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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千亭城,一位新神的诞生(上)

祖先的反攻 坚硬如水 12363 2024-11-11 14:20

  张三写四肢瘫痪,眼下只有脑袋还受他控制,连吃饭都得佛羽喂!

  为了捉到伤魂蛭,玉象医师在自己的身上割了四条筷子一样长的伤口,浸泡在南护城河的泥水中十几个时辰,终于诱出了两条!

  在刚刚过去的十多天里,佛羽在医师的指导下,试遍了他掌握的所有治疗方案,依旧毫无起色。如果不是佛羽坚持,他本人早就打算放弃了。见佛羽又端着药碗进来,他哭丧着脸抗议道:“我说老家伙,你能不能有点人性,我早说过没用,别再拿这些苦东西来折磨我了好不好,让我痛痛快快地死了吧。”

  张三写情绪一直起伏不定,对佛羽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有时一整天也说不出一句话,好不容易开口了又满腔怨愤。但佛羽心里很清楚,他的怨愤多半都是冲自己的,他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丧失死的勇气!佛羽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原本一个一心心求死的人为什么会败给瘫痪。有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或许这瘫痪就是其中之一吧。

  佛羽并不理会医师的怨骂,在床边坐下,把药碗强行伸到他的嘴边,他乖乖的喝了下去。然后呲牙咧嘴地骂道:“该死,早知都我就该自己偷偷死掉,也省得整天看你这老家伙的脸色。”

  佛羽强作欢颜道:“那你就该祈祷这次的药管用,不然你的整个余生都得忍受我这个老家伙。”

  “你这是忘恩负义,我帮了你的大忙,你就这么报答我?”医师满脸嫌恶。

  “既然是帮忙就得帮到底吧。”

  “该怎么做我都告诉你了,七八岁的娃娃都能干的事。”

  今天医师的话明显多了起来,竟然还有心思玩笑!这让佛羽欣喜不已,便用耍赖的腔调说:“要是你的‘摄血法’失败了,让我变成石头人,我上哪找你算账去。”

  “空界,我死之后肯定去空界。”医师的脸上再次掠过一丝惶遽。

  佛羽明白,他又看到了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人,就赶紧用欢快的口气大声回道:“如果真失败了,我得去天界呢。”

  张三写把嘴一撇,“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能上天界?”

  “因为我们在拯救世界上的亿万生灵,我们是人间的英雄,神界的功臣。”

  医师冷笑道:“那神为什么不派个有能耐的人来干这事?他们一定是瞎了眼,看上咱俩这对笨蛋。”

  “少废话,还是说点正事吧,已经三天了,那两个东西什么时候能死?”

  “一般水蛭离开水活不了一天,但这伤魂蛭能在自己体内储存水分,最多能挣扎六七天。这也是修鱼族巫医选用它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如果它们死得太快,怎么能充分吸收喝下去的血呢?你得有点耐心才行。”说话间,张三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那份严肃。只要提到与医有关的话题,他立刻就能从狂躁中冷静,从沮丧中振作。这是他众多优点当中最突出的一个。

  酒早就断了,眼看着存粮也快耗尽,人不吃不喝可撑不了七天!“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佛羽含混地回了一句。近日,他心中的焦躁越来越严重,这又导致鵟狮血频繁发作,没有了酒,他只能忍受它。一些不好的消息接踵而至,对鵟狮是否能来的信心也在逐日递减,他已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回轮到张三写反过来劝他了,“我觉得它们一定还会来,今天你再去把血换一下,越是新鲜可能效果越好。”

  “你不是不相信血的作用吗?”

  玉象医师回道:“我相信的是仇恨,仇恨最终会指引它们找到你!”他的口气不容置疑,眼神更是坚定如铁。

  “希望他们能把我恨到骨子里。”佛羽苦笑了一声。

  “何止会恨道骨子里?他们一定是把你恨到灵魂里了,否则什么样的愤怒能导致他们来毁掉一座已经死掉的城市?”

  “他们是兽,应该是兽性破坏欲在作祟。”

  张三写反问:“那他们的破坏欲又是什么催生的?你很清楚,它们不完全是兽。”

  “仇恨?”佛羽不敢确定,不过他希望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你说过,有的是比死亡跟可怕的事。你把他们变成了野兽,这不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吗?”

  佛羽弱弱地反驳说:“能变成那么美丽的野兽,兴许是一件好事呢。”

  医师冷笑道:“都说天界好,你何曾见过有人为了上天界而自寻死路?从一位医师的视角来看,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生灵是比人类更完美的。我们身体的构造的合理性优于任何动物,我们的消化系统是为世界上最高级的食物准备的,我们的行走姿势最能体现尊严……”

  那是你没见过智灵。佛羽反驳道:“这能说明什么?寻死觅活的人多的是。”话一出口他即后悔了。

  医师赶紧接住话茬,“没错,比如我。一个瘫子其实就是头野兽。一想到要终身与床为伴,这的确比死可怕十倍百倍。人生充满痛苦,如果没有尊严和希望支撑着,这个世界兴许早就空了。那四头鵟狮失去的只是希望,所以心里能产生的只有愤怒,只要你能让他们看到希望,咱们的事就算成了。”

  佛羽意识道医师的情绪已经起了波动,于是赶紧说:“你好好养着,我去换血。”话音落地,人已经逃出了门。

  天气很好,天空碧蓝如洗,一些云朵点缀天边,如棉似雪,刚刚爬上青鱼门的太阳红如鲜血,它尚未亮出自己的热情,迎面吹来的风还没有受到它的影响,依旧凉爽宜人。就连一路上看进眼里的废墟似乎也变得不那么丑陋了。风和雨早已把浮尘清理干净,剩下的全都是被冲洗得纤尘不染的碎砖烂瓦残垣断壁,这些东西本身就无所谓美丑的,宫阁楼宇只是它们的另一种规整形式地呈现。谁说凌乱就一定是丑陋的?佛羽很快就在侯府附近一个被雨水浇透后凝结成一块的泥土堆上发现了一片茂密的鹅黄色新芽,恰如洇开的一滴颜料般新鲜明丽。他忍不住翻身下马,像欣赏一副杰出的画作一样久久不舍离开。他想起自己在方丹林海的日子,那里的绿色对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因为它把本该五颜六色的世界全部霸占,超过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而眼前的这一片纤弱的新绿却把千亭世界从灰色中拯救出来,仅仅就是这一抹新绿,就让强大的死神落荒而逃。原来拯救之力才是世间至美!

  佛羽神清气爽,快马加鞭,不多时就来到了最北边的翠鸟门下。他登上城楼才发现,原来城外早已是一片生机盎然。护城河两岸有一半三叶柳都已重新焕发生命,田野像绿色的薄毯,一直铺到天边的红日之下。向北遥望,晨曦中的云河波光潋滟,光影里透着浅浅的玫瑰色,多日前的那场大雨让它的身子又显得粗壮了不少,此时正如一条初醒的迷龙一般在空旷的原野上撒欢,呼啸着朝看不见的仙人海狂奔而去。

  这片死亡之地已经开始复活!

  佛羽心中的烦忧一扫而光,他很快就把东城墙上的三处血全部换完,随即,马不停蹄的往西城赶,他已经迫不及待的等着把自己的新发现分享给张三写了,他要让医师看到希望,起死回生的希望!

  他先到了旧王宫,没有张三写这位六十多岁的年轻人的帮助,水钟和钟楼让他吃了一些苦头,换完钟楼上的血时已经没有了下去的力气,他只能暂时停下来休息,待体力恢复之后再去春草门附近的望楼。

  他正打算坐下,突然看见南方有两个黑点正朝千亭这边移动,虽然阳光已经十分强烈,距离也相当遥远,但还是能看请那是两个骑着马的人!“流匪”二字立刻就闪现在他的脑子里。如果真是这些人,那他和张三写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可没信心再遇到一个像米欢那样独特的匪首。

  恐惧也是一股力量,他迅速下了钟楼,马不停蹄地返回灵道寺,将金阁的千金闸门放下,一口气爬上三楼,进门就冲玉象医师嚷道:“这回你算是要如愿以偿了,流匪来了。”

  张三写脸上顿时汪出了汹涌的惊慌,“那怎么成,我们的事还没办成呢,你快把药带上躲到地下室去,我来对付他们。”

  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把地下室给忘了。佛羽赶紧把窗台上那两只伤魂蛭收到张三写的药箱里,挎在肩上,然后就去扶他起来。“我们得快点,他们现在离得还很远,不过都骑着马。我速度快点应该还来得及。”他没力气抱起张三写,只能用背的,当初从护城河把他弄回来,又背上楼,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呢。那晚还被鵟狮血折磨了大半夜。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张三写大声抗议道,“全世界的人谁都知道金阁有地下室,我得留下来对付他们,不然咱们俩都活不了。”

  “你怎么对付他们?靠嘴吗?你还指望能再碰到一个米欢那样的匪首吗?”佛羽强行把张三写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尽浑身力气才站起来!结果发现下楼比上楼更费劲,每下一个台阶都有摇摇欲坠之感,就像行走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一样心惊肉跳。

  医师火了,“老家伙,你知道我自己已经丧失了自杀的勇气,所以一直在看我的笑话对吗?你还没看够?算我求你,把我丢给他们吧,让他们来替我完成我不敢做的事,我受够了。”他大吵大嚷,嘴就在佛羽耳边。

  “给我闭嘴,老鬼!”佛羽以同样的嗓门回敬道,“想死没那么容易,你放心,如果你的‘摄血法’不灵,在我变成石头之前会亲手宰了你报仇,你急什么!”

  “休要蒙我,你一个要当救世主的人会杀人?”

  “当然,这千亭城的几十万人就是死在我的手上,脏血病也是因我而起,它夺走的人命更多,我还是这场规模空前的战争的发起人之一,我才是当之无愧的杀人魔王,跟我比,你手上的那两百一十六条人命算什么?!要死还轮不到你呢!”

  两人突然全都安静了下来。佛羽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鵟狮血在体内汹涌澎湃,他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这些话是脱口而出的,它一直深深的埋在心底,始终都不敢碰触。它就像一个诅咒,一旦出现,击垮的将是他的意志!为了拯救多数人,就可以牺牲少数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说法!没错,我就是杀人魔王!所以该死的是我!他感到一阵眩晕,狂躁的鵟狮血带来的寒冷和剧痛让浑身颤抖难遏,一个不留神,摔了一跤,幸好不是在楼梯上,否则他们这俩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家伙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

  两人进入地下室,把闸门落下之后,沉默才被张三写打破,“如果他们人手足够多的话,这闸门并不是绝对安全的,你得祈祷他们对地下室不感兴趣。”

  “就两个人。”佛羽含糊地回道,他任由鵟狮血肆意侵入意识,利用它来驱逐惶惑和悲哀,他当然害怕自己的意志崩塌,它不仅支撑着自己的生命,还关系着锦绣的安危!

  “我可没见过这么有种的流匪。”张三写兀自嘟囔着,“疫病区就是地狱,里面的人也全都是魔鬼,孤鬼根本无法生存,两个人绝对不敢进城来,你应该出去看看,很有可能不是流匪。”

  佛羽强忍这剧痛问:“你肯定?”

  医师略作思索后坚定地说:“我肯定,就算他们真是流匪的探子,在没有摸清这里的情况之前也不敢进来。米欢的哥哥米乐也是个匪首,他上次来带了四五百人在城外转悠了三四天才敢发动进攻!”

  佛羽将信将疑,反问道:“如果他们知道米欢的人已经从这里撤走了怎么办?毕竟那是两百多人,相当惹人注意。”鵟狮血似乎已经安静了一些。

  医师鄙夷道:“流匪可不会像咱们俩这么傻,指望着能在这大废墟里找到宝贝,他们只会对有人的地方感兴趣。”

  有理!但为了以防万一,佛羽还是把张三写安顿在碟云地女厅里。

  他返回三楼,紧张地向南方张望,生怕那两人已经变成了两百人。两人还是两人,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马,他们已经到了护城河边,正沿着河堤外沿的大道往芷雪门大桥狂奔。他们竟然真的敢进城?!

  佛羽不错眼珠地盯着那两人两马,他们很快过了桥,艰难的翻过荒丘一样高大的城门废墟之后,沿旧天街一路向北,拐阊门街,之后又进了紫苑街,直奔护国灵道寺而来。他们的速度很快,能避开所有无法通过的近路,似乎对千亭的街道十分熟悉。

  莫非这两位是大水战中幸存下来的千亭人,重返家园?佛羽不敢掉以轻心,他死盯着来人,目光随他们快速移动,默祷他们的目标最好别是金阁。

  可是事实总喜欢和愿望对着干!

  展眼间,那两人就到了护国灵道寺!待佛羽看请骑白马的年轻人的脸时,涌上心头的喜悦和轻松立刻就让鵟狮血偃旗息鼓了。那是庄易清啊!他一定是不放心自己,把曹公鸣那些人送出疫病区之后又折返回来。真是个让人感动的小伙子!

  骑黑马的那个上年纪的又是谁?他看上去很眼熟,仿佛上辈子是自己的朋友一般。

  庄易清已经发现了佛羽,朝他挥着手喊:“先生,我是庄易清,我真怕您……!”

  “你怎么又回来啦?”佛羽嗔怪着,忍不住打量着上年纪的那个,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对方也在打量他。

  “我们在汉丘遇见了米欢的哥哥米乐,他们把那些妇人都劫走了。”庄易清的头慢慢低下来,声调也越来越低沉,“我是被这位侠士救下的,不然也没机会再见到先生了。”

  佛羽听不得这样的消息,心中的那点愉悦顿时消失得涓滴不剩,“怎么会这样呢?你们有六七十号人呢!”

  庄易清咬牙切齿地说:“见对方人多,曹公鸣这混账带着一大半人投降了米乐,反过来对付我们,扈清和顾玉娘战死,剩下的人多半都逃了。这些土匪靠不住……”

  “曹公鸣……”佛羽小声咕哝了一句,悲哀地想:希望终究还是没能战胜这个恶魔心中的魔性!他这才发现庄易清的衣襟里露出的带血的绷带,脸色也是病态的。

  庄易清不无焦急地说:“先生,您得跟我们离开这里,曹公鸣一定会出卖咱们,米乐是个比他更狠的角色,他专杀元僧……怎么不见张医师?”

  走?鵟狮还没来,现在离开就等于尽弃前功。可如果不走,很有可能再次落入曹公鸣之手。“他躲在地下室,我以为你们是流匪。”他含混地回答着,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我现在去叫他出来,您先收拾一下。”庄易清边说边往外走。

  佛羽把他叫住,问道:“你有没有试着说服那个米乐跟你一起出去?”

  庄易清道:“他不接受,他知道自己出去会有什么下场,这混蛋比曹公鸣聪明,也更顽固更阴狠。”

  “东西还没找到,我还不能走,有什么办法对付他们吗?”

  “据说米乐手下共有一千多人,除非我们说服居承鸣将军派军队进来,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还不能暴露,否则神册天王会有大麻烦。佛羽思之再三,吩咐道:“你们把医师带上,赶紧离开,我必须等鵟狮来。”如果我能在米乐的匪帮到来之前驯服鵟狮,纵使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这时,年长者插话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的,哪能就这么离开,这事你还是让庄大人办吧,我留下来。相信我,我能帮上您点小忙。”

  佛羽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赶紧向对方表示欢迎和感谢。他强作欢颜道:“我在这里的事很简单,张医师是个瘫痪病人,他更需要帮助,如果可以,你们就把他送到易固的幽山,交给修鱼族人,或许巫医可以治好他。”

  庄易清插嘴问道:“张医师怎么啦,我们走后有人来过吗?”

  佛羽就把‘摄血法’说了出来。

  “那我也不走了!”庄易清兴奋地嚷起来,“我就知道有办法制服它们,我要亲眼见证这个神奇的时刻。”

  “可我们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来。”佛羽说,“如果米乐先到一步,一切就都结束了。你必须得活着,告诉陛下,即便少了任何一个人,原定计划也不能停止。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年长者又插嘴了,“那我们就陪着您赌一把,主师先生。”

  佛羽倍感吃惊,主师这个称呼知道的人可不多,他猛然想起追风,立刻提高了警惕,再次打量起对方。他须发尽皆花白,脸上皱纹也已竟相当密厚,但是那双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却锐利异常,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也让这张本以苍老的脸显出强烈的英锐矍铄之气韵。“你是谁?”

  “您真不记得我啦?”对方反问。

  佛羽思索半晌,说:“我们见过吗?”即便真的见过,一定也是上辈子的事。

  “骷髅谷您总能记得吧,”对方主动介绍说,“鬼会肇甬庭,是我送您下山的。”

  佛羽努力开动脑筋,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在纷乱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小天宫之旅并没有在那次“凯歌城兽变”中被鵟狮血抹去!“您是那位送我出谷的鬼猎人!啊!怎么会是您?”他热情地喊出这句话之后,立刻又被深深的疑惑攫住了心,这个当初放我一马的鬼猎人为什么会找到这疫病区来?莫非我已经上了某个鬼耗子的追魂谱?

  肇甬庭不答,从怀中掏出一个反绒皮袋递了过来,“我是受虚舟先生之托,来给您送一样东西。”

  打开皮袋,佛羽的眼和心顷刻间被里面的东西照亮!“秋海棠语石!琴靖真的做到了,我还以为……”兴奋之余,他不禁想到了那对漂亮的姊妹花。

  听完肇甬庭的详细叙述之后,佛羽也陷入沉思,十年历程一股脑全都涌现出来。那些牺牲的明者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琴靖和穆瑾脸上的义无反顾让他动容,他相信,即便没有鵟狮骨戒的控制,这些人也会为了锦绣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的精神就是凡人优于智灵的一项优秀品质。多捷真者,你们小看了凡人!他激动难抑,鵟狮血蠢蠢欲动。同时,一股悲壮之感在心中澎湃,似乎要和鵟狮血一较高下!

  “我答应你们,我相信鵟狮很快就会到来!”最后他动情地说,“我已经感觉到它们了!”

  当晚,佛羽失眠了,没有了酒,他只能放弃让自己入睡的努力,一个人来到地下室,在那幅全舆图上踱步,最后坐在南极绝壁上对着整个锦绣世界发呆。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上两三个时辰。有时就这么静静的坐着,有时会沿着海岸线漫步,他会像第一次那样不放过每一座山峰,每一个湖泊,他甚至统计出了海岛和河流的总数。可迄今为止,他只得到了一个推断:隐藏在天象背后的绝不是尚云灵宗的手记!因为金阁修建于一千三年前,除非法贤灵宗拥有法术。

  此时,佛羽把目光钉在了号角城所在的位置,思绪却飞回了现实中的风马关上。离开那里已经两个多月,他想看看查邻人是否已经把它重新修筑起来。封锁绝壁是迫在眉睫的紧要措施,此时此刻还不知道有多少无知的人正胸怀万丈豪情,沿着天梯昂首阔步地走向必死之地!天梯就像两根刺一样插在他的心里。

  他不自觉的扭转身体,把目光移到子午关的位置,那里紧邻歌峡,西天梯就沿着海岸而建。歌峡是白海东部一个呈东西走向的狭长海湾,南北两岸均是陡峭的悬崖,北岸的长城修筑在崖下,挡住了白海水对北岸崖壁的侵蚀。可白海水对天梯和南岸的崖壁却无丝毫损伤。多捷真者说那是“神障”的缘故。不过,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神障”为什么不连北岸一起保护?真神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歌峡因终年不止的风声得名。大风从西方吹来,向东吹过狭长的海湾,两岸高拔的崖壁限制了风的肆意妄行,于是风就像吹入一个庞大的管笛之中,奏出一支亘古不息的曲子,曲调韵味会随着风的大小而变化,有时雄浑有时哀婉。

  佛羽站起身,想到子午关的位置看看长城和绝壁的衔接处,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啸叫,有狼嚎的悠长又有白枭的阴毒,声量不高却刺耳锥心!“鵟狮”二字立刻惊现于脑海。他夺门而出,三两步攀上楼梯,急匆匆抢出金阁。

  夜黑如墨,将圆月和所有的星辰通通隐没,大风像疯了一样歇斯底里地吼着,把屋檐下的众多风铃也吓得叮铃铃乱叫。佛羽记得自己下楼时还是星光灿烂,这会儿怎么就阴成了这样?莫非这就是怪兽到来的先兆?如果他们现在来,一切都完了,那两只伤魂蛭还活着呢!

  佛羽侧耳倾听,企图从风声中分辨出刚才那一声啸叫,但风声里除了风铃的啼哭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只听过凤凰的叫声,还不清楚鵟狮的声音是什么样。他倚在门柱上,久久不愿离去,生怕他一转身鵟狮就会从背后对他发起之名攻击!

  直到狂风将他身上的斗篷和长袍刺透,才不得不向刺骨的寒冷屈服。

  他悄悄上了三楼,张三写鼾声大作,与屋外的风吼呼应,彼此唱和,十分和谐。他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窝里,好长一段时间里依旧觉得自己仍置身室外。

  当雨声响起时,风声息止,哗啦啦的雨声总算为他带来了些许睡意。

  佛羽醒来时天已大亮,雨停了,雨后的太阳分外热情,从窗户里倾泻而去,泼在身上十分温暖,屋里只有肇甬庭和张三写在,两人离得很近,但都待在各自的沉默里。“庄大人呢?”佛羽问了一句,将他们从沉默里逼了出来。

  肇甬庭回道:“他去了摩吉镇,庄大人打算去那里找些酒回来喝。”

  他哪是自己要喝,佛羽感到一阵难受,这个孩子连这种事都替自己想到了。“你该拦住他,摩吉镇的人现在是一群困兽,会杀了他的。”

  “那里和这里一样,已经是废墟了。”

  佛羽大惊,“怎么回事,你也去过那里?”

  肇甬庭说:“我们来时从那里经过,庄大人说是凤凰或者鵟狮干的。”

  “那里的人呢?”佛羽边问边猜想摩吉镇到底有多少人。

  “已经没有活人了。”肇甬庭顿了顿继续说:“既然那几头鵟狮是人变成的,我想不至于吃人吧?”

  张三写冷不丁插嘴道:“人本身就是野兽,要吃人根本不需要变成其它野兽的样子。”

  佛羽回道:“他们的体型庞大,食量一定也很大,我也希望鵟狮是食草动物……”

  肇甬庭面色凝重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摩吉镇就没有人活下来。”

  医师问肇甬庭摩吉镇的死尸是否已经腐烂。佛羽立刻恍悟,从对摩吉镇人的哀悼中挣扎出来,也赶紧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肇甬庭一并回答:“昨天傍晚,这样的天气,人死两天就开始烂了,那里还有没被吃掉或者完全烂掉的尸体。应该不超过七天。”

  这么说七天前,鵟狮近在咫尺!佛羽难掩激动,赶紧去看药箱里的伤魂蛭。他惊喜的发现那两团肉乎乎的东西身上的黄色花纹终于变了颜色,它们饿死了!“张三写,它们已经死了,现在该怎么做。”

  “快,把他们拿到太阳底下晒,这种天气,两天就能用啦!”玉象医师兴奋地吩咐道。

  两天太慢了!佛羽问:“有更快的方法吗?鵟狮已经在周围了。”

  张三写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焙干会不会影响效果呢!”

  “试试看吧。”佛羽已经迫不及待,“你同样拿不准‘摄血法’是否适用于健康的人或者动物,不是吗!”他赶紧让肇甬庭帮着准备锅灶。

  “要用石锅。”张三写提醒着,“但不能用铁铲翻。”

  焙干的伤魂蛭像两片枯黑的树叶,佛羽却像捧着两颗同样大小的蓝晶石一样小心翼翼。“你快看看,和晒干的有什么区别,我们很小心,不敢用大火,害怕会把它们烧糊。”

  张三写只瞥了一眼就笑了起来,“可以制药了,记住,研沫的时候不能用铁臼,也不能用普通的石臼,这两种材质不够坚硬,研磨时它们也会产生粉末,你们得找用石晶制作的臼和杵,蓝晶的最好,再不济也得是黄晶,白晶也不行。”

  什么人能拿昂贵的蓝晶做臼杵?就算是黄晶,拳头大的一块也得上百两银子。佛羽犯难道:“这就难找了,王宫里恐怕也没有蓝晶做的臼吧。”

  “去药铺和医馆找啊。”张三写嚷道,“药是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制药用的器具都是好东西,错不了。”

  佛羽去城东,肇甬庭去城西。在废墟里找药铺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再说,那么值钱的东西恐怕早被最先来到这里救援的保象人掳走了。

  傍晚,佛羽空手而归,肇甬庭倒是找到了一个医馆,但那里只有残砖烂瓦,连一把最普通的药戥都没有。佛羽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那点信心彻底没了。肇甬庭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歪在安乐椅上嚼着自己的晚餐——半只风干盐水鸭。

  “这就泄气了吗?”张三写安慰道,“你们知道千亭城有多大吗?”他自问自答说:“五十方里,被水淹之前这里有四十多万居民,加上城外驻军达到了五十五万。五十多万人需要多少医师才够用?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千亭城共有医馆一百一十五家,药铺一百零七家,医师和药师加起来超过千人。你们才找几个地方?好好休息,明天继续,找不到你们就拿我的头盖骨当药臼。”

  可是等不到庄易清回来,佛羽根本无法安眠。千亭到摩吉镇的距离顶多八九十里,骑马,一天走一个来回根本算不上难事。如果庄易清因为给自己找酒出事,佛羽情何以堪?他瞪着双眼,以辨别夜空中的星座聊做消遣,眼睁睁看着大齐星跳出东方的地平线。不多时,大齐星从地平线下带出的光很快将把黑夜撕出一道罅隙。白天的到来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佛羽和肇甬庭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寻找石晶药臼。

  刚走出金阁,肇甬庭向他提了个问题:“假如我们失败了,锦绣会变成什么样?”他表示这个问题也问过虚舟,但得到的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

  佛羽明白,这位不愿加入明派但又愿意为寻找语石出一份力的鬼猎人的心已经被他见过的战争和杀戮震动了。从他来到这里,一直沉默寡言,从来没在他的脸上看见过一丝笑容。

  “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佛羽郑重其事地回道,“比如失去自由,我们或许不会被迷方里的力量彻底消灭,但我们一定会被奴役。这个奴役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仆人或者奴隶,因为奴役我们的不再是我们的同种,它们会把我们当低等动物一样对待。想象狗的处境。”

  “如果真是这样,死的确是一种幸福。”肇甬庭脸上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悲哀,但随即用相当轻松的语气说:“从楚亚到云然,这一路上我见过的杀戮实在是太多。我真没想过自己这个杀手有一天会被死人吓倒。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在此之前,我对您产生过质疑。为了阻挡遥远的敌人,您发动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战争,给我们造成的伤害很可能大于那个遥远的敌人带给我们的。同种相残和被异种征服又有什么区别?我甚至想过是否可以和它们和平共处。”

  佛羽深沉地说:“同为凡人的元教徒尚且容不下邾夏人,异种怎么可能让我们这种明显弱于它们的种族与它们平起平坐?你得明白,任何有智情的生灵都是排他的。民族与民族,国与国,家与家,人与人,我们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个相互对立的个体组成的,我们之所以会牺牲一部分自我与他人合作,完全是因为我们要面对的威胁过于强大。如果我们自身强大到足够应对一切威胁,我们只会把其他人踩在脚下。当然,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人或力量强大到不用合作的程度。法王和国王也需要百官群僚的相助,同时也接受臣僚的制约,但他们的权力已经够可怕的了。假如他们不再需要帮助就能维持权力,也就摆脱了道义、道德、信念等对他的束缚,那他们会变成什么呢?”

  肇甬庭拧眉深思,许久才又开口,“他们会为所欲为,这太可怕了,我一直以为大部分人都是相敬相亲的,只有少人因本性凶残而成为恶人,只要清除他们,世界上就会少一些欺凌和悲惨。”

  “人性本恶,所以我们才需要文明的教化,但文明无法根除人性之恶,只能把它们禁锢在灵魂深处,就像把犯人关进监狱或者去修长城。”

  “恶人尚且杀之不尽,藏在灵魂中的恶性怎么能杀尽?”肇甬庭喃喃道,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鬼会就是个笑话。”

  佛羽默然,他的确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对,我们对这个世界还是有点贡献,起码抑制了恶的肆意滋生。”

  他在挣扎,不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信奉了一生的信念就此崩塌。佛羽想着,小心翼翼地说:“或许你们杀的不是恶,只是仇恨,自己的和他人的。恶人作恶,百姓们又怕又狠,他们希望恶人去死,但又无能为力,你们是在为他们报仇而已。”

  “作恶就得死。”

  “没错,但那不是在消除恶,只是在消除仇恨。恶永远都无法消除。”

  肇甬庭改口道:“迷方里的东西是善还是恶?”

  这个问题佛羽回答不了,“不要对迷方里的力量心存幻想,它们是一群被神关进监狱的囚徒,而神是因为我们才这样做的,一旦挣脱枷锁,就会疯狂报复我们。无论善恶,这都是必然。”

  他们又沿着旧天街一起走了一段,但谁都不再说话,最终在一株复活的三叶柳下分开,两人各奔东西。

  佛羽找到昨天留下的标记,然后从那里开始向北搜寻。午饭之前,他依旧毫无收获。

  下午,他来到紫苑街,突然想起了竺方远,原本灰沉沉的心重新明亮起来。竺方远曾经说过,他家的医馆就开在这条街上,而且是附近最大的,还拥有地下室!

  佛羽费了好大功夫终于在东街口找到了半块青石招牌,上面还能看到“竺园医”字样。这是一堆相当庞大的废墟,仅凭这点就能判断出当初医馆的规模绝对小不了。

  他很快找到了竺方远患脏血病时藏身的地下室,好东西当然会藏在这里!但里面的水依旧是满满当当的,并散发出阵阵恶臭。不过,他还是毫不犹疑地沿着楼梯趟了下去,水冰冷刺骨,鵟狮血立刻被惊醒了。

  水刚好没到下巴,恶臭逼着佛羽用嘴呼吸,但黑暗里总有一些东西往嘴里钻,于是他只能选择忍受恶臭。

  他在壁橱里摸索,找到了许多东西,药罐居多,还都是光滑的瓷器而非陶器,其中还有一整套二十四神塑像,在水中也能感受到它们沉甸甸的分量,不用想也知道非金即银。要不是这里的水经久不退,恐怕这些东西早被掳走了。

  药臼是在西侧壁橱上找到的,而且不止一个,佛羽一手抓住一个,快速逃离。由于长时间的浸泡,鵟狮血带来的寒冷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他的四肢开始出现麻木感,意识也在渐渐涣散、模糊。

  他艰难地爬上楼梯,出水的一刻,阳光照在身上犹如万道钢针连绵不绝地往身上扎,疼痛模糊了他的意识,脑中的眩晕直接将他撂倒,额角磕在半块残砖上,蓝色的血很快流了一大片,把一片锅盖大小的水洼染得蓝汪汪的,与血本身的颜色相差无几。他奋力挣扎,才没有让自己晕厥。这多亏了阳光的热情,它与鵟狮血之间激烈的对抗让他保持着亢奋!

  但是血流得太多了,带走了他本就少得可怜的体力,一时竟无法起身。

  蓝血在烈日的暴晒下迅速蒸腾,佛羽能看到袅袅上升的淡蓝色烟霭,散发出的香味整个将他笼罩,浓烈如置身于花海之中。血依旧在流,手根本堵不住伤口,那个血汪正在不停扩大,而他的意识确在一点点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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