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冷得像冰,楚子航的语气也冷得像冰,整个医务室也如同被冰封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的动静。
只有四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楚子航吐出的气息扑到了林鹿的后颈,她不由得浑身颤抖,汗毛竖起,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爬满了全身。
楚子航依然很礼貌。
他和林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根本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他们两个之间的唯一联系就是那把剑。
林鹿不敢轻举妄动,她不是战斗型的天赋,而且楚子航的血统还压她一头。
她偷偷看过楚子航的档案,也在体检中检查过楚子航的身体。
对方的剑道有极高的水平,并且那一身流水般的肌肉也绝对不是摆设。
审时度势,林鹿告诉自己绝对不要轻举妄动。
而且还有一件更要命的事,除了自己以外,对方也同样控制住了冯·施耐德教授。
雷霆闪灭,照亮了医务室一瞬,林鹿趁此机会看到了施耐德教授正在与另一个年轻人对视。
路明非!
他点燃了黄金瞳,原本看起来就很明亮的眼睛更进一步,变成了两颗微缩的太阳。
医务室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光芒,空气也似乎不那么冰冷了。
冯·施耐德教授的脸在微微抽动,本来低沉而粘稠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抓着氧气罐小车的手发出咯咯的响动。
“外国人?”路明非问。
“冯·施耐德。”他的金色瞳孔如同最锋利的刀锋,毫不示弱地与路明非对视,尽管与之相比只不过是灯烛之火,却仍敢与日月争辉。
这次是路明非先移开了目光,任谁也不想长时间地凝视刀锋,即便它的光芒并不耀眼。
他们两人相对而立,贴得很近,像是许久未见的多年老友。
林鹿看的清楚,施耐德手中握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正贴在路明非的胸口,对准了他的心脏。而路明非手中则是一把小刀,压在施耐德的咽喉处。
二人僵持不下。
“施耐德先生应该不是林鹿姐的男朋友吧,年纪差的有点多。”路明非调侃道,“不过您的中文说的不错。”
施耐德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林鹿忍不住道:“施耐德教授是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教授,也是我的上司。”
“哦,他是你的导师?”路明非问。
“不,我已经很久没有指导过学生了。”这次回答的是施耐德,声音低沉沙哑。
路明非看了一眼施耐德脸上的黑色面罩和呼吸器,点了点头,“理解理解,看来卡塞尔学院的终身教授并不是一个安逸的职位。”
“中国人有句话说的很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施耐德目光坚定,“对于混血种,我们时刻都生活在龙族的忧患之下,稍有懈怠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看的出来,您对此深有体会。”路明非深以为然。
施耐德却道:“我是幸运的,至少我还活着。那些不幸的,都已深埋于地下了。”
路明非沉吟片刻,“在您看来,这是一场战争?”
施耐德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我们在前线奋战,已经很多年了。”
这短短的一句话中,不知有多少人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路明非似乎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那些人的影子,不由得肃然起敬。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您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一个士兵。”
施耐德却冷哼了一声,“我不需要你的尊敬。”
路明非笑了,“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别人想让我干什么,我偏偏不想去做。”
他收回了威胁施耐德的小刀,笑道:“您不需要我的尊敬,我就偏偏要尊敬您。”
施耐德冷冷地看着他,“你不怕我一枪打碎你的心脏?”
路明非笑道:“直觉告诉我,您没有那么肮脏。”
“战争岂非都是肮脏的?”施耐德冷声道。
路明非摇了摇头,“战争是肮脏的,但不代表参与战争的士兵也是。”
“你并不是士兵。”施耐德说。
路明非点点头,“我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士兵,永远不要参与到战争之中。”
他的黄金瞳已经熄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清秀的大男孩,双眼闪烁着光芒。那是名为希望的光。
施耐德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但这场战争已经持续千百年了。”
“那该有多少人为之献出了生命……”路明非似乎感受到了其中的沉重,摇了摇头。
施耐德放下了枪,看着路明非道:“这两年来,你似乎改变了很多。”
路明非转身来到了窗口,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雨,低声道:“只需要一个契机,每个人都是可以改变的。你做了一个选择,命运轮盘也就随之转动,什么时候停下,停在哪,却不是你能左右的。”
“两年前的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施耐德问。那一天关于路明非的监视出现了严重的失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学院都失去了路明非的踪迹。
而路明非的改变,也恰恰在那个时间段。同时,还把楚子航带入了卡塞尔学院的视野之中。
“两年前……”
这时,那一边的楚子航收回了长剑,对林鹿道:“得罪了。”
林鹿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拍着胸口,深呼吸。
她看着楚子航那张如面瘫一般的脸,此时还有几分稚嫩,叹了口气道:“下不为例。”
楚子航与林鹿的互动打断了路明非的话,他突然意识到师兄似乎并不想现在说出那件事。
他话锋一转道:“两年前的事似乎与今天的面试没什么关系。”
施耐德摇头道:“你们的面试并不是今天。”
路明非笑道:“中国人常说择日不如撞日,来都来了。再说我们面对面谈了这么久,还不算面试吗?”
施耐德沉默了。这样的面试根本不符合流程,也与学校的规章制度相去甚远,但施耐德知道那些规则、流程和制度都是放屁,血统才是卡塞尔学校招收学员最看中的条件。
路明非和楚子航表现出的血统已经超过了学院内的大多数学生甚至是教职工,哪怕扩大到整个秘党也可说得上优秀二字,更别提昂热校长对这两个人的全程关注。
如果不吸纳他们进入卡塞尔,施耐德这一趟中国之行就算是白来了。
“你们对混血种了解多少?”冯·施耐德坐在椅子上,似乎打算开始长篇大论。
路明非和楚子航对视了一眼。
“有些了解,但不多。”
路明非充当了发言人的角色,“而且既然是卡塞尔学院面试,为什么不先从学校开始介绍呢?”
“介绍学校是入学辅导时你们导师的工作。”施耐德说,“而且需要你们签署一份保密协议。鉴于你们还没有确定入学,所以我打算先给你们普及一下混血种的基本知识,以便之后的交流。”
不愧是教授,虽然看起来一副科学怪人的模样,但说话很有条理,让人信服。
路明非点头道:“好,我明白了。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林鹿,“你这里有酒吗?俗话说一个好故事要从一瓶好酒开始。咱们几个干唠有些无趣呀。”
林鹿白了他一眼,心说你才十五岁就是个酒鬼了,那以后还得了。但她还是打开了冰箱,拿出了三罐啤酒。
“我这里只有啤酒。”林鹿把两罐酒递给路明非和楚子航,告诫道:“一个人就一瓶,不许多喝。”
路明非苦笑道:“林鹿姐你有些代入角色啊。”
林鹿对路明非还是很随意的,瞪眼道:“不管我从那里毕业,我也是你们的校医,对学生负责也是我的职责所在。”
“行!”
路明非伸出大拇指道:“我就冲姐姐你,以后高低也得去卡塞尔学院看一看。”
“你就贫吧。”
路明非随手拿起一罐啤酒,挑眉对林鹿道:“雪花勇闯天涯?亏你还是美国留学回来的!”
“不想喝别喝!”
路明非笑着打开一罐,美美地喝了一口,看上去十分享受。
“教授不来一罐吗?”
林鹿一瞪眼,“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路明非这才想起这位教授佩戴着呼吸机,显然并不十分方便。
施耐德教授摆了摆手,并不在意地说:“我其实可以喝酒,但医生持反对意见,而且我的身体也不站在我这边。”
他竟然说了个笑话,但语气仍冰冷如刀,搞得人笑了不是,不笑也不是。
“你跟师兄一定能聊一块去。”路明非苦笑道,“你们两位说话就像是拼刀。”
施耐德看了楚子航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将主题重新拉了回来,“所谓混血种,就是人与龙族的混血。混血种虽然是人类,但血统里包含了很大比例的龙族血统,我、林鹿和你们都属于这一类。”
“这一类?”路明非抓住了重点,“还有别的种类?”
施耐德点头道,“没错。这一类,也就是我们,是人类血统的比例必须超过龙族血统的比例,反之就是异类。”
路明非有了一定猜测,“龙族血统超过人类血统会变得更像龙族?”
他想起了陈木和他的爱人,以及……老唐。
施耐德点了点头,“通常,龙族血统的比例越高,血统优势越明显,但是一旦突破了某个极限,那个极限我们称之为‘临界血限’,一切就全变了。龙类基因强大到能够修改其他种族的基因,突破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他的人类基因会被强行修改为龙类基因,他将完成‘进化’。”
“进化?”
“进化成为龙类,更高一级的生物。”施耐德说。
路明非皱眉,“混血种有可能进化为真正的龙族?”
施耐德摇头,“不,他们可以无限地逼近龙类……但是无法抵达终点。”
“为什么?”这次发问的是楚子航。
“因为人类基因的反噬。”
施耐德说,“在龙类基因面前,人类基因弱小得不堪一提,龙类基因压倒人类基因,根本就像大马力压路机碾压碎石那样简单,压成尘埃。但是想象一台压路机把碎石碾成尘埃之后……”
“变成尘埃之后你再碾压也没用了,你不能把它完全抹掉,变成零。”施耐德哑声说。
楚子航微微一怔,“人类基因不可能被彻底改写!”
“人类基因在最后的一刻会表现出惊人的顽强,它会反击。”
施耐德眼底闪过一丝金光,“强大的龙类基因无法清除最后的一点点杂质,这些在龙类看来不纯净的东西就像是渣滓一样保留下来。因此混血种不会真正进化为纯血龙类,只会变成一种名为‘死侍’的东西。”
“死侍?”路明非和楚子航异口同声。
区别在于路明非想到的是让陈木死而复生的死侍血清,而楚子航则想到了今天与他战斗的那个女人还有奥丁身边的影子。
“他们在进化到最后一刻时就会死去,失去自我,就像是行尸走肉。龙类并不把他们看作同类,人类更把他们看成敌人。”
施耐德的声音仿佛来自幽暗的深井,“如果说龙类的世界是天堂,人类的世界是地狱,他们是迷失在天堂地狱之间的亡魂,没有人接纳。他们因血统的召唤而服从龙类,龙类把他们当作和人类战争的炮灰,他们死了不要紧,因为总还有新生的。”
“真惨啊。”路明非感叹道。
施耐德点头道:“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这就是一场战争。”
医务室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所有人似乎都看到了这场战争的惨烈,同为人类的各个民族因为肤色、地域、信仰等等原因尚且打的头破血流,更何况是人类与龙族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这就是混血种的真相吗?”路明非感慨道,“我们是人类与龙族之间的物种,龙族厌恶我们、利用我们、抛弃我们,人类就别提了,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路明非突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不理解,像我们这样的混血种,是怎么诞生的呢?两个互相仇视的种族真的可以结合生下后代吗?纵然两族之中有那么几个奇葩搞这类跨种族的禁断恋情,真的有那么大的基数可以发展成了族群吗?”
施耐德点头道:“你提的问题都很有意义。不过提起混血种的由来,可就说来话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