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牛的一条腿不但踏破了汾洲的城防,也把越文伦精心部署的进攻搅得一塌糊涂。它不愧为长黎的守护图腾,正当郦鞅以为它帮了自己的大忙时,这东西立刻就给了邾夏人致命一击。局势陡然翻转,六个月来,郦鞅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而且是近乎绝望的惨败!
似乎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夔牛冲出汾洲城后,便一路向东北方向急行,速度之快,千里良驹都难以比肩。它只会在遇到阻障时减缓速度,或用那条横扫千军的尾巴或口喷烈焰加以清除,哪怕一座草庵一棵矮树都不肯放过,把沿路的市镇村庄、田野山林通通化为焦灰,就像某个强大妖魔用巨笔在大地上画就的一道死亡之影。没人能说清它从什么地方来,第一个发现它的人恐怕也早已烧成灰烬。它朝着邾夏的方向奔去,倒是叫人忧心忡忡。
据一位从战场上逃得性命的掌旗使描述:当晚,他所在的军队接到会攻汾洲的命令之后,迅速解除了对汶口城的包围之势,在半个时辰之内于城南集结完毕,并领受了新的战斗部署。但还没来得及开拔,就遭到了那头独脚怪兽的攻击。
那东西由西向东而来,旋风一般出现在方阵的正前方。大概是被士兵手中的数千支燃烧的火炬惹恼了,登时发作起来。它张开血喷大嘴,发出一声惊天坼地的吼叫,紧跟着就看见喉咙变红发亮,顷刻间燃烧起来,火焰出口的那一瞬间才得以看清楚它整个儿的样貌,暗夜中犹如一座山岳,两眼大如玉盘,火光照耀之下,犹如两个幽深的孔洞,有勾魂摄魄的力量,令人心惊神骇。它一口火就把抱括指挥使桑悦仁本人在内的中军一千多人吞没,随即一个扇面扫射,割草一般又报销掉至少四千人。那道焰流长达七八十米,火呈深紫色,参杂着血的阴森可怖,炽热程度明显比寻常之火要高出许多,相隔百米都能让人产生皮肉爆裂之感,多数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被烧成了灰烬。不到半刻钟,一支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就被吃掉了一大半!怪兽并不恋战,把大军方阵摧垮之后,便扬长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但这并不算完,剩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紧跟着又遭到了汶口守军趁火打劫式的袭击,最终全军覆没。
牟靖忠部虽然没有碰到夔牛,却中了贝丘土司闻人修昭的埋伏,手下人马十去其八。
牟靖忠是个十足的蠢材,把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大军集中驻扎于火梁泊南岸一个小小的渔村长达两天之久!自以为能复制颜士宰水淹千亭城的辉煌战例,殊不知他的行踪和部署早被敌军斥候摸了个底掉,傻瓜都知道这蠢货打的是什么算盘。闻人修昭当即派出七千人,一分为二,分别埋伏在燕子圩与野猪梁,这两处正好位于牟靖忠大营的左右两翼,等于将邾夏军的东西两条退路全部切断。一旦牟靖忠掘开泊堤,首先遭殃的是他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水攻最终被一场火战代替。贝丘军在牟靖忠拔营时发动了突然袭击。闻人修昭亲自指挥,区区七千人,东西夹击,竟将来不及列阵的一万五千邾夏军冲击的七零八落,几无还手之力。亲历过战斗的咨议参军翟运韦声称:敌人运用切割法把我军分成四份,并迅速在彼此之间筑起火墙,这等于将我军的兵力优势瓦解。对方先以火箭对付我们,掩杀发生在最末尾,那根本不是战场,而是屠宰场。他不无讽刺意味地说:“我们本打算用水淹人家,可到头来却被人家的火燎了屁股。这一仗实在是输得窝囊,牟靖忠太过轻敌,固执地认为闻人修昭手中只有七八千人,只会龟缩在城中死守,竟连自己的左右两翼都不顾了,一心只想靠那一泊死水建功立业,殊不知自己的对手,那个刚二十出头的土司竟是个胆识过人少年英雄,不但引军出城,而且是倾巢出动。他先利用骑兵从西南两个方向冲击我军大营,以十字交叉的方式迅速将我军切割,每匹战马携带的火油罐都超过十个数,而马至少有两千匹,那就是两万罐火油啊。我方的军帐、寨栅、辎重车马等一切可燃物都成了他们的帮凶……没想到我参加的第一场战斗竟败得如此惨烈。”
剩下的一千多残兵在贝丘军的追击之下没头没脑地向南逃窜,他们的结局无非两种:被追击者歼灭或躲进燕马山自生自灭。牟靖忠以自尽的方式偿赎轻敌兵败之罪,临死前命令翟运伟把自己的头颅带回卢远,以警示同僚。
三路大军,只有农兆顷部毫发无伤地撤回了卢远城,最终成为了护驾的中坚力量。
郦鞅不但没能目睹夔牛真容,反被敌军困在了汾洲城东北二十里处一个叫乌音的小镇,五千崇节军拼死抵抗了一个昼夜,城防几度易手,一直撑到农兆顷的援军赶到,以极其惨重的伤亡为代价,才将三万汾洲藩军挡在城墙之外。
但是,郦鞅却陷入了另一个奇怪的围中之围,他做梦也没想到,堂堂邾夏天王竟然成为了自家军队的“阶下囚”!
为了阻止战争无限期的打下去,西南经略使、前军都督越文伦及一众前线将领竟然选择与御史大夫居直仁合作,发动了一场兵变,逼迫郦鞅下旨退兵,与元教缔结和平盟约!
作为居直仁的马前卒,早在红邬城时,蔺常卿就与上果灵道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只要邾夏退兵,元教绝不追究战争罪责。这个老短毛还开出了一个让郦鞅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条件:盟约要在神都签订,且邾夏天王必须亲自到场。这无疑是让邾夏天王朝觐元教法王。
郦鞅的肠子都悔青了,后悔没有听进向昙为竺南笙等人的逆耳忠言,草率地将崇节亲军的指挥权交给越文伦等人。但他的心并没有被愤怒完全吞噬,他知道这都是自己求胜心切的过错,一些异样早被他看在眼里,当时却视而不见。比如:未经允许,蔺常卿自作主张,把上果带到卢远;越文伦私自调兵遣将以及易重龙在进兵集议上的异样表现等,都是先兆。易重龙这位前军中参军脾气火爆不假,但绝不敢在天王面前发作,那晚的不敬表现无疑是不臣之心的无意流露。可郦鞅对诸般异常不是视而不见就是一厢情愿的曲解。
他无法容忍背叛,面对背叛者,他选择了对抗,宁死也不能做第一个向元教法王屈膝的邾夏国君!
他被囚禁在乌音镇理长的一所私宅中,与其作伴的还有尚书仆射麹兰泰、礼部尚书桂竹臣和太史令竺南生。大学士向昙为因怒斥叛臣而惨遭杀害,易重龙当着郦鞅的面将他的脑袋砍下!
古语说:自古忠贞出文士,手握刀柄无仁心!他第一次体悟到这句话是多么的富有灼见!文士之力来自于教养,若以高尚的品格及超拔的精神为土壤,进可以普惠苍生,退可以修身守道;可武人的力量却来自于筋骨,唯一的用武之地就是暴力,即便有高尚人格加以桎梏,终究脱不掉血腥二字。军队就是暴力的化身,能伤人自然也能伤己,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对一个国家来说,比文人更具威胁。邾夏的开国先贤们早就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在立国伊始就定下了文人治国的法度,所以才造就了一个长治久安的千年王朝。
向昙为的血直接溅到郦鞅的脸上,烫伤的却是他的心!他为自己不可饶恕的过失伤心,也为向昙为的死伤心。谁能想到,在遭遇危难之际,竟然是这个自己一直不怎么待见的六十八岁老人挺起干瘪的胸膛,勇敢地冲到了最前方,挡在自己的身前,用生命捍卫君王的尊严。老人正气凛然,声色俱厉,把一众叛臣骂得毫无还口之力,只能呲出獠牙,用手中的凶器来对付他。但易重龙的刀并没有吓倒老学士,他毫无惧色,在凶手把刀挥起时依旧叫骂不止!
这是威胁,也是羞辱。可当时郦鞅只能把钢牙咬碎,强忍冲动,将凶手那张脸刻在心中,并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杀光所有姓易之人。
是什么冲昏了我的头脑,愚蠢的将祖制抛诸脑后,给了武人超乎寻常的信任?郦鞅追悔莫及。
但他也明白,当忠贯日月的文士碰上弃信违义的武人时,能做的只有慷慨就戮,以死报国,并维护自己的气节和尊严罢了。在暴力面前,一切品格操行全都成了孱弱不堪的羔羊。无论是老成谋国的麹兰爵还是意气风发的竺南生,似乎都没能力化解眼下的危机,他们的才干只在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还要刀兵的帮助。
城外的元教徒军队已经增加至五万人,因围困邾夏天王而士气异常高昂,恐怕个个都在妄想着自己能砍下敌国国君的人头,换一个封妻荫子的辉煌前程。他们正等待着邾夏人的最终答复,并定下期限:七月到来时,若议和无望,元教将被迫选择使用武力来缔造永久和平。这是上果灵道的原话。永久的和平是什么?是征服邾夏,把整个世界装进天皇上帝的口袋!不知道蔺常卿与上果达成的共识中是不是也有这一条。如果有,他就是有史以来邾夏的第一大奸臣,如果没有他就是世界第一蠢材。一拿到崇节亲军的指挥权,这混蛋就偷偷派人把上果灵道送出了卢远城,亲手把一个大筹码送还给对手!无论是战是和,这个筹码都将会发挥极大的作用。怪不得有人说武夫只会用发达的四肢思考问题。
此时,这些愚蠢的叛臣们仍旧跪在郦鞅的面前,他挨个检视着他们神情各异的脸,蔺常卿、越文伦、回闽全、晁顽、农兆顷,沈啸白、金至用、蒋铸……他还看到了把牟靖忠的人头带回来的咨议参军翟运伟,连那个从夔牛口中逃得性命的小小掌旗使也在……黑压压几十号人把不大的厅堂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口中仍高呼着万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一丝敬意。
越文伦率先发问:“陛下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的心肺是什么时候变颜色的?”郦鞅反问前军都督,君臣已经十日未见,这句话也在他心里憋了十天,他竭力把熊熊怒火禁锢在心里,以保持君王的威仪。
越文伦叩首道:“陛下误会臣下了,臣是为了朝廷及万民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陛下答应罢兵言和,臣甘愿献出项上人头,赎此大逆之罪。”
你的一颗人头不足以偿赎谋逆大罪,郦鞅恶狠狠地想。“如果我不答应,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他威严地问。
“陛下一定会答应。”越文伦从容回道,“臣相信陛下比任何一个邾夏人都更加珍爱邾夏,我们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
我不光为了邾夏,你们哪里知道?我是在为全人类而战!但是这话他还说不出口,这个时候想用迷方的真相让这帮愚顽的蠢蛋回心转意,无疑会被他们看成一个祈命的小丑。
不等郦鞅开口回答,蔺常卿迫不及待地插上了嘴,“陛下,您能了解到的国内实情不及全部的十之一二,真实情况要严重的多。以燕伯廉为首的主战派欺蒙陛下,发来前线的所有奏折公文全都是经过他们筛选的。眼下,国内共有十三个郡一百五十八个县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民乱,您看到的那份联名折子是我们费尽心思才争取来的,上面提到的海东新宣县民乱的规模只能算作中流,最严重的是天游,此城已经被乱民控制,灵上郡太守井世才已经变节从贼,成了乱民的头目,公然宣称灵上郡暂时脱离朝廷统辖,直到战争结束。陛下,这可是个极其恶劣的开始啊!稍有不慎,天游民乱就会成为燎原之火,如果其它郡的太守纷纷效法井世才,邾夏将会再次陷入军阀割据的局面!亡陛下三思啊!”老贼声情并茂,说到最后,竟然还挤出几滴眼泪来。
蔺常卿的话让郦鞅着实吃惊不小。如果属实,真有可能将邾夏拖入万劫不复的险境。但他无法辨明真假,天知道是不是姓蔺的这老贼在给自己演苦肉计?他不相信燕伯廉有胆量欺瞒自己。眼下,上果的最后通牒也把这帮叛臣逼入了两难的境地,期限一到,小小的乌音镇城墙和区区一万残兵败将绝对挡不住五万士气正炽的元教徒!他们很清楚,自己的脑袋能给敌人带来怎样的丰厚赏赐。退路也几经被堵死,如果这场兵变的消息传回凯歌朝廷,燕伯廉定会先杀居直仁,然后另立新君。祖制有例,若今上天王落入敌人或叛臣之手,在解救无望的情况下,朝臣就会另立一位天王。绝不允许任何人挟制天王,威胁邾夏帝国的安全。到那时,这些蠢货照样逃不掉诛灭九族的惩罚。
“蔺大人,如果人人都效法你,邾夏又当如何?”郦鞅平板地问。
回答他的却是中参军易重龙,他把上身挺了起来,干巴巴地说:“邾夏会少一个天王,仅此而已。”
威胁!郦鞅接住易重龙射来的目光,从中感受到了一股赤裸裸的威胁。他不甘示弱,也把心中的怒意通过目光释放出来一些。“我相信宰相大人有能力解决天游城危机,我也相信邾夏的一位盟友最终能让神都里的那位法王束手屈膝。至于我,你说的对,邾夏少一位天王不打紧。但邾夏绝不能出现一位向元教徒屈膝的天王。可悲的,一想到有你们这帮乱臣贼子给我陪葬真是叫人恶心。”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不肯示弱,但郦鞅能感到对方眼神里的坚毅并不牢固。他明白,自己的话一定戳中了这个粗鲁莽夫的心理防线,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像懦夫一样惊慌失措。不怕死的人数不胜数,但不怕诛灭九族的人却凤毛麟角。哪怕他的心是钢铁浇筑而成,也抵挡不住母亲的一滴眼泪的侵蚀,儿子的一声呼唤也能把它震成粉屑!
果然,易重龙率先收住目光,他跳起身朝郦鞅扑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猛力将他从椅子上拖下来。咆哮道:“这好办,我把你从城楼上扔下去,就说你是在战场上阵亡的,死后还能落下了英雄天王的美名,倒是便宜你了……”说着就要把他往外拽。这一大胆举动把在场的人全都惊住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纷纷上来阻拦。
“易重龙,你疯啦!快放开陛下,这是命令!”越文伦惊怒交并,蔺常卿则只有捶胸顿足的份,恐怕已经方寸大乱了吧。
易重龙大骂道:“我们在造反,这里哪还有什么命令可言,大不了我和这昏君同归于尽,也能博得一个护国英雄的美名。”
昏君?在你们眼里我是个昏君!?郦鞅被这个称谓惊得瞠目结舌!即位以来,自己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对国事不敢有丝毫懈怠,仅仅因为发动了一场雪耻之战就落得个昏君的名头?不,这是诋毁!你们可以把我当成暴君,但绝对不能说我是昏君!他一把攥住易重龙的手腕,恶狠狠地回道:“你可杀了我,但绝不能说我是昏君!”
两人暗暗角力,虽然郦鞅也有些功夫,但易重龙毕竟是武将出身,毫不费力便把他的手压了回他的胸口。他只能尽力保持君王的威仪。“保驾不力,也是十恶之罪。”他冷笑着提醒道,“与我同归于尽的还有你的九族。”
易重龙根本听不进去,咆哮道:“以我一家人的命换一个天下太平,值了。”他松开了郦鞅的衣领,把自己的佩刀搁在他的脖子上。“我们这就去南门,要么你亲口告诉上果,答应议和,要么自己从城楼上跳下去!”
若果真如此,我该怎么选?郦鞅扪心自问。议和是万万不能的,可也没到自杀殉国的份上!他之所以苦苦支撑,是因为自己手里还握有一线希望——凤凰营都使邰文满。否则,以他的脾气,绝不会忍受如此羞辱。
邰文满与他直接统辖的五百名凤凰侍卫并未真正接受越文伦的节制,兵变的第二天,他们发动了一次针对越文伦本人的袭击,企图将他活捉,虽然失败,但仍有几十人活着冲出了重重包围。如果他们能躲过前军左都使扈连齐率领的一千追兵,就一定能带着勤王大军返回。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可眼下,郦鞅已被易重龙这个疯子逼到了悬崖边上,不得不做出必要的选择,“你这样用刀逼着我去和上果见面,就不怕对方不认账?”
“他们认识你这张脸。”
“可他们绝不会相信一个囚徒国君的承诺。他们会认为我是在被迫无奈之下才做出的妥协,是违心之举。一纸盟书没有任何效力,他们想要的是我的真诚。”
易重龙脸色一凛,僵住不动,沉吟半晌才怯声怯气地说:“盟誓就是盟誓……”
“盟约可以撕毁。”郦鞅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光芒,“我已经撕毁过一份盟约了,而且还是百年之前签订的!所以他们才要求我去神都,是想让世人都看到邾夏的天王像藩臣一样朝觐元教法王。如此,我就会成为世人的笑柄,也必定会失去邾夏人对我的拥护,以此来剥夺我的权力,让我再也无力发动战争。眼下,他们巴不得我死在你手里。”他顿了顿,见易重龙的目光已经开始呆滞,心中的胜利之光更加明亮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邾夏必将陷入大乱,元教徒定会趁虚而入。如果邾夏沦为元教的臣属,你易重龙就是我族的千古罪人。”
易重龙神色恍惚地看了蔺常卿和越文伦一眼,他这是在求救咧!
“还不向陛下请罪。”越文伦厉声斥道,他铁青着脸,眼神慌乱不堪,看来也已经失去了镇定。
如要请罪,就把你的头献出来吧。郦鞅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道:“元教徒若能答应更改会盟地点,我可以考虑退兵。身为天王,我要维护邾夏帝国的国家尊严,如果这事你们办不到,就不要再打扰我了,你们惹出的乱子你们自己收拾。”
蔺常卿面色凝重地回道:“上果灵道已经表明态度,神都会盟是议和的前提。”
要是上果还攥在我的手里,我倒是可以要求他把他们的法王请到咱们的凯歌来。这一切还不都是你这个糊涂蛋造成的?郦鞅恨不得立刻就亲手把眼前这颗蠢脑袋拧下来。“不去神都是我的底线,这关乎邾夏尊严。”他坚定地说,“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做不到。”
回闽全从后面挤上来,插嘴道:“做什么买卖不能讨价还价?没谈怎么就知道不行?我们又不是没有资本,从整个战局来看,我们仍处于绝对优势,元教徒要是太过分,我们接着打就是了。”
“那我们还冒着诛九族的罪过折腾这一出干什么?”越文伦愤怒地把他顶了回去。
晁顽抢过话头说:“我们是兵谏,又不是谋反,什么叫诛九族的大罪?我建议立刻将易重龙收监,他刚才的出格行为才是大逆不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有个声音质疑道,“我们是立过血誓的。同生死,共进退,你想反悔?晚了!”
几十个声音同声附和,厅堂里顿时哄闹起来。
蔺常卿喊破喉咙才把乱哄哄的议论声压了下去,他重新在郦鞅面前跪下,叩拜道:“陛下,无论是在京的议和派还是在座的每一位,我们全都是为了邾夏帝国的长治久安才铤而走险的。臣等对陛下的忠心并没有丝毫减损,易重龙的恶劣行为并不能代表我们,臣恳请以大不敬之罪将他在军前正法。”
他的这番话立刻招来了反对,但声量之小出乎郦鞅意料。只有农兆顷一人挺身而出,他破口大骂蔺常卿,“你这只老狐狸,鼓动我们造反的是你,投降自保的也是你。要杀易参军,就得先过我这一关。”他挤到郦鞅跟前,继续道:“现在起,这里由我作主。你们都听好了,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即便我们能与元教徒达成和解,我们也别想活着回邾夏。什么他妈的兵谏?我们就是在谋反。与其等这个昏君杀头,不如大家一起投奔元教,这个昏君就是我们献给法王大上师的见面礼。”
昏君二字十分刺耳,郦鞅恶狠狠地瞪着农兆顷。
越文伦指着农兆顷的鼻子叱骂道:“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言不惭,还不快给我滚下去。”
农兆顷一拳把越文伦打倒在地,随即从腰囊掏出一枚血红的凤凰兵符,高高举过头顶。“它就是我的胆量,也是我的力量!”口气里的傲慢和凤凰兵符一样盛气凌人。他说得没错,只要凤凰兵符在手,这里的确由他作主。
邾夏实行的是统调分离的军制,各军将领只有得到枢密院授予的各等凤凰兵符才能调动相应的部队。士兵眼里只有符节,没有将军。否则,连天王本人也无法随意调动一支军队,这也是越文伦为什么能成功发动兵变的原因所在。眼下,崇节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乌音镇完全控制在一万雾境府军强撑,能让这一万士兵俯首听命的只有农兆顷手里的那枚三等凤凰符!
最终,郦鞅还是没能避免以“阶下囚”的身份和上果灵道见面,这种处境的对换另他产生恍如隔世之感,羞愤也不可避免的在心头郁结成堵。他甚至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与众叛将一样,远远地站在农兆顷身后。
上果已经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傲慢,他穿一身鲜艳的红色僧袍,斜躺在一架步辇上,旁边有美酒果点,头上有遮阳伞盖,身后还站着两名执扇禁士,明明身在城下,却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竟然还有人替他喊话。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元士扯着嗓子问农兆顷:“我们接受投降,但必须让你们的天王亲自出面,你的承诺在我们这里没有任何效力。他在哪?”他的邾夏语说得磕磕巴巴,语气生硬锐利。
“我已经把他带来了。”农兆顷挥了挥手,郦鞅就被两名士兵请了过去。
上果灵道这才亲自开口说话,“天王陛下,我们又见面了,不知您是否还坚持己见。”他依旧保持着卧姿。
小人得志!郦鞅毫不客气地回敬道:“比当初更加坚定,不知灵道先生有没有亲眼见到那头夔牛,能否给我描述一下它的样子。”他语速平缓,心里却是巨浪滔天,拿不准农兆顷是否真有胆把自己交出去。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灵道说,“一头长得大点的野兽又算得了什么?”
“是图腾神兽。”郦鞅纠正道,“元教一直否认它们的存在,是出于无知还是另有企图?我真替你们发愁,不知你们那位法王该如何向亿万信民解释这件事,那一定是件麻烦事。”
上果大笑道:“法王是神,他说什么,信民就会信什么。倒是陛下眼下的麻烦似乎不小呢。”
农兆顷蛮横插嘴说:“灵道大人,现在不是聊天叙旧的时候,咱还是说正事的好,我方的诚意你都看到了,是否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回话人又换成了那位青衣元士,“圣廷从来不向任何力量妥协,你们没权利提条件,只有开城投降一途。”
上果的傲慢终于激怒了农兆顷,“上果,这是你的意思?我想听你亲口说!”
元士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官阶太低,没资格与灵道直接对话。”
农兆顷怒道:“我还有一万大军,手里握着这镇子里一万多元教徒的性命,真打下去,对谁都没好。”
“以身殉教者皆可封圣,信民无贪生怕死之辈。”
“你们大概是忘了,我们的一支军队突破了你们的重围,我相信他们很快会重新返回,带着援军返回!”农兆顷无力地威胁道,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元士喊道:“你说的是扈连齐吧,他们的确追上了那几十个崇节侍卫,可惜他们太莽撞,竟敢越过燕马山口,三日前就已经被我长黎军剿灭。”
郦鞅只觉得两眼发黑,脑中像飞进一窝蜜蜂似的嗡嗡直响,他努力调息陡然增急的心跳,才稳住了濒临崩溃的心神。连这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莫非真要以身殉国,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他强打精神,默默提醒自己,身为天王,绝不能像个懦夫一样,为求生甘当元教徒的阶下囚。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城垛,它近在咫尺,只要纵身一跃,即可保全自己的尊严。可脑中另一个声音同样响亮刺耳,严厉地告诫他:这纵身一跃之后,摔碎的可不止自己的这副皮囊,还有邾夏帝国的数千里江山!他赶紧收拢住冲动的念头,同时也收回了在不知不觉间已迈出的右脚。
没有底牌就没有谈判。农兆顷似乎也慌了,支吾了半天也没能吐出半个字。
青袍元士继续喊道:“其实你们比我们更害怕援兵,你们挟制自己的国君,罪无可恕。对你们来说根本没有援军,只有勤王大军。你们别无选择,离最后期限只有三天了,希望你们能珍惜这宝贵的时间。”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农兆顷双手扒住稚堞,咆哮起来,“有一位天王给我们陪葬,老子这辈子值了,但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这里是长黎。邾夏的天王死在元教徒的地盘上,邾夏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里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而已,我们的军队即将打到神都,我们的盟友长城军团还在雍洛横行,还有楚亚,恐怕也已经被高星和查邻人吓坏了。该好好珍惜时间的的应该是你们,老贼僧你给我听着,现在我也来设个最后期限,六月三十号午夜之前,如果你们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杀掉这个昏君,然后再跟你们拼命!”说完,他便吩咐士兵把郦鞅送回拘禁地。
郦鞅大声将两名士兵喝退。“你找死,没人拦着你,但我绝不允许邾夏毁在一个小小指挥使手里。”随即他又朝城下大喊,“灵道先生,我接受神都会盟的条件,但我也有个条件。”他已经打定主意,拿自己的王位换邾夏的一时平安。
上果的声音立刻攀墙而至,“天王陛下,只要您愿意到神都做客,一切都好商量。”
郦鞅道:“请立即解除对我们的围困。当然,我也会下旨归还所有被邾夏军队占领的城市。咱们就先从长黎开始。”
“你要干什么?”农兆顷一脸茫然地问,“我说过,这里我说了算。”
郦鞅转身面对诸将,压低声音说:“我赦免所有人的罪,但你们从现在起必听我的。还有你,想活命的话就得重新跪在我面前。”最后这句是对农兆顷说的。
众人纷纷下跪的当儿,城下传来了上果的答复,“这主意不错,但我要看到贵方的诚意,如果可以,请先归还桂隆藩治下三个道城和五个乡城。”
郦鞅没有立刻答复,他死死地盯着农兆顷。此刻,城楼上,除了严阵以待的士兵之外只有这位指挥使没有下跪。他很清楚,若不降伏此人,自己的计划根本无法实施。
农兆顷有恃无恐地接住郦鞅的目光,“君无戏言就是一句屁话,君王没一个可信的,到时候你翻脸不认账,我能奈你何?你们这帮蠢货,他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对他做过什么。”
城下传来上果的催问声。
郦鞅不错眼珠地回道:“灵道先生别急,待我处理好内务才能给你答复,否则我的旨意出不了这乌音镇。”
这时,安静多时的易重龙又开口了,“农兆顷说的对,陛下,你怎么保证以后不会找我们的后账?”他不再愤怒,一定是生的希望夺走了他心中的戾气。
“君无戏言,你们必须相信我,否则就等着元教徒的屠刀。”郦鞅坚定地回道。
“您打算怎么安置我们?”有人问,“秘营和律营的手段大家都知道,没有一个安全的位置,大家谁也无法安心。”
郦鞅不耐烦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得从长计议,但如果咱们的这位指挥使大人不愿屈膝,三天后你们就得死在元教徒手里,根本用不着再担心秘营或律营。”
蔺常卿说:“农大人,你是否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不等农兆顷开口,越文伦抢过话头说:“你都听到了,上果已经答应了陛下的提议,我们兵谏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你还想干什么?莫非真想去做个元教徒?”
“你无非就是担心陛下会食言,对我们秋后算账,这好办,只要把兵符永远握在手里就可以了。”有人建议道,“请陛下答应,授予我们对兵符的永久持有权。”
这一建议得到了广泛赞同,有人大声补充道:“兵符还不能小,我国有三十三郡,我们这里正好三十三人,如果陛下让我们管领三十三郡的府军,事情就好办了。”
你们这是要瓜分邾夏帝国啊!“没那么麻烦,”郦鞅恶狠狠地说,“只要凤凰御座上坐着的人不再是我,就没人找你们的后账。农兆顷,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农兆顷的两眼立刻亮了起来。
“跪下!”郦鞅愤怒的命令道,“只有你先向我下跪,才能保住你们的性命和禄位。”
在众人的威吓和劝解下,农兆顷总算勉强跪了下来。
郦鞅猛松了一口气,转而冲城下喊道:“请允许我方派人出城传旨。”
上果首先恭祝郦鞅恢复权力,随即又提出了一项要求:“我们会派人与贵方信使同行,这不过分吧?”
“没问题。”
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邾夏先行归还桂隆藩八城,以此换取乌音之围的解除,长黎一方保证镇中全体邾夏将士安全撤离。然后双方再议定全面退军的具体方案。
返回理长私宅后,郦鞅才把自己的真实计划透露出来。当着众文武的面,他亲自起草了两份诏书,一份是退军诏书,一份是退位诏书。
“邾夏天王绝对不能去神都,”他说,“因此,我将以一个普通邾夏人的身份去见元教法王!”他把退军诏书交给了回闽全,令他即刻出城,颁示于长黎境内的所有邾夏军队;退位诏书将由蔺常卿保管,回京后再颁示全国。他自己将是唯一留下的人!
让郦鞅感到心寒的是,自己的这一决定只遭到了为数不多的反对,那些参加兵变的将领无一人表态。他甚至从某些人的脸上看到了轻松和喜悦,听到了如释重负的叹息……
麹兰爵声泪俱下地谏阻道:“我邾夏从未有过主动退位之君,望陛下务必打消这样的念头,让老臣去见那个上果灵道,邦交可不是这么来的……”说着便要往外闯,冲进院子里才被士兵拦下来。
“以一个胜利者的身份去神都……未尝不可。”桂竹臣怯声怯气地说,“当初,玉薇子法王不是也到过咱们的风云关吗?”
一座小小的关隘和神都能相提并论吗?郦鞅无心解释这两者的区别,他扼住情绪的进一步跌落,强打精神,对众人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即成全了你们所谓的兵谏也坚守住了我自己的以身守国的誓言。算是两者兼顾了。”说完,他起身离座,刚走出厅门,泪水便止不住得涌入眼眶。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二十年前?他赶紧把头低下来,加快了脚步。
一旦进入安静的环境,内心的悲痛立刻就凸显出来,瞬间将整个世界吞没。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些早已逝去的情景漂浮在半空,一幕接一幕地缓慢滑过……他看到了登基大典上的自己,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在群臣的山呼声中,他登上凤凰御座……那是他最荣耀也最不堪的一刻,万众瞩目的荣耀背后,他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压在他心里的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帝国!他一刻也不敢忘记父王遗诏上的嘱托,“以身守国,珍爱邾夏”!这八个字在他接过凤凰玺的那一刻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心里,并且伤口从未愈合过。
他记得当晚自己一整夜都未曾合眼……
一个背影滑入视线,停了下来。当这个人转过身时,把郦鞅吓了一跳,那是郦通王叔,他脸上还挂着临死时对他的嘲弄,似乎仍能听到王叔的怨毒诅咒:“别以为你赢了,总有一天你也会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你的一生都将在应付被叛中度过,这是君王不可规避的宿命……”
“王叔,是你的诅咒应验了吗?”他问出了声。你死都不愿悔改,我却以德报怨,让你的孩子承袭你的爵位……
孩子!他慌忙在那一幅幅飘忽不定的画面里寻找,终于看到了刚刚十岁的儿子,郦渊。可他立刻又闭上了双眼。把一个十岁的孩子逼上凤凰御座,就是对自己最彻底的否定。父王留给自己的是一个繁荣昌盛的帝国,可自己留给儿子的却是一个血雨腥风的战场……
他赶紧翻过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屏蔽所有回忆,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在凄楚心境之下,都是折磨。已经逝去的美好本来就比不堪往事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但他失败了,他能紧闭双眼,却无法闭合心灵,它更乱了。
不得已,他只能叫人送些酒进来。喝光一整瓶烈性烧酒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回忆在昏晕的大脑里再也站不住脚。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床上。刚一躺下,床突然消失了,他就躺在了虚空里,不知跌落了多久,被一只凤凰用背接住!凤凰的羽毛果然是蓝色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尊凤凰雕像都要美丽。他试着和它说话,它就以鸣叫回答,声音即嘹亮又悦耳,仿佛在它的肚腹中藏着一位技艺高超的乐师,正用人间未有的箫笛吹奏一曲仙音!更为神奇的是,他竟能听懂鸣叫的含义。他被告知一位故人正在一个神奇的地方等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飞到东洋之滨,最终来到一座化为废墟的城市。于是就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佛羽灵宗!
灵宗的周围簇拥着一群千奇百怪的动物,他只认出了麒麟、孔雀、朱鹮和夔牛,大部分都是头一回见,但他知道这些全都是图腾神圣!他不由自主地计起数来!
灵宗微笑着告诉他:“这里总共十一位,就缺迷龙。”
“不是该五十八头吗?全世界共有五十八个民族啊。”
灵宗笑而不答,把他领进了一座金色宫殿中。在一间巨大的殿堂里,他见到了一幅神奇的锦绣全舆地图!不,准确的说,它就是一个缩小了的锦绣世界!海水波光粼粼、河流奔腾不息、平原生机盎然、山脉重峦叠嶂、大漠莽莽苍苍……他甚至能听到风卷飞沙的声音!
当他凑近时,惊讶地发现,海水是真正的海水,能嗅到淡淡的腥咸味,河流也是真正的河流,水光脉脉,不光能听到风声,还有浪涛和流水声!雾境烟云缭绕,恍如仙境;天珠湖像一颗明珠般闪闪发光。阳光明媚的星海草原五颜六色,煞是好看,近邻方丹林海却正在经受雷电和暴雨的蹂躏!
“这是什么?”他惊诧地问。
没有回答。
这时才发现,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隐没,哪里还有佛羽灵宗的影子!?
一声惊雷把他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地图上。再看时,原本漂浮在方丹林海上方那片黑厚积雨云陡然扩大,已把整个锦绣世界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而他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小,置身这方小小世界!大地陷入永夜,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大雨经年不息,直到将锦绣淹没!他躲到世界之巅少陵子峰也没能避免溺毙的结局!
郦鞅从噩梦中,发现自己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一口气灌下两大杯酒,心绪才平静下来。此时已是夜晚,他呆坐在黑暗里,回思梦境,发现已忘了大半。还能想起来的只有佛羽的笑脸和那一群图腾神兽。当然,那个缩小的锦绣世界和末日结局也还在,只是所有的细节均已模糊不清。
如果梦真的是一种预兆,是否意味着佛羽灵宗成功的驾驭了那些神兽?他能通过一枚指环驾驭数百位明者,制服野兽自然也不在话下!不,这太荒唐。他是个遇事首先会往坏处想的人,宁可相信佛羽和自己一样陷入困境!但这想法让他痛苦不堪。我牺牲王位换来的也只是一时的平安,他绝望地想,如果佛羽和自己一样一败涂地,几十年后,世界要面对的将会是更大的危机,虽不会像梦境中那样被大水淹没,但也不再受人类主宰。活在一个不受人类主宰的世界里会是怎么的一种体验?
佛羽说过:我们会嫉妒那些早已死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