并非全都是内疚所致。他觉得母亲突然变得十分陌生。此时,和他刚刚返回博林塔尔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感觉极其相似。他明白,是秘密的揭露无情地拉开了他们这对母子本来就不亲密的关系。但是他再也没有力量恼恨母亲了。他相信了母亲的话,因为他实在找不出母亲有什么理由撒这样的谎!在他眼里,她不光是权倾朝野的摄政大阏氏、不光是他的母亲,她还多了个身份,一位可怜的女人。

  这时,母亲也站起身来,她已不再哭泣,整理着哭碎的妆容,说:“放心,我不会废黜你的王位,但你得好好磨磨性子。等你不再觉得当单于就能为所欲为时我自然会把朝政还给你。”

  索尔从来都不认为自己能当单于是一件幸运的事,怎么可能会认为单于可以为所欲为呢?但此刻他已经无心辩驳,他正在承受父亲另一张面孔地折磨!我从未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的,可没想到它会如此丑陋。他悲哀地想,连父亲这样和蔼可亲,兢兢业业的人都有着丑恶不堪的一面,那么他所为之努力的又有什么意义?他不光想振兴布贺,还憧憬着彻底消除战争,消除贫穷,甚至还渴望建立一个人与人之间亲密和睦的新布贺。现在看来,这些全都是痴心妄想……

  母亲在偏厅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和妆容之后就离开白鹤殿。不多时,泰亦乌和鄂尔图慌慌张张地返回来。鄂尔图禀报道:“那个穆兰·元朔已经被丘林·沃托关进秋官大牢,要将他送还给古纳人。”

  索尔不耐烦地将他打断,“我现在彻底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囚徒,哪还管得了这么多,随他去吧。”

  鄂尔图道:“他被带走之前向臣透露了一件事,说是瓦尔善殿下和铁赤台将军还特意嘱咐过的,务必要向陛下面陈。”

  索尔强迫自己应了一句,“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吧。”

  “塞木哥要找的那个天意巫师呼那罗曾在扈谷艾马克的首寨密贵出现过,这个穆兰·元朔养了他好几个月。呼那罗给过元朔一副珠串,上面还有一块画着火鸟的玉玦,基本可以断定,塞木哥在意的就是这件东西。元朔将它藏在一条叫做阿日善的河里,且只有他知道藏匿地点。”

  索尔心不在焉地回道:“你应该把这消息告诉我母亲和丘林·沃托才对,以后别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打扰我的清净。”

  “索尔!”鄂尔图突然对他直呼其名,“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副窝囊相,但凡遇到点挫折就寻死觅活,小时候这样,现在还这样,先王看错了人,当初就该让瓦尔善殿下做布贺的单于。”

  “放肆!”伤心过度的老师终于肯说话了,“他是你的君王,还是你的命主,还不快跪下!”

  “他刚刚承认过,自己是个囚徒。”鄂尔图把胸脯挺得更直了,“巴尔术的血算是白流了!”

  一声嘹亮的镝鸣从脑际划过,参杂着巴尔术的惨嚎声,催发出一股血气陡然由心底冲出,直撞囟门。“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如果你打算为他报仇那就快快动手,他是我亲手射杀的!”索尔咆哮着,冲到鄂尔图面前。

  “够了!”泰亦乌呵斥道,“这里是吉兰泰,不是贝克什,你们不再是朋友,而是君臣!”他突然跪下来叩拜道:“陛下,您得明白,大阏氏对您并无恶意,她多年隐忍,可全都是为了您呐!”

  老师话里有话,莫非他也知道母亲的事?索尔注视着老师,想从他那一双充满伤感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同时,他的话也在心里慢慢化开,母亲痛恨父亲,大可以毁了他的江山,这可是无与伦比的复仇手段,可她为什么为了守住这片江山不惜与自己翻脸?索尔相信,这绝不是为了自己!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母亲要的不是复仇,而是补偿,要拿乌洛兰王朝来偿还父亲对他们的伤害!

  泰亦乌继续道:“请陛下务必忍耐,更不要颓丧,臣相信西疆危机一旦解决,大阏氏必定会还政于陛下!”

  还政于我!让我继续做那个傀儡国君吗?倒不如躲在这吉兰泰宫里安闲度日!

  “老师,你什么也别说了。”索尔强打精神,“你们不能和我一起困在这里,想办法去天鹅线,瓦尔善兄长需要你们的帮助。布贺帝国的单于无论如何也不能握在一个外姓阉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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