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屋顶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与下方支离破碎的舞台相得益彰。
冰冷的雨水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途径,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把路明非从头到脚都淋湿了,他有些嫌弃地甩了甩衣袖,像是一只抖水的公鸡。
台下的观众们还没有恢复正常,参与表演的文学社成员们早在楚子航和路明非“决战”的时候退到了后台。
这出戏剧已接近尾声,若不是那些“妖魔鬼怪”跳出来捣乱的话,这时候路明非已经在台上鞠躬感谢大家观看了。
不过没有无辜者的伤亡,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今晚本应是月圆之夜,但现在的夜空乌云密布,闪电在云层中肆虐,伴随着沉闷的雷鸣,像是落幕的钟声。
高大的阴影出现在了舞台上,每一步都仿佛踏着奔驰的雷声,雨水拍打在他沉重的铁甲上,碎成了一朵朵水花。
路明非侧身而立,金色的眸子中映出了铁灰色的光,仿佛一层层薄雾遮住了太阳。
那是阴影手中的长剑,在雨幕中散发出铁灰色的寒光。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路明非轻声道。
阴影的铁面上闪过一丝冷戾的光,金色的瞳孔中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表情的东西,仿佛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次你的出场略显寒酸啊。”路明非揶揄道,“你的坐骑呢?两年不见,开始低碳出行了?奥丁!”
他转身怒视着高大的阴影,眼底涌动着炽烈的怒火。
阴影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路明非。两年一别,这位阿萨神族的主神似乎变得沉默寡言,一身的行头也寒酸了不少。
没有八足的天马斯莱布尼尔,也没有神话中长枪昆古尼尔,更没有随行的死侍大军……祂孤身前来,披着沉重的甲胄,提着铁灰色的长剑,与其说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更像是战场上浴血拼杀的战士。
白色的蒸汽自面具下涌出,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天地间的风似乎都在呼应着他的节奏。
长剑缓缓抬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遥指路明非。
路明非忽觉心头一震,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听从祂的号令,疯狂地聚集了过来。那股力量直接作用在他的心脏,那种感觉像是被一柄巨锤猛的砸中,路明非如遭重击,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喉头一甜,嘴角已淌下了鲜血。
“好极了,你总是能给我来点儿新花样。”路明非擦去嘴角的血迹,笑得有些狼狈。
他的身体中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体内的骨骼惊人地开始自行调整,肋骨紧紧地包裹着心脏和其他脏器,以对抗奥丁堪称魔法的空气炮能力。
之前他和老唐的战斗中就使用过这项能力,否则以他相对脆弱的身体,老唐布满鳞片的利爪足以直接挖出他的心脏。
路明非没来由的思维发散,想起了老唐与自己战斗时浑身覆盖狰狞鳞片的样子,心底对老唐身份的猜测又往不好的方向更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尖啸的风声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铁灰色的剑光如同极速的闪电,携带着雷霆万钧般的气势向他劈来!
路明非手中长剑已碎,手无寸铁之下只得翻身躲避,往后方疾退,以求拉开距离释放领域。
但奥丁却显然不想给路明非这个机会,铁灰色的长剑携带风雷之势招招紧逼,那剑光如影随形、如蛆附骨,始终在路明非的三寸之内徘徊。
路明非的身形越来越快,奥丁的剑也越来越快,狂风围绕着二人旋转,发出恼人的蜂鸣,两道人影眨眼间已从舞台的那一头来到了这一头。
路明非自从杭州归来,身体素质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从之前与楚子航的决战中就可以看出端倪,他的力量已丝毫不逊色于楚子航,速度还犹有胜之。
但那并不是路明非的极限速度,在特殊的骨骼形态下,他的速度还可以再翻一倍,纵使楚子航也捕捉不到他的人影。
可是现在奥丁却如同阴魂不散的亡灵,始终跟在路明非的身边,速度甚至犹有过之,剑法更是迅疾异常,令人防不胜防。
撕拉!
长剑带起一串血花,路明非的胸口已被鲜血染红,裂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
伤口传来了比之寻常更加剧烈的疼痛,仿佛风化作了数千万根细针扎在了伤口的每一寸地方,路明非几乎忍不住要失声痛呼。
路明非咬牙忍痛,身子一扭,以一种奇怪的动作躲过了这几乎致命的一剑,甚至他还主动往前凑了一些,以求更快地躲过剑锋的覆盖范围。
这为他多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帮助他拿到了藏在袖子中的小刀。
又是一剑挥来,铮的一声,小刀格挡住了奥丁的长剑,为路明非又争取了更多的喘息之机。
吟唱声已响了起来。
下一秒小刀应声而断!但路明非的光明领域却已释放完成,融化一切的光与火在瞬间笼罩了奥丁。
却听低沉的吟唱声仿佛自天边而来,奥丁的身周也出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覆盖了二人。
两种不同的领域相触,却并未发生碰撞,而是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路明非脸色一变。周围的景物忽然蒙上了一层灰色,雨水滴落的速度骤然减缓,光明领域的膨胀速度也被拖慢,风似乎也停了,被二人战斗激飞的舞台碎屑也漂浮着,一切都变成了迟钝的慢动作,只有他和奥丁保持正常。
铁灰色的长剑再一次劈来,奥丁依靠速度差躲过了路明非的光明领域,一剑斩在了路明非的肩头。
鲜血涌出,奥丁猛然向前,推着路明非前冲,路明非吃痛握住肩头的长剑,被奥丁推出了领域的范围,长剑贯穿肩膀,把路明非钉在了墙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致使墙面缓缓龟裂,裂纹一寸寸地在路明非身后蔓延,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不停地翻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黄金瞳已黯淡了下来。
周围的景物再次恢复了正常,风雨依旧。
奥丁的铁手抓住了路明非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墙面上,随后铁拳挥动,路明非脑袋嗡嗡作响,眼角、口鼻挂着血线,更是接连吐了好几口鲜血,身上的白衣已被染成了血色。
“神……也用这种街头……咳咳……打架的……咳咳……”路明非惨笑,咬牙切齿,不肯服输。
但奥丁显然并不打算让他说完,铁手猛地扼住了路明非的咽喉。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脖颈处插着一根烧红的火钳,且在不停地收紧,压抑的痛苦甚至无法宣泄,手脚剧烈地扭动着,墙面都被他的拳头锤出了一个又一个裂痕,但却无法抬起。
渐渐地,他被越来越大的力量压制得无法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变得冰冷,甚至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股热浪喷涌而来,如同夏天的暖风,竟让路明非全身回暖,灼热的空气再一次被他吸入肺部。奥丁的铁手似乎失去了力量。
路明非睁开双眼,金色的黄金瞳再次变得闪亮,相反对面奥丁的瞳孔却熄灭了,他的胸膛处,一柄灼热的长剑穿胸而过,将他的胸口烧穿了一个大洞,脓腥的黑血不断地涌出。
在奥丁背后,是手持长剑的楚子航,眼神冰冷狰狞。
楚子航狠狠地抽出长剑,奥丁高大的身体轰然倒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路明非忍痛拔出钉在自己肩头的铁灰色长剑,不停地喘息着。空气涌入他的身体,伤口正在极速愈合。
楚子航看起来也很狼狈,衣服上满是血迹,甚至可以看到身上横七竖八的刀伤以及火焰的灼伤。
他没有路明非那么变态的恢复能力,只做了简单的处理,现在伤口又一次裂开,渗出了鲜血。
但他却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死死地盯着奥丁的尸体,弯下腰,想要摘下他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声如雷鸣般的马嘶在他的耳边炸开,楚子航猛然抬头,看到了外面那个令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每一次雨夜,都会使他的记忆再一次清晰。
奥丁!
真正的奥丁!
八足的天马斯莱布尼尔,世界树枝制作的长枪昆古尼尔,风雨随行,雷霆绕身,金色的独目睥睨世间。
路明非看向地上的尸体,发现那具高大的身影已化作一条浊流,汇入了雨水之中,在奥丁身边重新聚集,形成了一道漆黑的人影。
死侍!
炽热的领域再一次被激发,楚子航的身体中似乎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那是仇恨的火焰,生生不息,不死不休!
长剑振鸣,楚子航如同拖着一道赤色的长虹,他冲了上去,背影和那个男人一般无二,他冲向了神!
“呵呵呵……”
神发出了嘲笑。
长剑斩落,奥丁和死侍的身影却都不见了,如同被雨水冲刷掉的阴影,消失在了漫天的雨幕中,刚才种种仿佛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影。
不,那绝不是幻影……路明非看着手中铁灰色的长剑,黄金瞳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