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意外邂逅
三天过去了,玲珑伤口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安静地趴在地上,望着洞外的雪花出神了。
没人清楚它在想什么。在狿的世界里,它已经属于中年了。
有时深夜,它沉睡着,忽然睁开眼,耳朵竖起,静静地听着。
过了会儿,那声音大概消失了,它眼里露出失望,重新睡去。
这样的情形不时发生,令沉烟感到诧异。
荒野中一片寂静,除了雪花飘落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沉烟断定,玲珑必定是听到了什么。以它灵敏的听觉,以及人类无法企及的感知,察觉到了什么。
是卓格带人追来了吗?
应该不是,否则,玲珑就会发出警示了。
那是什么呢?
沉烟清楚,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山洞。
然而雪花不停地飘着,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此恶劣的天气里,茫茫荒原之上,很容易迷路。
这倒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抓捕自己的人也不会来。
阿吉每天出去,回来时拎着捕获的野兔或者肥鼠。
一次,她出去整整一天,天快黑了才回来,竟然牵着一只野羚羊。
她动作熟练地宰杀,剥皮,将肉用盐腌制起来,挂在山洞里。
她禁止沉烟动手,一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洞口的雪地上,血迹斑斑。
雪花落在上面,透出点点粉红,令沉烟想起胭脂邑冬日里的红梅。
阿吉走来走去,头发上肩膀上絮积着雪花,偶尔回头望一眼,冲沉烟笑笑。
那晚,两个人和玲珑一起,饱餐了一顿。
夜里,她睡在火堆另一侧,这边躺着玲珑和沉烟。
午夜时,玲珑再次从沉睡中惊醒,警觉地聆听,眼眸深处闪着热切的光。
沉烟默默注视着,心中渐渐明白了。
片刻后,玲珑倏地起身,跑了出去,消失在洞口。
阿吉闻声睁开眼,坐起身,发现玲珑不见了。
“玲珑呢?哪去了?”阿吉纳闷道。
“它遇到朋友了。”沉烟简短地说。
“朋友?”阿吉一脸诧异,“你是说,另一只狿吗?”
“我猜是的。”沉烟微笑着。
如果猜得不错,应该是雌狿才对。
“它会把那只狿带回来吗?”阿吉天真地问,“那样,我们就有两只啦。”
“应该不会。它们和人一样,热恋时不喜欢受到打扰。”沉烟说。
“热恋?”阿吉吃惊地问,旋即脸红了。
“睡吧阿吉,今晚,它不会回来了。”沉烟翻了个身,躺下了。
阿吉半晌没说话。
沉烟感觉到落在脊背上的目光。
和一个女孩共处一方狭小空间,在他是第一次。
山洞内暖意融融,洞外笼罩着沉沉暗夜,大雪纷飞。
阿吉喜欢自己,沉烟早就感觉到了。
然而,他心里装着香影,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个人。
良久,他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后是草堆的细簌声。
阿吉躺下了。
天亮时,玲珑还未回来。
沉烟有些担心,却并未说什么。
一天很快过去,傍晚,玲珑依旧不见身影,沉烟有些急了。
他走出洞口,四处张望。唯见暮霭笼罩下的荒原,四处白茫茫。
“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他自言自语。
一只热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不会的,哥,你伤还没好,回去吧。”阿吉轻声说。
沉烟回过头,与阿吉的目光相遇。
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深情在一对乌黑的眼眸内闪烁,令人不忍拒绝。
“嗯,回去等吧,今夜它肯定会回来。”沉烟说,转过身,十分自然地抽出胳膊,朝洞里走去。
阿吉站在原地,一脸失望。
过了会儿,她走了进来,在火堆旁默默坐下。
过了会儿,沉烟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吉,我们得离开这儿了。”他冷静的说。
“去哪儿呢?”阿吉无精打采地问,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拨弄着火堆。
“如果明天雪停了,我打算去胭脂邑,你和我一起去吗?”沉烟抬起头,望着阿吉。
“好呀。”阿吉立即回答,似乎高兴了些。
“只是,我对这一带不熟悉,你能找到路吗?”
“没问题,”阿吉自信地说,“我六岁就跟着我爹出来打猎了,这高原上没有我找不到的地方。”
“那就好。”沉烟欣慰地说。“那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你身体行吗?”阿吉的目光落在沉烟肩膀上,“伤口怕冻,冻坏了更不容易愈合。”
“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能行。”沉烟坚定地说,“只要出了高原地界,到了胭脂邑,闭着眼睛我也能找到家。”
“家,”阿吉神色怅然,“我早就没家了。”
“怎么会,”沉烟正色道,“我有家,你就有。阿吉,我想认你做妹妹,你愿意吗?”
阿吉迟疑片刻,终于点点头,凄然笑道,“我已经喊你哥了呀。”
“不只是称呼,是真正的妹妹。”沉烟认真地说。“我和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再无亲人,除了玲珑。所以——”
说到这里,他眼前浮现出穆勒和占卓的脸,心沉了下去。
那日夺下面具的刹那,沉烟来不及仔细看,并不知占卓的模样。
他唯一记得的是占卓瘦弱的身形,情绪激动时,说话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像个孩子。
可是,无论穆勒还是占卓,他们有谁还记得自己呢?
沉烟每每想起这些,心中都倍觉凄凉。
“我愿意,哥。”阿吉眼里含着泪,“我真高兴,终于有个真正的哥哥了。”
沉烟心里一阵酸楚,正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忽然察觉到洞口黑影一闪。
仔细一看,是玲珑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啦,老伙伴儿,”沉烟高兴地说,握住玲珑粗糙的獠牙,亲昵地摇了摇。
玲珑轻轻挣脱,安静地趴了下来。
两个年轻人和一只野兽,静静守在山洞火堆旁,任由漫漫雪夜笼罩荒野。
清晨睁开眼,玲珑又不见了。
这次沉烟有种直觉,它不会回来了。
雪停了。湛蓝的天空下,空气亮得耀眼,处处金光闪烁。
阿吉将洞里收拾干净,一应米具锅碗放进深坑,将石板重新盖好。
那只野羚羊的皮,被阿吉缝成一件坎肩,此刻就穿在沉烟身上。
临走前,阿吉后退一步,打量沉烟,不禁抿嘴一笑。
“像原始野人吧?”沉烟打趣道。
“有点儿。”阿吉羞涩地笑着说,“不过,很符合你的气质呢。”
“你是说我看起来有些野蛮?”沉烟故意拿眼角觑着阿吉。
“我的意思是,那种自由不羁,我很喜欢。”阿吉解释,脸一红,掩饰地朝四周张望。“玲珑回来,发现我们不见了怎么办?”
“放心,它想我们的时候,总能找得到。”沉烟说。
“那就好。”
沉烟试探着活动了一下左手,那种痛得钻心的感觉消失了。这是这些天来,最令他欣慰的事。
“走!”他率先向前走去。
雪地上,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阿吉不时指点方向。
为节省体力,阿吉尽可能选择地势高的地方走。
风将那里的积雪吹得薄薄的,有些地方看得见褐色的土地。
过了不知多久,沉烟回头望去,覆盖着白雪的西盟不见了。
两人继续向前,偶尔停下歇息。
暮色四合时,沉烟问阿吉前面是什么地方。阿吉回答,再走上一个时辰,就是落原之塔。
“我们就在第一座塔里过夜吧。”沉烟提议。
阿吉点点头。
天黑后,第一座塔到了。
燃起火,简单吃了些肉干。白天过于疲惫的缘故,两人很快睡着,一夜安然。
天蒙蒙亮时再次上路。他们沿着塔身指示的方向走,一路闷着头,很少交谈。
当地面的积雪完全消失,气温渐渐回暖,掐着指头算去,前方就是第二十七座落原之塔。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寒冷的格朗高原,终于被甩在身后。
此时,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
“看,二十七桥!”阿吉指着前方,兴奋地说。
沉烟望着,半晌无言。
二十七桥对面就是茉林城地界,继续向前,从第一个岔路口往南,就是胭脂邑。
家,就在那里。
不过数日,沉烟却有种刚刚经历了一个轮回的隔世之感。
他定了定神,忽然,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定睛望去,一队车马刚过了桥,浩浩荡荡,迎面而来。
最前面是十五六名骑着马的壮汉,从衣着判断,应该是轩辕人。
他们身后跟着五辆马车,最前面一辆由四匹马拉着,垂着华丽的紫红色帘幔,另外四辆马车装着不少东西,均盖着防水毡布,以绳索捆得结结实实。
队列最后是二十几名家丁,均骑着马,背着火枪,腰间挂着佩剑,缓缓随行。
显然,他们是从茉林方向而来,正准备穿过落原。
沉烟和阿吉走到路边,让这一队车马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勒马停下,如电一般的目光投向沉烟。
“小兄弟,从这儿到莫亚得还有多远?”声音威严。
“一天半的路程。”沉烟回答。
“附近有客栈吗?”
“据我所知,没有。”
“听说这一带容易迷路,你能帮我们带路吗?不会让你白忙。”
“顺着塔身箭头方向走,就不会迷路。”
“有劫匪吗?”
沉烟摇摇头,“应该没有。不过——”他踌躇片刻,笑了笑,“也不好说。”
他说的是实话。
占卓那些人此刻不知藏身何处,近期应该不会在落原出现,这是他的判断。
然而中年男人从他片刻的迟疑中领会出另一层意思,显得有些不高兴。
他上下打量沉烟。
“你不会是逃犯吧?不然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不伦不类的,”他又看了眼阿吉,噗呲一笑,“还带着个女孩。看来这格朗高原的民俗风情,果然不同哪。”
“我是莫亚得人,她是我妹妹。”沉烟解释。
“是吗?不过你们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咧。”那人毫不客气地评论。
这时,马车里传出一个声音:“哎呀,您真是的,问路也不礼貌些,真是拿您没办法。”
那声音如此轻柔,又如此熟悉,一时间,沉烟呆住了。
他定定望向低垂的帘幔,一颗心莫名地提到嗓子眼儿。
紫红色帘幔撩起,探出一张白皙的脸,朝沉烟嫣然一笑:“别介意,他这是对我出发时的磨磨蹭蹭有怨气呢。”
沉烟一颗心砰砰跳着,两脚站在原地,重若千斤。
那不是别人,正是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