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庐浩瀚,弯月影单。洞内传来阵阵叽喳喳热烈讨论新名字的声音,参太极倚在洞口发着不大不小的光似与月亮交相辉映。很显然,它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太阳西沉时它们达成了一致,明天就去附近寻找西白泥。五色土里以西白泥为尊,炼出的东西最为坚固。劳武姬也着急武装下自己,它们只是模样奇怪,混到现在尚未成为兽食,全凭天意和运气。“万灵之祖”则表示,它对什么泥什么林什么修炼一丁点都不感兴趣,之所以帮助它们,是出于它那呵护、疼爱众灵的“祖”心。
风里希摸着蹦跳的胸口,暗自对着月牙儿祈祷:我父亲父亲的母亲啊,请你指引你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吧,明天就挖到西白泥。
第二天伊始,先由劳武姬侦察附近有无猛兽,确定安全后,风里希挥动它的大獠牙开工了。按参太极划定的区域,顶着烈日、狂风、大雨、甚至雷电和冰雹,不放过任何地方地挖了个遍,结果一无所获。日出而作,日落——不息,血亲祖父晚上会为它照亮。
这天,参太极舒服的躺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乘凉,小肉腿带节奏地颠着。扭过脖子的幺姬最先忍不住了“你个傻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啊!你可真是个好孙子!”
“嘤嘤,对啊,不觉得奇怪吗?无所不知怎么还使唤你找来找去找不到?”
“挖出水虫还好,上次草甸子里飞出那只全身通红的比我头还小的鸟儿会喷毒液,差点儿就着了道。”
“那是钦原,没事的,风庖牺说过,只要不正视它,它不会伤害你。”
“哼!”幺姬不死心“你仔细回想一下,第一次它明明说的是‘草木之祖’,怎么后来就变成‘万灵之祖’了呢?”
“嘤嘤,可它的确说对了很多啊,那又怎么解释?”
“靠猜呗,灵兽不都是越老越精明吗。”
风里希住了手,伸了伸酸胀的后腰,看了看头顶正发威的父亲的父亲的父亲。咬着牙低吼道“它要敢骗我,就把它埋在沼泽里,上面再压一座山!”
面对糊满泥巴草屑却透着狰狞的那张脸,参太极似乎根本就没听见质问。它用尖尖肉肉的小腿儿示意风里希盘尾歇会儿,柔声解释说:“小希,我的孙子啊,能判定世间最最珍贵的西白泥就在附近,已然是件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住这里很久了吧,见过其他灵兽来这寻过泥吗?就是嘛,没有,唯有我‘万灵之祖’才知道它们藏匿于黑泥之下。”见风里希脸色略回春色,大气泡缩了一下后又张圆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来证明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夏天的夜晚姗姗迟来,风里希悄摸爬到洞口前的沼泽旁,一个鱼跃起身,用事先准备好的光溜长木杆向黑泥里狂戳猛扎,参太极也靠近过来把泥潭照个透亮。
果真如“无所不知”说的,这泥里藏着东西啊!风里希后背阵阵发凉,为自己的无知无觉感到心惊,对“祖父”洞察天下的能力即敬畏又钦佩。
经过一夜折腾,在杆子捅、鸟嘴啄、强光照合力下,那个东西最终扛不住自己爬上了岸。臭气熏天!恶臭甚至都在附近升腾起团团黑雾。幸亏事先参太极让它们换了一种叫荆芥的香草,这种草比樟树叶香气浓郁,塞鼻孔也舒适很多。
太阳升起,已不需要参太极的光了。这个大家伙呆头呆脑,只能用奇丑无比来形容。开始还以为是糊着泥才丑,经雨水冲刷后发现还不如没下过雨。好在自从上岸后,它只呆呆的趴在那里,不动不叫也不逃。
“只有头没有身子啊,偶!有俩大腿,前面还有俩小腿,不仔细都发现不了。”幺姬似乎灵光一现“参太极,它是不是你走失的血亲,很像啊。”
婴武似乎很喜欢和幺姬对着干“嘤嘤,除了脑袋都超级大也没有别的地方像啊!参太极腿是淡绿色,这家伙下面白上面黑,你看它还有两个圆鼓鼓的眼睛,嘴巴最离谱,竟然从脑袋这边划到那一边。正面丑就算了,后面看更丑爆天,那密密麻麻的大疙瘩又怎么回事,被巨蚁咬的吗?”
伯劳啐了一口,恼火那俩累赘天天只知道耍嘴皮子,它要飞过去,先啄瞎丑东西的眼睛。可惜,身体三头共有,勇猛的它和想躲远些的那两小头撕扯中从空中栽了下来,正落在了那张巨嘴旁边。三双小眼睛瞳孔同时地震,鹅黄的小脚颤抖地贴紧肚皮,直到杆子给它们划拉到一旁才反应过来翻身飞到风里希的肩膀上。
反倒是参太极,似乎一直在压抑某种兴奋,比平时速度快一倍地跨过风里希的杆子,恨不得要钻进那张巨嘴。
“快把杆子收起来,小希啊,我来保护你们,要吃就吃我,哎,这嘴巴闭得还挺紧。”也许是为了掩饰尴尬,参太极靠在了那张巨嘴上,转过身,大气泡又圆了“它啊,叫幽幽......”停顿了一下“大嘴吞四方,你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我来拖住它。”
风里希向前挪了挪,想要把“祖父”拉过来,幺姬叼住了它的耳朵。
正在这时,那张巨嘴动了动,一股亮白色稀泥喷涌而出,参太极正好埋在了下面。
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四季轮换不停,川溪不止。那时的河水并不一味地自西向东汇入海洋,一年总有那么几次,海水会倒灌内陆,至使出现大片浅滩、洼地。河流湖泊遍布在连绵的丘陵间,草原和辽阔的草甸相间,成片成片的苔藓和地衣各领风骚。夏季潮热多雨,日照充沛。菖蒲、香蒲、菡萏、芦荻等植物逐水扎根,又有高大树林、低矮灌木和上千种五颜六色的大小浆果供不同物种生息繁衍。每一处天地,每一份光阴,都在生死演绎中变得热闹与喧嚣。只有这里,腐臭里萧杀沉寂,墨染中聊赖无踪。臭气和沼气肆意横行,只有高耸的樟树顶坚守着一抹绿色。难道这一切的缘由都在这大嘴兽的身上吗?
此时的参太极已经被风里希扒拉出来,倒拎着在黑水里涮了涮,勉强恢复了原样。
千辛万苦寻觅的东西原来就在脚下,任谁也不能不开心、不惊喜、不对“无所不知”折服,虽然幺姬对它赖在幽幽阔嘴边不走很难理解,但看见大家都很兴奋也识趣地就没多嘴。他们发现这个丑极臭极的家伙其实脾气极好,参太极似乎气不过,一改往日模样,连踢它好几脚仍呆若如初。
泥找到地方了,可怎么弄上来呢?它们打起幽幽的主意。
参太极强调天机说出来就会产生变故,对于幽幽名字以外的东西它都闭而不谈,让它们自己想办法。出于讨好的目的,风里希给它抓来了三只兔子、一头短角花鹿、一头金鬃黑豕、两条硕大扁头鲶和几个蓝色大鸟蛋,丑家伙依然不为所动,眼皮都懒得睁一下。要知道这些东西可都是风里希冒着生命危险去黑沼泽外的棕榈林弄来了,自己都舍不得吃。难道它靠吃黑泥长这么大的?趁着劳武姬三个脑袋又挤一起叽叽喳喳讨论,风里希心念一动,将这三头鸟扔了过去,果然,幽幽仍没反应。可把劳武姬气坏了,追着风里希骂了半天,直到它认怂才算完。
有天傍晚,风里希用杆子挑来一条腐烂发臭的半截菱纹蟒,幽幽的眼皮向下收起,两目放光,一个大嘴就吞进肚里。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家伙以食腐肉为生。于是接连几天,参太极原地守着,风里希和劳武姬去四处寻觅腐烂的尸体。这样投喂几次后,幽幽的肚皮明显胀大了两圈,它一猛子钻入沼泽,不久后爬出来,又吐了好一大滩白泥。
还来不及高兴,另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怎么把这些稀泥带走呢?
风里希提出用兽皮各包各的,劳武姬不同意,认为它们个小吃亏,主张把豕掏空装满,由风里希背着。久未发言的参太极告诉它们,此去金山路途遥远,至少要走三十多个日夜,道上能遇到很多同路的灵兽,危机重重,能不能到达不尽林都是未知数。况且西白泥为稀缺物,好多灵兽寻其一生也未见得淘到一捧,带着这么多难免太过招摇,到时泥和命都难保住。
参太极将目光转到幽幽,说让这家伙跟着去倒有诸多好处。比如,可以做脚力,它的臭气和大体格能驱散一些灵兽,减少被攻击的可能,还有白泥藏匿在它身上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那怎么将白泥藏匿到幽幽身上呢?参太极似乎极为疲惫,只给风里希留了个背影转身回树洞去了,留下“干瞪眼”的风里希和“翻白眼”的劳武姬。
难题丢了回来,风里希想了整晚才想到个好主意。在南边的棕榈林里有一种低矮的齿树,之所以叫齿树,是因为它的枝特别宽阔,像动物粉红色的牙龈,即小又密的白色叶片像一排排锥形牙齿,不了解的还以为一群巨兽逃跑了,丢下了整套牙在地上。风里希掰回来一节,爬到香樟树上,有齿的一面对着树干,把好两头左右用力。果然,一顿操作后,有截它腰那么粗的树干落了下来。
它又依法将长长的树干割成数个等长的树墩,解下缠在腰上的花皮囊,从里面倒出些小东西来。耐不住劳武姬的盘问,风里希一一做了解释。
选齿树是因为以前博杀时经常会被有条状排齿的灵兽划伤,以此类推排齿也应可以划开大树,而牙树的枝干又扁又硬,用起来很有效果。那个囊是自己每次蜕化后的皮都舍不得丢弃,弹性又极好就做了囊。囊里的小物件也没什么希奇的,不过是在海螺山为排遣日子,收集尸骸上它感兴趣的某部分吧了。毕竟拥有的东西不多,即使再不起眼对风里希来讲也弥足珍贵,一直都小心地缠在身上。
它在小物件里选了一个三尾蝎(虿)尾尖的匕首,开始盘在地上认真的刨树轮中心。劳武姬则看上了一个两头呈喙状似乎用白泥炼制的凹形物件,风里希夺回来告诉它们,这是双嘴雀的金刚头颅,专门用来接露水喝的。
也许有些恼火,也许是急于炫耀。三个鸟头叽叽喳喳了一通,婴武趾高气扬地扭着小脖子说“风里希,不要以为你什么都会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虽然也不如参太极知道的事情多,但还是有些特别本事的。”
这次伯劳也跟腔了“你可能不知道吧,除了修炼成精怪的鸟类,其他我皆可捕食。婴武能学所有鸟的叫声,幺姬更厉害一些,其他鸟都可受其驱使。”
见风里希半信半疑,听漏的参太极也出来看热闹,三头鸟飞到枝头。幺姬仰天高歌,声毕,从北边乌泱泱飞来一群红顶黑白花的小鸟,扑拉拉落在身旁。
风庖牺讲过,此鸟名“䴕”,善啄木,可劳武姬非叫它们啄木,不管叫什么,这群鸟可帮了大忙。即便风里希拿出当年刨香樟树膛的劲头,几十个木墩也够它忙活一段了。可高悬天上的太阳刚挪了半卡距离,在幺姬的授意下,啄木鸟接力点啄,一个个漂亮齐整薄厚适中的木囊就做好了。
为了加快速度,幺姬又喊来一群黄肚蓝背鹡鸰。婴武传译风里希意图,伯劳监工加恐吓,鹡鸰纷纷抬来它们的巢穴,四只一组用巢㨤泥往木墩里装。最后风里希又用巨大的棕榈叶片做盖,将蜕下的皮撕成细长条结实地绑好。参太极连连夸赞劳武姬风里希个个神通非凡,三头鸟有朝一日开始蜕化必将更加了得。在它的建议下木墩外层裹上了严严实实的黑泥,放在幽幽背上,和同样黑色的凸起混淆成一片,即不显眼又防溅漏。
风里希还是担心路途遥远,难免遇到些变故,狠狠心,把树膛内的长绳子也拿了出来。有几根绳子上密密麻麻打的都是结,每一个结代表它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夜晚,而扣两环打了大结的地方,就是它蜕化脱皮的那天。以前海螺山里,为了做记号,它会在壳体上画横道,一道代表一天。可一堆横道越多越难以数清,它就吸取经验开始画九个横道后画一个竖道,再另起一行继续周而复始,蜕化或风庖牺来的那天道儿就会加粗。那时“它”很喜欢和自己聊天的,并对这些横横竖竖的道道儿特别感兴趣,如果把用干草编制的绳子带给它,它会不会也像参太极一样好好夸夸自己呢?这么想着,风里希更加干劲十足。
见地方富余,它们又多放了些空的木橔。皮条首尾相结将橔子串成一串,用干草编成的绳子横向纵向连起了幽幽所有的背突。还特意编了两个更粗的,分别系在了幽幽头两侧最大的突起上,另外那头栓住风里希两个胳膊。参太极卡在交叉绳子的中间,劳武姬落在风里希肩头,乘着月色,驾着南风,它们出发了。
幽幽看着呆呆笨笨的,一趴好几天不挪窝,蹦跳距离却远到它们几个瞠目结舌。里白外黑的两条粗壮大腿,跳起来有树那么高。它的身子比脑袋可小多了,而且头身一体,难怪幺姬以为它是参太极的亲戚。风里希和“祖父”就卡在幽幽头顶一小块平坦处,幸亏也勒上了绳子,不然一蹦一跳间它们早甩飞多少回了。万事开头难如意,这家伙跳一次要歇半响,饿的时候才会听话,反是跳太快了,风里希一拽胳膊上的绳子,立马停下来,直到风里希暴跳如雷才又起身。它的需求简单直白,就是要风里希和劳武姬去为它寻找源源不断的腐尸。途中不时有鸟儿过来提供讯息,倒也没怎么费力。实在吃不饱,幽幽自己也会伸出它那球状头的长舌,捕食空中或灌木里的昆虫。风里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洞前美丽的夜照肯定也葬身幽腹,而它只所以听任它们摆布,也全因黑沼泽无兽肯进,没了食源饥饿难耐才爬出来。
现在估且也只能如此,这些都不重要,走一步看一步吧。好在时间尚早,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世面的风里希和同样没见过江湖的三头鸟才不会让坏心情破坏它们的好兴致呢!一路左看右望,互相打趣,听着“无所不知”的花式训诫、自嗨型博学输出,赶着日迎着月,满怀期待地向它们第一个共同的目标前进、前进、再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