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镛在双井村找到的竟然是小叶榕语石!
语石和“原道”有什么关系?!莫非还要集齐十二块语石才能开启“原道”?!“迷龙刀”带来的巨大希望登时灰飞烟灭,傅余家寻找了上千年的“三极”之谜到头来只是另一个更大的谜团!从血戏子手中接过这块黝黑丑陋的石头的那一刻,傅余英松的心陡然沉入深深的绝望之中。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在心口郁结,如一条蛇似的往喉咙里蹿跳,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来,正喷在手中的石头上,语石突然好似增重了千万倍,从他手中滑落。两眼一黑,他重重地瘫倒在地上。
客室里的人一股脑全都围了上来,手忙脚乱地将他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安乐椅里。他感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找不到了,整个人仿佛与虚无融为一体,连意识也在向它的深渊快速滑落。他唯一的感受就是疲惫,唯一还能想到的事就是好好休息一回。于是便闭上了双眼。
恍惚中,他听到弘义魁士在大声地嚷:“这是怎么啦?好好的怎么就吐血了呢?晚饭吃了什么?我早警告过你们要小心要小心,信平骁你做到了吗?厨房里的厨师最近没新人来吧?还不快叫蒋作荣来!”
信平骁也在喊:“赵怀英,快去找医师来。”
有人应了一声、有人为他擦嘴去角的血……这一定是冬离!傅余英松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如山,于是就轻轻地喊了一声:“冬离……是你吗?”
无人回答。
他着急了,就提高了嗓门:“冬离……我知道是你……你怎么不说话?我很累,很想好好睡上一觉,你就在我身边待一会儿吧,要是敌人再攻过来,你得赶紧把我叫醒,我怕自己睡得太死……我必须和将士们共进退……”
依旧无人回答。
傅余英松慌了,大喊了起来:“冬离……冬离……”他拼命挣扎,终于睁开了双眼。过分靠近的一张脸吓了他一大跳,那不是妻子冬离美丽的脸,而是弘义魁士挂满担忧的脸……
周围还围着信平骁、胡镛、公孙克、和新来的护卫赵怀英,医师蒋作荣正在给自己把脉……想到冬离,傅余英松顿时感到一阵羞愤难当,免不得用大发雷霆来掩饰自己的窘迫。“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敌军摸上来怎么办,公西宏就喜欢夜战……三次进攻全是在夜里,你们心里没数吗……”
待众人退出客室之后,弘义魁士猛松了一口气,乐呵呵地回道:“你快把老头子吓坏了,我还以为有人下毒呢……外面的雨跟瓢泼似的,放心吧,今晚咱们肯定能睡个安稳觉。”
傅余英松侧耳倾听,果然房顶上有泼雨的轰鸣声,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把黑窗照亮,紧跟着一连串响雷震得人心惊肉跳。
这时医师蒋作荣已经结束诊断,禀道:“大人是急火攻心,吃两副静心降火的药,很快就会恢复,不打紧。”说着便从药箱中取出一只小瓷壶递给了弘义。也退了出去。
我哪是急火攻心,分明是绝望穿心!傅余英松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绝望依旧坚如铁石般填满心胸。
弘义魁士拧着眉毛问:“最近战事顺遂,不仅收获了‘迷龙刀’,展东昇还带回了德瑜少爷成功突围的好消息,今天竟然又不可思议地新得了小叶榕语石。你这又是为何啊?莫非这语石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不趁你的心意?”说着,他拿起放在近旁小几上的语石仔细观看,上面的血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擦拭干净。
傅余英松慌忙把脸扭到一边,语石的样子依旧让他难以忍受。“我以为会是和‘原道’有关的东西。”
“这么说是误打误撞喽!”弘义皱起眉头问道,“广目臻鸣之后,小叶榕和高山栎这两块语石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圣廷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可上千年来始终一无所获,胡镛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
傅余英松恍惚道:“一个小村子……双井村……”
“双井村?你从来没有跟我提到过,你又是怎么知道它在哪里?”
傅余英松心如冰海,无心说话,便胡乱回道:“傅余家的祖宗告诉我的……”
好一阵沉默过后,弘义接着说道:“你是在寻找‘原道’启动方法的时候无意中找到的,就觉这块语石跟‘原道’也有关系。它把你带进了另一个更大的谜团,因此而感到绝望,对吗?”
老东西的聪明真是可恨,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傅余英松恼火道:“没错,我打算放弃,我打算把地宫炸掉,让‘原道’见鬼去吧,让这个世界见鬼去吧,你也见鬼去吧!”冬离……他在心里又唤了一声妻子,我只想要你,我这就去陪你怎么样……
未曾想,弘义的火气更大。“傅余英松,傅余家两千年的梦想不能断在你手上,否则你就是死了也赎不了你这份罪过!”
去他妈的家族、去他妈的梦想,我只要冬离!二十年多的坚持,已经在他接过小叶榕语石的那一刻,瞬间化为齑粉。太累了,傅余英松只想尽快甩掉那副压在肩上挑着两千三百年梦想的重担,这愿望十分强烈,似乎已经到了付出生命代价也在所不惜地步!“那你就把我扔进地宫,让傅余家的那些‘活死人’祖先把我吃掉!”他大声的喊道。
“什么地宫?‘活死人’又是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是不是着了魔?”
傅余英松忍无可忍,咬牙坐直了身子,咆哮道:“‘活死人’就是还活着的死人,死了又复活的死人,它们就在星塔下面的地宫里,就是你认为在法王群峰的那座星塔,它就在我的脚下……你现在就可以把我扔下去……然后整个曲原就都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弘义喝道:“你小点声,公孙克胡镛他们还在外面等着和你商议要务呢,你想让全世界都知道吗!”
“无所谓,我谁也不想见,你也走,不,是滚!”傅余英松再次把眼睛闭上。
当晚,他来到妻子的房间。
自从冬离走后,这还是头一回!不是不想来,是害怕来!
事实上,但凡有丝毫闲暇,妻子都是傅余英松心中脑中唯一的存在。他害怕的是自己的整个身心都被她占去,再也没有心思和精力去管顾“原道”。妻子和“原道”就是他生命的两大支柱,缺一不可。如今妻子走了,“原道”也突然与自己拉开了不可跨越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他觉得自己的神魂瞬间坍塌,只留下一副空空如也的皮囊。
房间里的摆设维持着妻子生前的样子,但房中除了桌椅家具,就只剩下冬离那幅等身画像,其它的零东碎西都被他亲手烧掉。对此,他早已是追悔莫及。
至少那些信该留着,那一句句一行行不正是冬离留在纸上的无声呢喃吗?他慌忙找来仅存的那份求救信,在雷和雨的轰鸣之中,大声念了起来……
他每念完一句就会抬起头看一眼墙上的妻子,她正在微笑着注视他,眼中的柔情让他沉醉,而他心中的怜爱和思念也如浪如潮。他真想走过去牵住她的手把她从画中拉下来,枕着她的怀抱入睡……
他一遍遍地念着,细细品咂着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个句子,到画上去找寻她说话时的神态,在心里为它们添加上语气腔调。她微笑时,眉如弯月,眼若晨星,微微上扬的嘴角最是动人。当然,偶尔也会把那口洁白的牙齿露出来,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笑容,因为她只有真正开心时才会忘情地把牙齿笑出来。冬离的笑太少了!
她总是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那是荒芜心田的外部映射。他知道,她偷偷地取了很多孩子的名字,男孩的只比女孩多了一个。他很清楚她更喜欢女孩。他们结婚的当天晚上,她躲在他的怀里羞涩地说:我希望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小千金,叫傅余宁子怎么样……后来她只能把这个名字给侄女宁宁……
门外一声叫唤将傅余英松的喃喃底诵和甜蜜回忆打断……
“滚开!”他咆哮着。
“大人,您该吃早饭了。”
这时他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
“滚开!”
待远去的脚步声消失,他继续着自己与妻子的特殊对话,但他已经不再念出声来,只是看着那一个个端秀的字体,让它和妻子的声音融为一体,静静地在心田漫步……
送晚餐的人再次惹火了他,“再敢来打搅,我要你们的命!”
“大人,您身子还没恢复,这样可不行。”这是信平骁的声音。
“滚!,我刚才的话也包括你!”
他不想见任何人,亲自动手更换了所有已经燃尽的蜡烛,随后继续着和妻子的甜蜜厮守!
…………
“大人,敌军又开始攻城啦!”这还是信平骁的声音。
傅余英松确实听到了战斗特有的喧嚷声,一声火油弹的爆燃声在不远处想起!
就算天塌地陷又如何,我现在只想陪冬离!他咆哮着回答护卫队长:“少了我你们就挥不动手里的刀剑了吗?”
“吐陀罗人攻上了城头,至少有五十人趁乱混进了城,他们把老百姓吓坏了,城里现在乱成了一窝蜂,魁士先生想请您亲自率护卫队搜捕野人,以便安抚百姓,他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好啊!五十人搅乱了五万人,活该你们被杀戮……“你手里的剑难道是烧火棍吗?我没记错的话护卫队就在你手上,而且刚刚扩编至五百人,你要是连五十人都拿不下,你这个护卫队长就别干了,自己去找西门定野,当一名普通士兵去守城门更合适。”
傅余英松努力让惊乱的心恢复平静,可四围传来的隐约厮杀声总是捣乱,他只得再次大声将信念出来。但还是会时不时被更大的爆燃声打断,每一次断裂都需要他耗费极大努力才能恢复。冬离仍在笑,然而这笑容里似乎突然多了些什么。他惊慌失措,在心里问:冬离,你是不是累了……
他在信中找到了回答。有一句这样写道:我好累,想念我们在荷塘小岛看星星的时候,就那么静静的躺在水边草地上,真好。可我总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枕着你的胳膊或胸口,醒来才知道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我知道你的胳膊都麻木了,可你就是不动,真是个呆子……我渴望我们还能一起看星星,我也让你枕着我的胳膊睡……
傅余英松不由自主的揉了揉眼睛,笑着说:“那就睡吧,就枕着我的胳膊,我们还像以前一样……”
窗户刚刚亮起来的时候,弘义魁士来了!他站在门外大嚷大叫。“傅余英松,你是想把老头子这副老骨头累垮啊,这么大的曲原城让老头子这个六七十岁的人独自扛着,你真忍心吗?一块破石头就把你堂堂的朝廷二等封君给绊趴下了,趴下就趴下,大不了再爬起来,你要是爬不起来就吭一声,我可以帮你啊,至于像个妇人一样躲着不见人吗?”
你怎么帮我?除非你有本事让我再活两千年,有足够的时间将傅余家的力量壮大到足以征服元境征服邾夏,然后夺取所有语石。可傅余氏要是有那征服世界的力量我还要“原道”干什么?但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响亮地劝告着傅余英松:听听这个老僧侣会说些什么,或许他真有办法也未可知。他很清楚弘义不是个说大话的人,没有把握的事从来都不会表态。
走出房门,只见小小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弘义魁士正扶着公孙克的肩膀大口喘气,势才的这通骂一定很解气吧,老家伙,这么用力。魁士身后则站着一排血淋淋的人,分别是信平骁、胡镛、赵怀英,不用说他们应该刚从战场上回来,一个个眼睛都还是红的。
他们来到议事厅,弘义将众人统统留在了议事厅外,他和傅余英松躲进了客室中。
不待坐下,弘义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道:“你把这语石看作一个大谜团,可在老头子这里它却是一个大大的喜事,甚至比那把‘迷龙刀’带来的希望都大。”
“我才不信。”傅余英松不以为然地回道,“别说你能看懂上面的鬼画符?”他慵懒地躺倒在安乐椅里,把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闭上了。
“你还真说对了,我在静心所里待了几十年,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做,早就闲成个疯子啦。”他冷腔冷调地回道,不知为何,神情突然变得十分落寞。
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傅余英松不把眼睛睁开。“你少蒙我,我没记错的话,你曾说过,这上面的符文毫无意义,研究它的那些高僧都是自己哄自己玩。原来你在静心所里几十年也是这么打发日子的啊!”
弘义冷不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来。“你还记得万俟真金吗?就是那位闻名遐迩的大将作师,我曾和你说过他是我的挚友,那是个云然人,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呢?这个问题你想过吗?”
傅余英松不耐烦地说:“你痛快点,拐弯抹角可不是你的风格,我没心情听你那些陈芝麻烂谷子。”
“我也是云然人,最初出家是在千亭护国灵道寺,而且还是一名校经禁士,整日待在金阁,你该知道那是世界上除琼庐之外的最大藏书馆,普通禁士最向往的地方。有一年,还未做云然将作令的万俟真金去参观金阁,我是向导,我们就是在那时相识的,可以说是贫贱之交。”
“这跟语石有什么关系?”傅余英松追问道,他已经不自觉的睁开了双眼。
“护国灵道寺是语石研究的权威所在,成就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超过了芹溪学宫。而那里所有的语石研究者都隶属校经所,所有与语石有关的文献资料也都保存在金阁中,就在地下藏书室的虚谷天子厅中,毕竟虚谷天子是文神嘛!”
犹如一道光照进荒凉而漆黑的心海,傅余英松不无惊喜道:“你的意思是说,早在几十年前你就参与过语石的研究?”
一阵沉默过后,弘义才回道:“没错,我的老师就是那位偷走红枫叶语石,又从邾夏天王手上骗走一支护卫队,最终引发眼下这场大规模战争的法贤灵宗!”
照进心海的那道光陡然增强无数倍,傅余英松惊喜交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也觉得眼前这位自己熟悉的老魁士突然变得陌生而神秘起来。他心里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不可能!我记得你骂过那个法贤灵宗,这可不像一个学生的作为。”
弘义坦诚道:“因为就是他把我赶出了护国灵道寺,毁了我的光辉前程。我本来很快就能升宗士位阶了,你能想象吗,那时我只刚刚出家一年啊!如果不是他,没准我现在就是灵道了呢!不过就算没有这个缘故,我也照样会骂他,他为了一个猜想将世界拖入战争,让无数人无辜死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把你赶出来?”傅余英松已经迫不及待了。
弘义脸上突然浮出一抹浅淡的凄楚,冷冷地回道:“因为我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再次停下来,好像这是件难以启齿之事。再开口时,语调变得十分沉重。“那是一本一位法名叫做尚云的灵师留下的手记,是语石研究的最高成果。”
傅余英松的心彻底亮了起来。“上面都说了些什么,现在你还能记住多少?快说说!”他慌忙从自己的怀囊里掏出小叶榕语石,再看时,它的黑已经十分漂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仿佛都成了跳动的音符,谱写出一支希望之曲。
“那是很大的一部手记,光靠脑子,连百之一二都记不完,而想要读完它也非三朝两日就能做到。所以当时我只能拣自己最感兴趣的部分稍加浏览,把自认为最要紧的部分偷偷抄录了下来。我能接触到它全是偶然,根本没时间做更多。”
傅余英松感到自己彻底复活了,急切地催促道:“你快说说,那上面都说了什么,跟‘原道’又有什么关系?”
弘义再次诡笑起来。“我记下的是符文的译文,十二语石确实是神留下的东西。我说的不是你熟悉的天皇上帝和二十四神,是真神,是那些创造了我们凡人的神。可笑的是元教竟然把它当成了圣物。”
“真神?莫非他们真的从天界下来过?”傅余英松惊骇不已,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此刻他觉得凡人瞬间变得十分渺小。
“这是毋庸置疑的,其实天皇上帝和二十四神也存在,这些叫法是凡人以自己的理解和好恶为真神取的尊号,至于他们原本怎么称呼自己就无从知晓了。不过这不重要,就好像布贺人把他尊称为长青天,邾夏人叫他们大德明皇,其实凡人崇拜的都是同一群神。”
傅余英松唏嘘道:“其实,我对神的态度一直都是半信半疑,‘活死人’间接向我证明了他们的存在,若非神力,什么能创造出那么可怕的物种?可他们在哪?神难道不是该护佑凡人吗?可他们对世界的苦难好像视而不见,也从未回应过凡人的祈求。因此我又不得不怀疑他们的真实性。”
弘义找来了一瓶红玉粒酒,连灌了两大杯后才接过话茬。“语石上的符文只是神和迷方中某种未知智慧生灵的盟誓,信息量不是很大,对凡人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大实用价值。这是我在静心所揣摩了半辈子得出的结果,不过我依旧觉得这译文是尚云灵师留下的那部手记中最有价值的。”
震惊一波接着一波,像凶猛的潮水一样冲击着傅余英松的旧有认知。“难道真有人类生活在迷方里?”
“很可能不是人类,至少不是我们这样的凡人。”
“神与他们因何事盟誓?手记上有没有提到?”
“受神之命,一个未知种族世代守卫‘神障’。”
“神障是什么?”
“无从知晓,按照我的理解应该是神筑起的某种与长城类似的防御工事,位于绝壁之南火林以北的某一处,绝壁我们都知道在哪,可火林到底是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
傅余英松若有所思地说:“如果说南极绝壁以南还有一道神筑起的防御工事,那么也就意味着这道工事以南有某种只有真神才能对付的力量?”
弘义轻轻地点了点头,从傅余英松手中接过小叶榕语石,然后念了起来:“神障以北,凡人之界,神障之南,四鬼之地,尔族居中,使命甚大,精诚为念,忠悃为魂,以消前愆,永葆血脉,立誓以证、永不相负。”念毕,又说:“这块小叶榕上面的誓文是神誓的结尾,被法贤灵宗偷走的那块枫叶语石则是未知种族誓文的结尾。也是最有价值的两段,译文并不完全,邾夏凤凰宫的那四块和我们得到的高山栎上的内容至今还是迷,其它四块上大都是空洞抽象的誓词,你应该没兴趣。”
如果这誓文对启动“原道”毫无帮助,我当然没有兴趣。但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你还有多少这样惊人的见识没有向我透露。傅余英松这样想着,嘴上却问道:“这些都是渎神之言,既然那个法贤灵宗把你从护国灵道寺赶走,为什么你不告发他?”
弘义吃惊道:“这怎么可以,你这是要我公报私仇啊!”
“可这些都是渎神之言,你是在揭发罪恶。有何不可?”
弘义瞪圆了双眼,“渎神?罪恶?不!恰恰相反,语石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理!蕴藏着神和这个世界的真相。渎神的是姜宗,是法王,是圣廷。”
傅余英松逼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把这真理宣扬出去,你不是想要颠覆圣廷,改变这个世界吗?把这些告诉亿万信民,他们自然会帮你踏平神都。”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老僧人身上有种让自己害怕的东西。
弘义魁士提高嗓门驳道:“那你为什么谨守着‘原道’的秘密?你知道世人只会把你当成叛神者送上浸沐台!语石和‘原道’甚至南极绝壁全都是真神留下的,可目前这个世界还容不下它们。你们傅余家两千三百年来所追求的不就是要让真理回归世界吗?可在目的达成以前,一切冒然行动都是在找死,你觉得老头子已经蠢到主动找死的份上了吗?”
傅余家要的不是真理,是这个世界!
弘义十分激动,又连灌了两杯酒,然后继续道:“你觉得老头子有所隐瞒,对你不够坦诚,心里不痛快,对吧?可你不也一样对我有所保留吗!你给我看的《原道石书》上可没有双井村,至于地宫和‘活死人’更是只字未提。因为你和我一样清楚自己知道的秘密有多危险。既然你知道这些都是要命的东西,就应该理解我的选择,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危险,这也是对对方的保护。我只是个普通僧侣,没有你们傅余家的权势,没能力改变这个世界,可又忍受不了这个世界的虚伪和黑暗,所以我只能躲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我只是……”傅余英松支吾道,“我只是想等到把‘三极’在‘原道’中的作用搞清楚再告诉你。”弘义的话让他倍感羞愧,陡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没资格指责他对自己的隐瞒行为,因为自己隐瞒的可能更多。
弘义冷冷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三极’是什么。”
傅余英松勉强挤出点笑,故意大声嚷起来:“误会,全是误会,我们这又不是第一次了,那么先生为什么说这小叶榕语石是希望呢?这东西跟咱们的‘原道’有什么关系吗?”说着,他又给弘义满了一杯酒。
“如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它的,也就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这老东西又在耍小孩子脾气!傅余英松笑着说:“都是我的错,我保证,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对你隐瞒任何事。”他突然压低嗓门说:“现在就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向你坦白,我两天没吃东西啦,饿得连话都说不动了。”
弘义魁士表情夸张地瞪着他,“果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吃饭更要紧的事了,那么土司大人打算怎么办?”
傅余英松装出一副冥思苦想而不得的架势,神秘兮兮地问道:“这事太难,所以我来请教魁士先生。”
弘义做拧眉深思状,“我们首先得找一个可靠的人,还必须得是对你的生活起居十分了解的,然后派他去厨房,通知那里的厨师们准备几样可口的菜。这事得快,绝不能拖延,否则你就得继续饿着肚子听老头子唠叨,我想你肯定受不了这份折磨。”
两人对视片刻,傅余英松率先笑出了声,片刻之后,弘义也绷不住了,冲着问外大叫:“信平骁,大事不好啦,还不快快进来帮忙。”
门外果真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待这些脚步声靠近门口,弘义赶紧喊道:“你家土司大人饿了,快去厨房叫东西来吃。”
信平骁还是撞开了门,发现两人没什么不妥之后才明白过来。
一个会开玩笑的弘义就是一个最正常的弘义,傅余英松赶紧把《原道手记》和双井村的事拣重要的详详细细地解释给他听。“我以为藏在双井村的东西会是解释‘原道三极’的,万万没想到竟然只是一块语石。”
“所以你就认为《原道手记》错了,方向也错了,你彻底绝望了?”
傅余英松不好意思地承认道:“的确是这样,我们不可能聚齐十二语石。”
弘义啜着酒说:“打我看到《原道石书》起就知道你手里掌握的东西绝对不止这一本奇怪的书,我不在意这些是因为没必要。‘原道’是你们傅余家的事,如果你的事做成了,我的事自然也就成了。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能力,并认为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会主动向我开口,可我等来的却是你的绝望和指责,你怎么就不想着和我说说,问问我是否有办法?”
傅余英松羞惭道:“我现在开口也不晚吧,你快说说它们到底会有什么关系?”
魁士放下酒杯,“你还记得我见到《原道石书》时说过什么吗?”他自问自答道:“石书和语石是同一种材质,这个关系还小吗?”
的确如此,傅余英松见到小叶榕语石的第一眼就相信了。此时,语石就在他手上,无论色泽还是触感,它与《原道石书》的书页完全相同。不同的只是质地,石书柔韧如绢,语石却坚硬似铁。
弘义继续说:“既然小叶榕是你根据《原道手记》的指引找到的,那它们之间的联系就是不言自明的。我之所以把它看作希望是因为它解释了一个困扰了我几十年的问题。”
“什么问题?”傅英松的心中脑中全部亮了起来。
“神为什么不把四鬼彻底消灭,而是造出个‘神障’来圈禁它们呢?”
“也许神没有这个能力!”
“曾经我可不这么认为,他们修一道‘神障’就能把四鬼封禁在迷方,当然有这个能力,他们是想用四鬼牵制凡人。”
“这……莫非神还会怕凡人?”神不是凡人的守护吗?难道他们之间曾经有过战争?这完全超出了傅余英松的理解。
“但现在不同了,正是这块小叶榕语石的出现让我改变了看法。”弘义道:“神或许真的没有能力彻底消灭四鬼。不过重点不在这里。语石与神障有关,又和《原道石书》是同一种材质,这绝对不是巧合。既然它的藏匿地点出现在《原道手记》中,就更能证明这点。也就意味着‘原道’和神障也有关系。两天前你提到了‘活死人’,我立刻就想到了梧桐语石上的一段符文,翻译成雅语就是:神造奇兵,不死不生,助人战鬼,大事方成。我虽然不知道‘活死人’到底是什么,但几乎可以肯定它们一定也是神创造出来的。既然死人只有进到星塔地宫里才能变成‘活死人’,那星塔地宫很有可能就是神造出来的一个机器,专门制造‘活死人’的机器!用来对付迷方中的四鬼,甚至是那个守卫‘神障’的神秘种族。这就是小叶容语石给我带来的天大希望。”
傅余英松豁然开朗。如果弘义所说属实,傅余家追求了两千三百年的力量原来就是一支不生不死的“活死人”大军!若如此,事情就好办了,把死人送进地宫也就成了,何必苦苦寻找什么“三解”“三极”?可他立马找到了答案,“三解”很有可能不只是开启“原道”的钥匙,还是控制“活死人”大军的神秘令符!
弘义继续道:“广目臻鸣去迷方很有可能就是寻找毁掉或控制‘原道’的方法,而后世的追随者误解了他的本意。这语石是他留下的,后人就以为这是他留下来的指引。事实上这些语石是被他藏起来的,并且由汉凌人、古代贝义奇人和当时楚亚境内的柳下家族守护。现在只剩下少数汉凌人得以延续下来,为了躲避世人的侵扰,他们躲进了高罗境内的群星谷。”
“毁掉‘原道’,隐藏语石。广目臻鸣为什么会这么做?因为他很清楚这两样东西对凡人来说都是危险的,他进入迷方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傅余英松见弘义住了声,就赶紧问:“既然语石是神和那个未知种族的盟誓石,自然应该由神或者那个守护神障的未知种族保管,广目臻鸣是怎么得到的?”
“或许广目臻鸣就是一位真神!”
越说越离谱!“语石上说的?”
“我猜的,不然你的这个问题就无法解释,说不定他和我的老师一样,语石是他从天界偷来的呢。”
傅余英松顿感气结,“靠猜测可不行,‘活死人’可不会分辨是什么人创造了它们。我们必须找到控制它们的手段。”原本就让人备受折磨的星塔此时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了,“活死人”的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似乎马上就能从地宫中爬出来!一百多个不生不死的“活死人”足以把曲原变成地狱!
“任何真理在被证实之前都是猜想,我相信你的那些祖先留下的成果不会都是废纸,起码‘三解’的用处是毋庸置疑的,尽快找到‘凤凰鉴’,启动五灵坛,你我已经别无选择。”
弘义脸上的僵冷和决绝让傅余英松前所未有的振奋。不管这老魁士是否真的对自己毫无保留,都不能降低他的可信程度。这老头的每一个建议都给他带来过帮助!
“也就是说这块语石影响不了‘原道’的开启?”
弘义点了点头,“它只是证明了我的猜想,证明神创造‘原道’的用途,它们的关系仅仅只是同属于一个神意——对付四鬼。
“可我们还不知道‘三极’的作用。”
弘义举起酒杯喃喃道:“只有把这酒喝下去才能真正了解它的滋味。”
没错!或许是我太谨慎了!傅余英松顿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锦绣大地再次完整地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他挥挥手,漫无边际的“活死人“大军方队迈着铿锵步伐前进,他再挥挥手,他们立刻静成了雕塑……
这时,女仆送来了早餐,每人两只水煮蛋,一碗碎米羹。傅余英松心中的轻松感顿时锐减,又开始为存粮不足发起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