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了,我们竟然在这山沟里白白浪费了半个多月。”公孙克骤然从石头上跳起来,冲正在烤树鼠的熊猛发起火来,“我早跟你说过,他们肯定是被野兽吃光了,这里有的是野兽,你能吃它,它们当然也不会放过你那些乡亲!”
熊猛一声不吭地兀自忙活着。他把火烧得很旺,三根柳枝上分别各串着一只肥胖的树鼠,它们被剥去皮毛后倒有些像野兔,只是个头要比兔子小很多,而且肉里有一股浓烈的涩青气,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十七天来他们就靠着这些老鼠的近亲、少量的毛鱼、野果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根茎充饥,维夏都快忘记自己还是个人了。
见熊猛不理人,公孙克反倒安静下来,他也蹲到火堆旁,似乎又找回了耐心,说:“死了就是死了,咱们没必要跟死人较劲,你就听我一句吧,这满山都是土匪野兽,咱们得赶快离开。”
熊猛不停地翻动着已经焦黄的树鼠,瓮声瓮气地回道:“我没求着你帮忙,你们可以走,总之就算他们只剩下骨头渣我也不能丢下不管。”
十七天前的那个下午,除了让熊猛哭成泪人的纹妮之外,他们又接连找到四颗人头和两具尸体。公孙克便断定双井村人的藏身之地已经被宋下藩军或者土匪找到,恐怕人也一个不剩全死光了。于是他就建议放弃原定计划,尽快出山另寻它路,在这兵匪还有野兽横行的大山里逗留实在太不安全。
熊猛也相信人都死了,因为找到的人头中有一个是双井村头人老爷的儿子伍元留。
他说,如果头人老爷的儿子都保不住那其它人也绝对活不成了。他当然也愿意跟着公孙克和维夏走,但是得先找到所有村人的尸首,否则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他说人死了就得入土为安,这是天皇上帝的教诲。泡在水里会变成水妖,暴尸于野就会变成黑鬽或者白鬽,会吸人血吃人肉。
公孙克坚决反对,他认为这样做简直是多次一举,先是苦口婆心地给熊猛摆事实讲道理,熊猛油盐不进,讲不出道理就一声不吭,以沉默表达己见。
维夏明白,公孙克始终不太愿意跟一个土族为伍,时常会抱怨不该跟着熊猛进山。但他也很清楚要真离开这个小巨人,他们恐怕很难再走出这明雷山,天知道那个逃走的窄脸土匪此刻是不是正满山找他们报仇!所以他只能向熊猛低头。
三人围着溪谷周围的沟沟坎坎找了十七天,结果连一个死鸟都没有发现,就更不用说是人头和人尸了。
公孙克向熊猛解释道:“我们不是不能走,是不忍心撇下你一个人,就算你再厉害,一个人能抵住几个土匪几个兵?”
熊猛道:“打起来你们也帮不上忙。”
这话把公孙克噎得满脸通红,怒气冲天地嚷道:“行行行,找找找,找不到他们咱仨就死在这大山里,但咱们能不能换个方向呢?我觉得应该顺着溪流往上游去找找。”
熊猛蓦地把扭过来,也瞪着眼道:“你怎么不早说。”
公孙克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骂道:“蠢熊,是你说的,你那些乡亲就在这一带不敢走远的。”
熊猛道:“你知道我蠢笨还听我的。”
一句话把一旁的维夏逗乐了,她笑着搭腔道:“你们俩还真是绝配,兴许前生真是一对孪生兄弟也未可知。”
未曾想这话惹得公孙克复又满脸愠色,维夏当即后悔起来,把他和土族比作兄弟,他会把这玩笑当成一种侮辱。他瞪来的目光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抹怒火之光,又迅速把它移到了熊猛身上,“你前生也是个臭土族,我永生永世都是世族,你连给我当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熊猛却慢条斯理地回道:“我臭,你为啥还吃我烤的东西,我不配给你当仆人自然也不配做饭给你吃。”说着就拿起一只树鼠放在鼻子跟前使劲嗅着,摆出一副故意惹人生气的样子。
公孙克果然要发作,维夏赶紧插嘴阻拦。
“往上游去会通到哪里?”
熊猛向北边的山岭望了一眼,回道:“往上大约三四十里有个大瀑布,这的水就是从那来得。”
说完这句他猛得跳起来嚷道:“我想起来啦!那里还有一座老房子,不知道什么人修的,村里人会不会躲那去了?还有人活着吧!”
“什么房子?”公孙克问,“别是个土匪窝吧?”
熊猛兴奋地嚷道:“不是不是,那房子很高,全是石头造的,不止一座,我随头人打猎时去过一回,不过里面住着幽灵妖魔,没人敢进去!”
“既然没人敢进去,你的乡亲们怎敢往那里躲?”
熊猛顿时泄了气。
维夏倒觉得有必要去碰碰运气,人为了活命还害怕什么幽灵妖魔?自己不是连老鼠都吃得下?就对熊猛说:“不管怎样,咱们去看看,我是不相信什么幽灵妖魔,就算是真的,咱们有天皇上帝撑腰,怕什么?”
“对对对,我们有天皇上帝!我咋就没想到呢!”熊猛立马又雀跃起来,他把最大的那只树鼠给了维夏,好像是在感谢她的出言相助,往常这个小巨人只会把最大个头的食物留给自己,不管是挖到的野马铃薯还是从溪水里抓到的毛鱼小虾。
维夏笑道:“大的还是你的,我吃最小的就行了。”说着自己起身到火上撕下最小的那只吃起来。
起先她只能接受植物根茎,连鱼虾都不愿意吃,见过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后就很难再有勇气把它们往嘴里放。食物不应该是有生命的,最起码也得是自己未曾亲眼见过的。但能找到的可食用野果和植物根茎越来越少,饥饿也就把她这个尊贵的小姐逼成了野人,她甚至已经敢生吞随手捉到的小虾米了。
当然,要是能找到野果,她是坚决不愿再碰那些小动物的。
太阳刚碰到西方的山顶,熊猛就赶紧把火堆熄灭,这是为了防止火光引来夜间出没的山匪。但没了火又怕野兽来捣乱,于是他们只好到树上过夜,好在这里不缺粗壮的孔雀树,在它稠密的枝冠里总能找到可以当床的丫杈,有的地方竟能和真床一样宽大舒适。
维夏瞧上了一棵紧靠溪边的孔雀树,它至少有三抱粗,发达的根系像一窝盘龙似的都扎到了溪水里。她还记得哪本书上说过,枕着淙淙的流水声睡,连做的梦都会是纤尘不染的。
公孙克照例上去帮她,她把手一摆,“今天让我自己来吧。”
她竟然真的只凭自己的力量爬上了第一道主杈,稍作喘息后又一鼓作气攀过两道横杈,钻进了一丛密实的小枝窠子里。听到公孙克和熊猛在树下拍手,她的脸就开始烫了。她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一个吃老鼠嚼活虾喝溪水还会自己上树的侯门闺秀是闻所未闻的,她意识到她的蜕变更加彻底了,心中不由得涌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触,兴奋中带着微微留恋……
夜里,维夏先后被一头山猪和三匹狼惊醒了两次,好在这些畜生只是围着熄灭的火堆转了几圈就走了。可她就再也睡不着了,瞪着两眼等东方的天空慢慢变亮,脑子也像剧院里的舞台一样热闹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他们沿着溪水北上,越向北山谷就越狭窄,两边的山峰也越来越陡峻,有些地方能把天空挤成一条线。溪水也不停地变换这身姿,时而宽浅时而窄深,最窄处不足两米却又深不见底。溪边的乱石滩也渐渐被巨石阵代替,巨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浑圆。就像人工打磨的一般,犹如太古时代留下的神兽巨卵。一天下来路没有走多少,三人却被折腾得遍体鳞伤。维夏两只手全磨破了,左腿膝盖也磕破了皮,连骨头都露出来了,她咬着牙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哭喊,不能在他们面前显露自己的软弱。尽管疼得大汗淋漓也没有喊一声疼。
公孙克和熊猛的腿伤本身就没好利索,更是苦不堪言。
第一天除了撞见一头从山崖上摔下来死掉的山猪之外,连个人影都没找到。要不是烤山猪肉的味道实在太美,公孙克肯定又要发作,他啃着后腿肉,终于慷慨地给了熊猛一句夸奖,“山猪肉不好弄,算你行。”
熊猛一听乐坏了,嚷道:“那当然,山猪是野味中的极品,我们打猎的时候……”
“行啦行啦!”公孙克立刻就不耐烦了,“你一张嘴,这肉就被熏臭了,吃你的吧!”
第二天仍旧一无所获。
第三天的路更难走,山谷变得十分狭窄,最窄处仅三四米,溪流又把这个宽度全部占据,他们只能趟着溪水前行。临近中午时,原本狭窄如廊道一般的山谷在经过一道像巨型石门一样的峡口后突然变得广阔无比,丝带一般的溪流也变成了一泓开阔而湖泊,水面平静无褶,水像翡翠一样碧蓝清澈。北面高耸的山崖上挂着一条银色的白练,那是一挂窄瀑布,阳光在腾起的水雾上映出一弯彩虹,正好横跨在湖面上,恰如一座神奇的大桥连接东西两岸。东西两岸茂密的森林和陡峭的山峰融成一体,犹如巨大的围墙把这片湖光山色围成了一座天然花园。
维夏惊叹一声,欢呼雀跃着朝一棵扎根在水里的三叶柳跑去,跑到树下,忘情地甩掉鞋子,把裤管挽起来,坐在树根上泡脚、清洗膝盖上的伤口,好像这里的湖水和峡口外的溪水并非同源似的。
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了,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看水面上嬉戏的水鸟,一会儿又被对岸的苍翠密林吸引。林间有大量的三叶柳,就像画师刚刚用彩笔添进去的,鲜艳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最后她把目光久久地定在飞泻的瀑布上,耳朵跟着一起用力,随着水流的律动,水的轰鸣也变得有节奏了。她觉得这轰鸣就和音乐一样美妙。令她不解的是这瀑布的流量可不算小,仅凭下游的一条小溪排泄就能保证这里不被淹没?她断定这湖底肯定通着地下暗河。想到此处就赶紧把伸在水里的脚抽出来。暗河里往往都住着水妖水怪!这句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话至今依然拥有影响力。想到母亲,不由得又伤心起来,母亲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愿踩死,如果让她知道自己生吞鱼虾一定会伤心……说不定母亲在天界已经全看到了。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去看天空,目光被鲜艳的柳叶挡住,但她看见的不止柳叶,还有叶间的一颗颗人头。
她挣扎着爬起来,“树上有人头……”大喊大叫着往公孙克和熊猛那边跑去。
三叶柳上一共有二十六颗人头,它们隐藏在枝叶间,好似柳树结出的恐怖果实,成熟后无人采摘,大部分都烂在了枝头上。熊猛能辨别出姓名的很少。另外七十二具破碎不堪的尸体是在湖东岸的密林中找到的,它们被扔进一个极深的石坑内,四周光滑如壁。首先被发现的是石坑附近一排将军松上钉着的十八具尸体,它们已经面目全非。石坑中的尸体上堆满了乌鸦和猪嘴鸟,还有少数火红的血雀,这些小幽灵们跟本不怕人,公孙克往坑里砸了十几块石头也没把它们赶走。熊猛赶到后疯了似地要往坑里跳,他打算把尸体弄上来一一掩埋。气的公孙克连平时不会出口的脏话都骂了出来。最后还是维夏拦住了他。跳下去就再也别想上来,因为一头身材庞大的雪豹和几只野狗就这么干了,结果也和死人一样被食肉鸟们啄成了血肉模糊的烂肉。三个人合力,费了大半天时间才用碎石和树枝把石坑掩住。维夏向熊猛撒了一句谎,“把他们合葬,他们无论去哪都不会再分开,来生还会生在同一个村庄。”其实只有抛在乱葬岗无人收尸的死囚才会被合葬。
十八具钉在将军松上的尸体全都已经被可恶的食肉鸟们吃成了骷髅,只有残破的衣服里还裹着些皮肉,但也都腐烂发臭,变成了一堆堆蠕动的新生命。
维夏一直在呕吐,尽管什么也吐不出来,直到傍晚时才有些好转,也勉强敢正视那些尸骨了。随着身体不适的缓解,她心里的不适立刻就凸显出来!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竟然残忍的杀掉这么多手无寸铁的村民?为了仇恨?谁又会跟一帮农民过不去?为了钱财?她觉得这些困惑闷在心里比呕吐也好不了多少。
公孙克不断向她报告着新的数量,好像这本就是她交待下的任务一般。一条条人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就只剩下一串串数字,那份冷漠让人难以忍受。维夏甚至怀疑他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小哥哥的这个伴读的忠诚让人感到踏实,但有时候却冷漠到近乎残忍。比如现在,熊猛的嚎啕大哭惹得他谩骂不止。
“快住嘴,蠢熊,死了就死了,就算哭死你他们也活不了。”
熊猛对此毫无反应,他哭着在湖边的沙地上挖坑。十八个坑,十八具烂尸,每一具尸体他都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一点倒是合了公孙克的心,他对此大加赞赏。
“说起来他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蠢了点。”
维夏道:“那你就少骂他两句,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乡亲,谁都会崩溃的。”她想起母亲临终时的样子,鼻子一酸,立刻就有泪在眼圈里打转。她忍住了,跑过去给熊猛帮忙。
母亲的墓穴是公孙克挖的,当时他还有一把铁锨,熊猛却只有血肉之手和滑溜溜的铁扁担,这两样都算不上挖坑的好工具。好在湖边的沙土地十分松软,可即便如此,他的手也已经血肉模糊了。维夏不忍,把黄金匕首给了他用。
自从亲手埋掉母亲以后,维夏以为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什么是可怕的了。在上百日的颠沛流离中她见过黑暗和残酷,也体会过冷漠和凄凉。已是个经历过死亡的人,难道还有比死亡更可怕的吗?
这一观念一直维持到撞见山匪的那天晚上,山匪打在她脸上的那几个耳光简直比熊猛拧下人头场的面还要可怕。在那以前,维夏一直都认为没有人会伤害自己,即便逃出宋下城以后也是如此。公孙克虽然古板冷硬,却让人安心,不管是什么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前头,并能轻易化解,在福寿乡他甚至能从几十个乡勇的围追堵截下逃脱。而那晚,在那几个山匪面前他也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绵羊。
维夏捧了些沙土撒到尸体上。“她是谁?”她随口问道,其实并不想知道。
“我娘。”熊猛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知道?”维夏惊讶地问,因为这具尸的脸已经不存在了。
熊猛哭着道:“我就是知道,儿子是娘身上的肉,怎么能不知道……啊……啊……啊……娘……”
熊猛最后的呼唤一下子击穿了维夏心里筑起的那道脆弱堤坝,鼻子一酸,泪直接就冲出了眼眶。母亲,父亲,还有小哥哥,他们真的不在了吗?她到现在都还搞不明白那么大的一个家那么多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公孙克说是有人造反,她不知道什么是造反。造反干嘛要杀人呢?
她把脸扭向一边,不想让公孙克和熊猛看到自己的眼泪,自己却刚好看见熊猛母亲的脸。烂脸上只剩下右眼还算完好,它圆睁着,怨视着靛青色的天空,吓得她赶紧又把头低下来。永远都不能在人前展现自己的脆弱.她在心里又念叨起父亲说过的这句话。
维夏记得,母亲躺在土坑里就像睡着了似的。“我很困,先睡了。”母亲就是这样对她说的。若不是一只老鼠来啃她的手,维夏根本就不会意识到死亡会找上母亲,伤风算什么病?一碗滚热的酸辣汤和一条被子就能治愈它。
维夏帮着熊猛把沙坑填平,往上面堆石头的时候公孙克竟然也过来帮忙了,这可是头一回。大概因为死者是熊猛母亲的缘故吧,她想,你也有过意不去的时候吗?!
“孙瞎子很有可能还在山里,你的母亲也找到了,我们还要往前吗?”公孙克把一块人头大的石头递给熊猛。
“要!”熊猛接过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石堆最顶端。
公孙克道:“人都找到了,你还想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又有了怨愤。
熊猛道:“我要找到孙瞎子,给娘报仇。”夕晖把他粗犷的脸映成红褐色,坚定之态像城墙一样厚重。
“你疯啦?他们能杀这么多人,人数肯定少不了,你以为你是战神昆冈天子吗?别忘了你还坏着一条腿。”公孙克提醒道。
熊猛抄起沙地上的铁扁担平放在双腿上,正好压住伤口。“至少我跟战神的武器差不多。”
公孙克怒道:“那行,你去报你的仇,我们就此分开。”
“不行,我答应过要带他走。”维夏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小姐,他这是要去送死。我们已经跟着他胡闹了这么多天,还不够吗?”
“没有他,我们早就已经死了。”维夏很生气。“你要是害怕可以自己走。”
公孙克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要听我的,凭蛮力绝对不行。熊猛只是身高力大,对付几个半瓶子土匪还成,要是碰上武功高强的武士或游侠就讨不了便宜了。我们还不知道孙瞎子到底是什么人,说不定和那天去双井村的人是一伙的,他们连铁皮子都敢杀。肯定不是一般的土匪。”
维夏道:“你们俩的腿伤一直没好利索,要去也得等彻底好了再说。”
熊猛不同意。“晚了去哪里找他们?我的腿没事。”说完起身来回跑跳了几下,看上去确实如他说的,根本不像个受了伤的人。
公孙克道:“那行,我先去前面探探情况,你们就在这等我。如果真遇见土匪咱们不至于全部被抓。”
他虽然有时候很不近人情,但一点也不缺勇气,维夏想。“你的腿?”
“他挨刀子就没事,我就摔了一下而已,都这么久了不碍事。”他的轻描淡写立刻就被一个痛苦的表情出卖了。“你说的旧房子不远了吧?”他问熊猛。
“不远,爬上北边那山崖,顺着溪水再有三十来里就到了,那里的瀑布比这一挂宽大多了,爬上大瀑布之后,往西北,房子也在一个山谷里,谷口有一株大长寿桐,你一看就知道了。”
公孙克骂了一声。“二十来里还不远?说不定我没到就已经被折腾死了。”
熊猛已经恢复了平静,略带委屈道:“就是三十里嘛,三十里本来就不能叫远。”
公孙克突然缓软了态度,“大熊,你听好,不管遇到什么或发生什么,你必须保证我妹妹的安全,在这等着,哪都不许去。等我十天,这种缺德山路,三十里我肯定得走三四天,十天之内要是我没回来,你就带着我妹妹走。不然我死了变成妖灵也要找你算总账。”
熊猛使劲点了点头,“少爷放心。”说完看了维夏一眼,和之前的悲戚相比,熊猛这会儿的落寞叫人同情,一个坚毅的人身上突然出现的软弱总能博取更多同情。
公孙克很不放心,嘱咐再嘱咐,如此场景让维夏突然感到一股离别的伤感,似乎此一别既是永决。她慌忙打消这一念头,拔出腰间的黄金匕首递给公孙克,“带上它,快去快回。”
此时,太阳已经落入群山,西天映出一小片余红。湖两岸的密林暗成两道高墙,夹着一颗白亮如冰轮般的湖水,即美丽又神秘。汩汩的水声与归鸟和鸣,凄婉如一曲哀乐。公孙克趔趄着远去的身影更像是夜间出没的幽灵。或许他真是一个幽灵,不然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畏惧?维夏想。幽深的树洞、破败的古庙、无人的荒村、偏僻的山野,还有福寿乡蛮横的乡勇和数不清的危险……要是没有他,真的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每次向他表示感谢的时候,他总会说最讨厌听到的就是谢谢一词。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个词太金贵又太廉价,它有时会是将帅对流血亡命的勇士的奖赏、有时又是轻薄之徒对爱慕女子的谄媚。这等歪理不知道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可仔细琢磨起来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你们在这等着,我出去找吃的、我出去找水、我出去问问路……几个月以来,这样的场景多得数不清,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维夏如此动情。她意识到自己在担心,担心公孙克再也回不来。对公孙克,从一开始的三分讨厌到接受用了三二十天,而从接受到依赖的转变只用了一刹那,这一刹那就在看到他趔趄着身子远去的那一刻。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在维夏心里郁结,由如眼前的夜色一样深广厚重,她下意识地朝熊猛靠过去。他抱着铁扁担一声不吭地呆坐在母亲简陋的坟前,黑暗隐没了他粗犷的脸,维夏很想知道他是否还在流泪。她一点也不觉得男孩哭是一件丢脸的事,母亲说过,会流泪的男人并不一定软弱,泪水往往是坚忍过后的释放。熊猛一点都不软弱,他的哭却和坚忍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悲伤,谁能说悲伤的眼泪是丑陋的?懦弱的?维夏觉得泪水让这个身材壮硕长相粗犷的大小伙子有了一种特殊的可爱,至少比公孙克更让人喜欢。
第十天头上,公孙克没能回来,熊猛说他是自己逃了,维夏不信。
第十五天,公孙克一去不返,维夏伤心欲绝。
熊猛道:“这下你相信了吧,他讨厌我我知道。”
维夏宁愿相信公孙克死了,也不相信他会丢下自己不管。“我们去找他,像你说得,就算是骨头渣子我也要找到他。”她有些生熊猛的气了。
熊猛同意了,但说要到明天再出发,因为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山背后,天眼看着就黑下来。
沉默把黑暗变得更加深沉。
夜鸟的啸叫和水声让维夏害怕,她需要点别的声音。“熊猛,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姐生气了,我不太敢。”熊猛嗫嚅道。
维夏扑哧一声笑了,又问:“你那么厉害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是小姐……”他顿了顿又改口说,“因为你好看,还不讨厌我,从来没人愿意跟我这样说话,所有人都当我是傻子,除了我娘……还有小姐。”
维夏的脸发起烫来,“你瞎想什么呢……”
“什么也没想,小姐。”
这确实是个呆子,话都听不懂!“那你跟我说说话啊。”维夏说。
“我饿,不想说话。”
一句话提醒了维夏,他们早上只得到了七颗野鸭蛋,她只吃了两个,一整天心思都被公孙克占据着,根本没有给饥饿留位子。一句话顿时让她有了前胸贴后背的感觉。
“你不该说出来,说出来会更饿。”她咽了一口口水,抱怨道。
熊猛却说:“小姐,是你让我说的。”
维夏笑了,公孙克又说对了,他有时候就像一头笨熊,但这些笨话却让人舒心。
“你吃过挂炉烤猪吗?我一次能吃下半只呢。”维夏本想逗逗熊猛,结果自己的肚子被脑袋里想像出来的焦脆香糯引逗出咕咕一串叫。幸亏没有灯火,不然一定被熊猛看到自己满脸通红的害羞样子,那才难为情呢。她不敢再说话,后悔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吃食。
熊猛的兴致一下子被勾逗出来,滔滔不绝道:“我吃过烤狼肉,狼肉结实,有嚼劲,比上回咱们吃的山猪还好吃,就是不好遇见,它们很聪明,甚至比人还聪明,要是现在能来一匹就好了,但只能一匹,多了咱们就该被它们吃了。”
维夏紧张道:“还是不要了,我们能不能去湖里抓鱼,再试试看。”她下意识地朝四周望了望,月下湖水粼光熠熠,两岸的树林彼此说着秘密。
“不行,根本捉不到,这咱们试过多少次了,顶多在水边弄些小虾米。”
恰巧此时响起了一声狼嚎,像某个人绝望时的怪异哭声,声音竟然有锋有刃,割得人心发颤。
维夏赶紧往熊猛近旁挪了挪。
熊猛赶紧道:“你不用怕,这里的山很深,猎物也多,狼一般不会打人的主意。只有可恶的熊和山猪才会经常欺负人。”
“那你是在哪吃到的狼肉。”维夏稍稍安心了些。
“在舒代国吃的。”
“你去过舒代?”她惊讶地问道。
熊猛回道:“去过好几回呢,那里的烟草好,隔个一两年头人老爷就会领着人去一次,运回来卖很赚钱。”
“那你去过蔷薇之城吗?”维夏兴奋地问,她曾在《列国物语》上看到过关于舒代国都城香侬的价绍,说香侬城是个修建在花海中的城市。她曾幻想着徜徉在波光潋滟的美河河岸,看缤纷的蔷薇花雨。小哥哥答应过要陪她一起去。
熊猛反问:“什么是蔷薇之城?”
“就是……”维夏刚说出两个字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有人。”熊猛在耳边低语。维夏吓得差点没把自己的手也捂到嘴上。她使劲点了点头,熊猛才松开手。
她在黑暗里找了半天才发现东北方向的密林中有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距离太远,内容无法分辩。确定他们正朝这边来后她赶紧躲到了熊猛身后,熊猛单膝跪地,不知何时已经把铁扁担抓在手里。
才两个人!维夏安心了一些。只听他们在说:“我还是坚持往北。”
一个反驳道:“再往北就是舒代了,他是骗你的。”
“哪有你说的那么近,不是还隔着一个曲原道吗?”
“那村子归吉梁道管,虎口子乡,师父说得很清楚。”
他们走到湖边,原来是要取水。
“你们是什么人!”熊猛大喊道,他站起身向两人走过去,维夏想拦都来不及了。他真是疯了!她差一点就喊出了口。
“你又是什么东西?”对方问道,声音都扭曲变形了。他们的脸大概比天上的月亮还白吧。
“我是人。”熊猛回道,“你们要是有吃的就分给我们一些,小姐一天没吃饭了。”
维夏几乎气绝。
对方似乎不太相信,维夏这时才发现他们每人手里都有一根棍子。“我不信,人哪有你这么大个头,倒像一头棕熊,荒山野岭的,你在这里干什么?就算是人也是一定歹人。”
熊猛争辩道:“才不是呢,我们在这里等人,杀人的才是歹人!”
“等谁?”
“等云飞少爷,他去找杀人的人去了。”
“谁杀了谁?”对方问。
“不太清楚,”维夏抢道,“应该是本地的山民,我们多天前在这发现的,想必是土匪干的。”
对方惊道:“死人在哪?”
“被我们掩埋了。”
“我不信,一定是你杀的,还想掩埋起来隐藏罪证吗?”
真是够笨的,维夏心想,杀了人还能等着你们来问?
“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杀……”熊猛嚷起来。
“我们就两个人,杀不了上百人。”维夏大声打断熊猛,偷偷在他腿上轻踢了一脚,不然熊猛指不定会说什么呢。
原来他们是僧人,月光朦胧,一时还分不清他们的位阶。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其中一个问道。
这是维夏最厌烦的问题。“我们是固山人,来曲原投亲戚,没想到这里也在打仗。”
僧人问:“死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没看见?”
“都说了,早被我们埋了。”熊猛还是开口了。
维夏赶紧解释道:“这山里有狼还有其它野兽。我娘说过,肉身被破坏了灵魂到了天界也不安。所以我们就把他们给埋了。”
“天皇上帝保佑你们。”两为僧人齐声念叨了一句,这才把一直平端着的棍子放下来。拿出了两块饼和一些干肉与维夏和熊猛分享。真是雪中送炭。见他们自己吃,维夏才敢动口,并在心里感谢着黑暗,如果是白天,让两个陌生男人看到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该多难为情啊。
“你们是哪里来的,大先生?”维夏决定主动,免得熊猛多嘴。
僧人回道:“我们也是外地的,路过这,在山里迷了路”
“刚才听见你们说村子,你们是在找什么吗?”熊猛插嘴问道。
僧人含混道:“没什么,我们也想去曲原城。”
他们在撒谎,维夏顿时提高了警惕。
僧人问道:“这一带并没有村子,为什么会有山民被杀呢,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西边双井村的老百姓,来山里躲兵祸,一定是被土匪杀的。”
还好熊猛没有把双井村说成是自己的双井村。维夏赶忙抢先解释:“我们曾路过那个村子,是空的,所以猜想这些人应该就是那个双井村的”
两个僧人齐声念了一句:“愿你们安息。”
“姑娘,我们是僧人,绝无恶意,你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想去双井村找一口两千年前的老井,听说那里面的井水可以治脏血瘟疫,云然国发生了大瘟疫,我们受老师之命来找救命良方的。”一个僧人开门见山。维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谎言似乎也被看破了。
“村里有一口井,可我没听说过里面的水可以治病啊?我可是喝着它长大的。“熊猛又插嘴了。
维夏又羞又恼,本就漏洞百出的谎言被这头笨熊拆得彻彻底底,懊恼地训斥道:“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僧人忙问:“就只有一口井吗?”
“这我能说吗?”熊猛问维夏,维夏恨不得跳进湖水里去。“随你怎么说,我不管了。”她冷冷地扔出一句,起身坐到一边去了。
只听熊猛说道:“就一口井,我娘说跟我爹的年纪一样大,能叫老井吗?”
维夏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熊猛的诚实感到愤怒。要做个诚实的孩子,母亲和老师都是这么教的。但是自从逃出侯府之后,公孙克就不断地嘱咐她千万不能爆露真实身份,这不就是让她说谎吗?要是诚实只能带来危险,那么说慌还是可耻的吗?
这时候只听僧人说:“是不是我们搞错了。”
另一个回道:“不可能,明明说的就是双井村。”
“可双井村里就一口井,还是新井。”
见他们说话毫不避讳隐瞒,维夏稍稍安心了些,坦诚的人不危险,更何况他们还是僧人。
“是不是还有别的井,水枯了被填平了?”一个问道:“你听说过吗?”
“不知道,我就见过一口。”熊猛坚定地回答。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风声和水声立刻就显得吵闹了,维夏受不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这两个僧人自称是来找井的,无论哪个陌生人听了都会觉得荒唐可笑,世上哪有能治病的井水呢?这倒像是邾夏的方士们干的事。他看穿了我,我要拆穿他们吗?这绝不是个好主意。她只盼望着公孙克快些回来。
巨月变小了,但更亮了。月光下甚至能看清两个僧人的脸。一个留着胡子,另一个下巴上也有,只是短了许多。维夏不确定他们身上的僧袍到底是蓝色还是青色,只要不是绿色那他们多半就是元士位阶了。因为他们这样年纪僧人很少有升到魁士以上位阶的,魁士算是高僧了吧。维夏不知见过多少魁士,他们几乎每一个的胡子都是花白的。
东边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叫喊。“他们在这,还多了两个!”
两个僧人和熊猛同时跳了起来,并且全都抄起了自己的棍子,熊猛已把铁扁担横在当胸。
维夏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逃跑的山匪,慌忙起身躲到一块大石后面。她心里清楚一会儿打起来自己肯定是个累赘。
来人有一二十个之多,手里全都提着明晃晃的刀。他们迅速就把僧人和熊猛围住,只留湖水一面无人。只听一人大笑道:“原来你们凑一块啦,正好,省得老子再到处跑。”
的确是那个逃走的人,维夏记得很清楚,他是四个山匪里唯一没有胡子的,脸又长又窄。
他正跟身边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说:“就是那大个子杀了官军和刘黑彪,他亲口说的。还有那两个短毛鬼,我要亲手宰了他们。”
“林虎,你真是不惜命啊。”短胡子僧人漫不经心道。
“主动投降把东西还给我,我会考虑让你们死得舒服一些。”林虎狂妄地喊。
短胡子僧人说:“那不是你的东西,我看在天皇上帝的份上饶你不死已经很便宜你了,你就别惦记东西啦。”
林虎骂道:“短毛鬼,自古游侠和僧人井水不犯河水,哪个叫你来多管闲事。”
短胡子僧人哈哈大笑:“你们算什么游侠,就是一群土匪。”
对,他是土匪。维夏想。游侠才不会这么坏。
林虎旁边那个一直没开口的大汉开口了:“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虎开始吱吱呜呜起来。
短胡子僧人笑道:“你的这位手下在柯庭城里得了不少宝贝,没上缴吗?”
林虎慌忙道:“孙大哥,你别听这短毛鬼胡说,我只得了一个金镜子,还没捂热就这俩该死的短毛鬼给抢走了。”
这人难道就是孙瞎子吗?维夏不由自主得眯起眼睛仔细往他脸上瞧,月光下,可以看见他的左眼微微闪耀着冷白色的光,一看就知道这不是一只正常的眼睛,瞎子大概指的就是这只怪眼吧。
“他妈的,你之前跟我说的可是一面银镜子,怎么又变成金的了?你要是还想活着投靠公西将军最好老实点。”孙瞎子怒道。
林虎老实回道:“是金的,柯庭土司府里的东西,端木信熊被他的都管灭了满门,两个武士趁乱偷出来的,又被我得了。我本来就打算用它去孝敬公西将军的,是刘黑彪想私吞。”
短胡子僧人喊道:“孙侠士对吧,跟你明说了吧,那东西属与圣廷,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已经派人把它送去神都了。”
“大哥,别听他胡说,那东西一看就不是普通之物。”林虎得意地说。“我一路跟着他们的,始终就两个人,派谁去神都?一定还在身上。”
孙瞎子哈哈冷笑:“短毛鬼,你少拿圣廷的名头来吓唬我,老实交出来。如果真是好东西,我一高兴兴许绕你们一命。”
僧人也笑道:“圣廷的东西可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碰的,我劝你别动这心思,小心惹下大祸。”
林虎道:“得了这宝贝,再抓那个大个子回去,可是大功一件。兄弟我只有一个请求,活捉这俩短毛鬼,我要亲手剁了他们。”
熊猛冷不丁开口问道:“你就是孙瞎子吗?”他的声音很是低沉压抑,就像乌云里滚动的闷雷,随时都会劈出一道闪电,把黑夜劈开。
孙瞎子冷冷道:“是又怎么样,你想……”
话音未落,熊猛抡起铁扁担就扑了过去,孙瞎子慌忙一个纵身把自己摔出去老远才算躲过致命一击。熊猛用力过猛,又往前冲出七八步才收住身子。见一击不中他大叫着发起第二次冲锋,孙瞎子刚起身拔刀出鞘,熊猛的扁担就到了。他大概也是没把一根扁担当回事,举起刀格挡。林虎大叫:“扁担是铁的……”可哪里还来得及?孙瞎子的刀断了,头碎了,身子摇晃着倒了。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加入战团时,早有七八个人死在熊猛的扁担之下,十多个人一拥而上才减缓了他杀戮的速度。剩下的几个都在长胡子僧人周围转悠,却又不敢进身。最惨的恐怕就是林虎了,他被短胡子僧人缠住,跑不了又打不过,像只被猫逗着玩的老鼠。
熊猛在包围圈里左冲右突,那些人躲着他又围着他,渐渐得他的速度就慢了下来。长胡子僧人就聪明许多,以静制动,只等着那些人来主动攻击他,冲上来一个就打倒一个,最后那些人也都不敢轻易动手了。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短胡子僧人似乎厌烦了戏耍,一棍子打掉林虎手中的刀,紧跟着哈腰一个横扫,棍梢正打在对方腿弯上。然后抢步过去把倒地的林虎踩在脚下。
“大家都住手,你们不要犯傻,为了这个混蛋丢性命可不值。”短胡子僧人指着脚下的林虎道。
那些人刚一停下来就被熊猛逮住了机会,接连又砸碎两颗脑袋。于是又紧张起来。短胡子僧人大声喝道:“大个子快住手。我有话说。”
“不,我要杀光他们报仇。”熊猛气喘吁吁地吼道。
他对面一个问:“我们跟你有什么仇?”
“你们杀了我娘还有双井村的人,我要杀光你们。”他喊着举扁担就朝那个说话的人扑过去,那人后撤,其他人纷纷围上来,熊猛不得不收回扁担去赶其他人。就这样拉锯又开始了。
“我们是去过双井村,可那里没有村民,只有一帮血戏子。”有人大喊着,其它人纷纷附和。
熊猛怒道:“还敢狡辩,云飞少爷说就是孙瞎子杀的。”
林虎叫道:“搞错了,搞错了,大个子,你们村的人肯定是余南光的人杀的。”
熊猛这回终于停了手。倒提着扁担来到林虎跟前,问:“那个余南光在哪?”
僧人慌忙问道:“余南光?!这怎么可能!到底怎么回事?”
林虎还趴在地上被短胡子僧人踩住背,“他是来给傅余英松助阵的,听说他的侄子余绍时经过双井村歇脚时丢了一把匕首,端木家的匕首,你那些乡亲肯定是因为这匕首才被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