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计划,其他人于当夜子时离开彩虹绸缎庄,另寻藏身之地。端木风也不能留下,因为如果他毒发后在这里被找到,整条仙女街的人都得跟着遭殃。他要找一个无人或者人口稀少的地方。但眼下的惊溪镇挤着两万多人,根本没有这种地方。
从仙女街到梅叶街,再沿着神像街一直游逛到惊溪岸边,端木风都没能拿定主意。事先在脑子里选好的几个地方似乎都比仙女街更无辜。月下树影、风中招幌、一条条幽静的小巷、一扇扇朴素的门扉……几声犬吠就能将他赶走。他在一所院落门前停下来,是檐下悬挂的一副红木莲花吸引了他,他想起的是莲花坊中的爱瑾苑,于是心中的回忆泛滥成灾,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助感骤然袭上心头,久已消失的血梦梦境也来捣乱。如果褚恩农在,他会同意我这么干吗?他想,这个鬼猎人一定会替我干!
他不得不再次离开,因为他发现回忆正在快速淹没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正当踯躅之际,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前方二三十步之外,挡住了他的去路,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荆开,不由分说撒腿就跑,刚跑出三四步,前面的路又被另一个黑影挡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跑不了,那就只能勇敢面对。
两人很快冲到近前,借着星月的光辉,端木风把他们的脸看得一清二楚。赵云摩脸色凝重,游金达面目狰狞。这胖子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剧痛窝在心里,将呼吸都堵住了,好一阵都喘不过气来。他还尝到了胆汁的味道。
端木风被带到附近柳泉街一家叫秋蝉的客栈里,整个客栈里住的全是汪向鲁和常普的人,奇怪的是荆开竟然不在其中。
“小子,你可真够阴毒的。”扇过端木风两个耳光之后,汪向鲁才说话,“我们好心帮你,你却要陷害我们,说,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端木风吐出口中的血沫,“你们要找的是我,他们把我这个麻烦给甩了。”
“报应,像你这种奸诈之徒,谁敢跟你为伍。”
端木风辩解道:“我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这全都是误会,我第一次杀人,被吓坏了,所以就跑了,真不是诚心要害你们。”
“这笔帐咱先放下,我现在就想弄清楚两件事,第一件,白小龙手下有多少人,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二,我要的放东西在哪。咱一件一件来,先说第一件。”
原来你害怕白小龙啊!怪不得找到了地方也不敢动手。端木风心想,那我就再吓吓你。“抓住我的时候有十七八个吧,我哪还有心思关心这些,后来把我送到彩虹绸缎庄,那里面我可以肯定,有三十六个。”
“不可能。”汪向鲁怒道,“我的人跟踪过他们,出来买的酒饭可不够那么多人吃的。你最好老实点。”
“你们上当了,他们每次可不止派一个人出去。你得相信我,他们毫不留情的把我甩了,我为什么还要替他们说话。”
汪向鲁若有所思地对常普说:“怪不得还不到半天就又没人了,看来是我安排盯梢的人也被他们发现了。”
端木风急忙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你们的人是被一个叫白正霄的人发现的,他绕道神恩街和天帝庙才把你们的人甩掉,回去之后就转移了地方,我就是昨天被甩掉的,本来他们要杀了我,怕我走漏风声,被阿嫣,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女仆,原来她也是一位世族小姐,白小龙就是来找她的,她绕了我一命,毕竟是我帮她从望月客栈脱身的。”
“那好,现在说第二件事,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老实告诉我,荆开是不是把那东西交给了你?”
端木风假装不知,“什么东西?”
汪向鲁冷不丁抽出一把匕首,在端木风的大腿上划了一道血口,疼得他差点喊叫出来。“我要什么你心里很清楚,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端木风当然知道,“麒麟珠”目前由傅余宁宁保管,不然早就落到白小龙手里了。他很清楚,此刻自己即便交出珠子,也无法脱身,常普可不是为了珠子来得。他把心一横,决定赌一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堂倌,卑贱的奴仆,荆开不可能把那么贵重的东西交给我,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让他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汪向鲁立刻就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能感觉到刀刃已经切进了皮肉。“你可不是一般的小堂倌,实话告诉你,那老东西临死前已经向我们撂了底,把你也出卖了,以牙还牙。”
你想骗我,没那么容易!端木风轻蔑地想,荆开之所以会跟这帮人合作应该只是为了自保,绝不可能轻易将“麒麟珠”的下落说出来!“他什么也没有给我,你们跟没本事要他的命。”他决定改变策略,激汪向鲁对自己动手。如果常普真是某个宋下权贵派来的,一定会出面阻拦,因为为儿子报仇的最好方式就是亲手杀死戮子仇人!一个活着的自己,对这些杀手来说更值钱!
汪向鲁手里的匕首刚一颤动,常普果然坐不住了。“汪老弟快住手,这个人我要活的,你不能杀他。”
汪向鲁回道:“在我没拿到东西之前,他不属于你们,这是我们早说好的,你不会是想变卦吧。”
常普道:“你别误会,我只是想提醒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到一个无端猜测上。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会拿自己的命去保护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
这话没能说服汪向鲁,但说得端木风忧喜交并。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常普的确是受雇于人,自己暂时是死不了了!只要能熬到鬼面蝎毒发作,自己就什么都不怕了。但还有一个麻烦需要他解决,如果这些人被当作病患接触者和自己一起赶出惊溪镇,自己照样脱不了身。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摆脱他们,鬼面蝎的毒会在六个时辰内发作,要是汪向鲁发现他得了“脏血病”,会毫不犹豫的杀掉他。
汪向鲁道:“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你们将他的头带回去也可以交差。”
“汪侠士快住手!”端木风大声求饶,“我说我说,荆开的确把那东西给了我,让我想办法带到曲原城,交给一个叫虚舟的老先生,其实那晚的事就是他跟我一起谋划的,只是为了让我脱身,摆脱常侠士。”
游金达插嘴道:“我早说过,这老东西不能相信,他还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嘴脸,全是阴谋诡计,要不是你,咱们能让他跑掉?”
“东西在哪?”汪向鲁直截了当地问。
“我怕丢,在被白小龙捉住之前把它藏到海疆当铺。”
“真有你的!当据在哪?”
“我这张脸就是当据,只有我才能取出来。”
汪向鲁沉思片刻,一抹狞笑骤然爬上了脸,凶狠地说:“你还想耍花样,我看你真是铁了心找死!那里紧挨着天帝庙,你又想来借刀杀人这一套。”
端木风不慌不忙地说:“你们已经把我烧死在望月客栈,如果让武扈所的人发现我还活着,我能解释清楚吗?放心,我还不到十八岁,不想死,不会自投罗网。”他转而又对常普说:“也请你放心,我要是被护法使者抓住,下场会更惨,这你很清楚。”
常普不咸不淡地说:“你知道就好,我们跟你无冤无仇,是不会动你一根头发的,在回到宋下城之前,我会全力保护你的生命安全,至于回到宋下城,那就不是我们的事了。”他这也是在向汪向鲁表明态度。
第二天,一直挨到身上开始发热,端木风才愿意出门。发热之后,紧跟着就是浑身变色,颜色由艳红到紫红,由浅而深,最快需要半个时辰,就会毒发。这跟脏血病的初发症状完全相同。只要他能活着冲到天帝庙门口,让守门的护法使者看见自己的紫红色的脸,就算成功一半了。但这无疑又是一次冒险,无论是常普还是汪向鲁,都有本事在十步之外取人性命。他只能祈祷这两个人没胆量在天帝庙前,大庭广众之下冒险杀人。
汪向鲁和常普两人打扮成随从模样,端木风成了他们的主子少爷。他锦衣秀服,还戴着一顶带有纱帘的宽边遮阳帽,三个人做游玩样,出了秋蝉客栈,向南出柳泉街,沿着神像街悠然自得地朝天帝庙所在的神恩大街逛去。
白天的惊溪镇和夜晚大不相同,他们经过的每一条街巷清一色全都是人山人海,各色买卖,五行八作,好不热闹。端木风几个月没有见过这般市井繁华景象,不禁心旷神怡,浓烈的生活气息猛然将他的神思拉回去年的夏天,他想起了母亲和维夏,傍晚娘仨一起去花鸟街闲游……他还经常偷偷地溜出去找虺增,一起下河游泳,到山里掏鸟蛋,虺增那小子竟敢徒手捉蛇……
汪向鲁警告道:“你可别想跑,我有本事在十步之外取下你这颗脑袋。”
端木风被打断了回忆,懊恼地接道:“我劝你别这么干,会把护法使者招来的,我死你也得跟着。就算要逃,我也不会用同归于尽这一招,太蠢。”他能清晰地察觉到体热正在缓慢升高,但离皮肤变色还需要些时候,于是就在黄莺街口一家酒肆前停下,先装模做样地挑拣了一番,然后向常普提出要求,“当了几个月的堂倌,我馋了,你请我吃顿好的。”
“你又要干什么?”汪向鲁警惕起来。
端木风毫不理会,径直走进了酒肆,挑好的菜要了七八个。他一边喝着金些谷上品玉粟酒一边问汪向鲁:“荆开真的被你们杀了?我不信你们有这能耐。”尽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汪向鲁承认道:“他跑了,不过他的确说过把那东西交给别人这样的话,只是没有点名具体是谁。从云然来到惊溪镇,我们一直盯着他,也可以说寸步不离,他根本没机会和任何人单独接触。只有在望月客栈的那天早晨例外,所以我断定,如果他没有撒谎,一定是把东西给你了。”
“不错不错。”端木风大剌剌地说,“算你有点脑子,我认栽。”
汪向鲁忽然压低声音说:“你有杀人的胆量,又一肚子阴谋诡计,如果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兴许我可以帮你求求情,我们少主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才。”
“汪老弟,他是谁跟你们无关。”常普插嘴警告道,“你得遵守咱们的约定。”
汪向鲁说:“老常,这话我也是说给你的,你们总这么飘来飘去可不是办法,如今这世道,就没给游侠留多少好路走,你这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趁早寻个归处的好。”
“就是因为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已经打不了弯了。”
端木风突然插嘴问道:“受雇于人,不照样得向雇主卑躬屈膝。”
常普冷冷地回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买卖,不一样。”
“雇佣你们的是谁?”
“你迟早会知道的。”
端木风追问道:“抓我回去,你们挣多少钱?这总可以说说吧。”
“我们不光为了钱,你做的事,够上鬼会的追魂谱了,就是我们不动手,你这条命也得让他们拿去。”
端木风冷笑道:“一个靠杀人赚钱的主,还硬要把自己跟鬼会相提并论,明说了吧,这趟你能挣多少钱,我可以出三倍!”
常普也跟着笑了,“你太小看游侠了,我们有自己的操守,劝你别枉费心思了。”说完就不再理会端木风,与汪向鲁商量起如何出惊溪镇的事。
“不着急,等拿到东西以后,你的人还得帮我做一件事,我发现这里有余南光的人,我们不便出面,你把他们解决,我给你这个数。”汪向鲁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
他说的肯定就是白小龙,端木风立刻紧张起来,如果真让这伙人找到,傅余宁宁也得跟着遭殃。
常普当即拒绝道:“他们可有四五十人,我们做不到。”
他们还相信了!
“五千!”汪向鲁并未放弃。
“风险太大……”
端木风已经无心听他们说话,因为此时体热突然升高到让他眩晕的程度。他扔下酒杯,起身就走,被汪向鲁一把拽住,“干什么?”
“我突然感觉不舒服,咱们还是快点去当铺,不然你就送我回去休息。”
汪向鲁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多事。”
常普会了账,三人一同出了酒肆,在熙攘的人群中艰难地朝黄莺街另一头挤去,海疆当铺和天帝庙就在神恩大街上,端木风还是初到惊溪镇时跟待氏兄弟办准留贴来过一回。
阳光的暴晒让毒性迅猛发作,高热已经把端木风的两眼烧花,浑身的筋骨也像被烧熔了一般,走路越来越困难。为了不让汪向鲁常普两人起疑,他免不得咬牙强撑。可是他踉跄的脚步还是被常普发现了,“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啦?”
这时,端木风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像在颜料中浸泡过一样红艳艳的,哪里还有心思回话。他必须马上服用解药,否则要不了一刻钟就得毒发身亡。解药事先分成了两份,一份续命,一份解毒。但他根本没机会吃下去,常普正用询问的目光紧盯着他。
汪向鲁接了一句:“还能怎得,那瓶上品玉粟酒九成都在他肚子里,一定是醉了,别多事。”
三瓶都醉不倒我!端木风发现北街口有五六名护法使者,脑中突然灵光乍现,他赶紧捂住肚子,猛得趴卧在地上,趁机将半粒解药吞下,然后在地上打起滚来,痛苦地喊叫着:“我中毒啦,有人给我下毒,刚才的酒菜里有毒!”
这一嗓子就把周围的人全喊乱了。常普汪向鲁愣怔了半晌才扑上来将他控制住。汪向鲁凶恶地说:“你小子又想耍什么花样?酒我们一起喝的,菜也都吃了,我们怎么没事。”但当他掀开端木风的面纱后,脸立刻就白了。嘴里连连叫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周围迅速围满了人,来的当然也有护法使者。
一个中年宗士讯问道:“怎么回事?”
汪向鲁笑脸相对,“这是我家少爷,老毛病犯了,麻烦打听一下,附近可有医馆?”
端木风一听就慌了,一到医馆,自己立马就露馅了。于是又喊起来:“先生,他们不是我的随从,是强盗,我是被劫持的,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们给我下了毒,想用解药讹我一万两银子。”
汪向鲁常普慌忙迎上去争相解释:“先生别听他的,他的确是我家少爷,被一个妓女迷住了心智,老爷关了他半年,谁曾想两个月前他逃了出来,带着那个妓女私奔了,闹得满城风雨,我们是奉老爷之命带他回家的,他这是想甩掉我们啊。”
端木风不禁在心里大骂,这俩坏种,编瞎话也忘不了糟践人!
中年宗士对这番解释毫不理会,下令道:“都给我带回武扈所。”
武扈所绝对不能去!端木风爬起来就跑,他拼命冲开两名护法使者的拦截,瞅准一个白胡子老头,然后就猛扑过去。他故意把面纱扯掉,冲到老头跟前假装要挟持他,待老头看清自己的脸,他又故意摔了一脚。
“脏血病!”老头大叫一声,扭身就跑。这一声喊也惊的人群四散奔逃,其中也抱括护法使者和汪向鲁常普。“脏血病”这三个字也就从千百张口中不断喊出来。
展眼间,一条黄莺街就只剩下端木风一人。他明白,要是被困在这里,等不到护法使者来,自己就会被这条街上的居民烧死,这很容易就能办到,只要远远地扔一罐点燃火引的火油就可以了!于是他就追着那个老头跑。老头一边跑一边不停的喊:“大家快帮忙拦住这个人,他有脏血病,不能让他乱跑,不然我们惊溪镇就完啦……”
他们冲出黄莺街,右转,沿着宽阔的神恩大街往东跑去,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争相避让,四散奔逃。老头很快就不喊了,开始大骂起端木风来:“小杂种,你总跟着我干什么啊,我跟你无冤无仇。”
端木风装出一副凶恶的口气大声回道:“你诬陷我是脏血病,你想害我,我跟你也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头已经跑得气喘吁吁,可速度不但没有慢下来,反而有所提高,他喘着粗气回答:“你就是脏血病,是你想害我们……我劝你还是乖乖就擒,天帝庙会给你安排个地方……让你自己死……不然你今天都活不过去。”
端木风很快发现,前面被冲开的人群会在他身后重新汇聚,并追着他跑,相当一部分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五颜六色的人群里参杂着护法使者的身影,他们吵吵嚷嚷,像凶猛的兽群,但就是不敢靠近,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四十丈的距离。
他不禁想起侯府被围的场面,还有父亲受刑的情形,心中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蔑视。这些人为了自己的生存,不分青红皂白,就对一个无辜的人痛下杀手,即凶残又愚蠢!下贱胚子,活该被人踩在脚下!
经过天帝庙时,老头突然掉头,冲了进去,端木风只得把他丢开。但他必须再找一个替自己传声的人,总不能自己一边跑一边大喊自己有脏血病吧。如果他这样去闯门,守门士兵和护法使者根本不会相信,且会用弓箭对付他。
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不了城门了——前方的路被堵住了。不知是哪个有见识的混蛋发动百姓用各种家具和废木头架起了一道火墙。而跟在他后面的人立刻效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陷入惊慌,当即明白自己又一次干出了作茧自缚的蠢事!
很快就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朝他砸过来!一颗臭鸡蛋糊住了他的脸、胸口被一只烂碗击中、他伸手接住一半截拐杖、有一个完整的木制锅盖飞到他的脚下,他想拾起来当盾牌护住脑袋,他刚弯下腰,一只酒杯不偏不倚的砸中了他的额头。脑子里的剧痛和眩晕想要把他撂倒,他跪在地上,把锅盖顶在头上,好一会儿才驱散脑子里的眩晕,但血已经把他的脸糊住了。他抹了一把脸,手里的血和蛋液混合起来又腥又臭,令人作呕。但他也在血和臭中嗅到了一线生机。
他找到了一个完好的酒杯,然后又用碎瓷片在胳膊上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很快就把酒杯流满。他用手紧紧的捂住杯口,顶着飞来的杂物向火墙奋力冲去。
刚冲过火墙,他立刻就被一名护法使者用套杆套住,另几个也正往他头上伸。他将装满血的杯子一亮,凶狠地冲那个护法使者喊:“这是我的血,快放手,不然我就泼到你身上!”
那是个小禁士,年龄和端木风差不多,竟然毫不畏惧地回道:“我才不怕,来吧,就算是死我也不能让脏血病毁了惊溪镇!”
端木风再次陷入两难境地,但他只能硬撑下去。他奋力一甩,杯子里泼出的血大部分洒到了小禁士的紫色僧袍上。小禁士纹丝不动,满脸都是舍生取义的豪壮神色。
但这一招把周围其他几个手持套杆的护法使者吓住了,他们纷纷向后退避,端木风慌忙又去伤口里挤血。
他刚挤出小半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就发生了。相当一部分人竟然对小禁士下了手,被攻击者愕然大叫:“你们干什么?快来帮忙啊!”
有一个人声音大喊:“他也染上了脏血病!把他们通通烧死!一个都不能放过!”
一个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勇敢地朝端木风和小禁士扑过来,等他在七八步之外停下时,端木风才看清他手里还抱着一个黑漆漆的火油罐!汉子奋力将手里的东西砸到了小禁士的脚下,几乎就在同时,一颗火球从人群中飞出来,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火油渍中!嘭得一声炸响,小禁士就被爆燃的火焰吞没了,他迅速跳开,但火已经粘满了他的全身,完全成了火人。他双手并用,奋力在身上拍打,想把这身火衣脱掉,但很快就放弃了,开始毫无目的地疯狂挣扎,随之发出的惨叫声能刺破人的耳膜。
端木风迅速解开套索,转身朝城门冲去。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已成火人的小禁士竟然还不打算放过他,带着火和惨叫对他紧追不舍。
“笨蛋!蠢猪!”端木风一边跑一边大骂,但他骂的不是追上来的火人,而是点燃他的那些人。他的心瞬间被悲壮填满,一股热流由胸中直冲上脑际!这是个什么人啊?!你遭到如此对待还一心想要为民除害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在刹那之间被这个小禁士惊人举动征服了!如果自己真的得了脏血病,他一定选择拥抱他,一起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
端木风用手中的血驱散了守城的士兵和护法使者,但他无法就此逃走,因为他看到小禁士已经倒下了,大火夺去了他的自控能力,他惨叫着,手舞足蹈着,疯狂地打着滚,就像是在跳一支来自地狱的恐怖舞蹈。人群渐渐围了上来,但依旧不敢靠得太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等着,等着这个可怜的人死掉……
端木风真想扔掉手里的血杯,去帮小禁士一把,哪怕帮助是象征性的,也一定能给他送去天大的慰藉!他忍住了冲动!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想以此来羞辱这群冷漠凶残的刽子手兼围观者,可这些人还有半点羞愧同情之心吗?在他们眼里,这小禁士只是一种威胁,不是奋不顾身拯救他们的英雄!
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做点什么!此时,小禁士已经安静下来。他折返回去,把杯子里一半的血浇淋在依旧燃烧着的尸体上,就着剩下的另一半血把另一半解药吃下去,随后冲着人群恶狠狠地大喊:“我一定会回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