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喝酒吗？”
木道人突然问道。
路明非一怔，点了点头。
木道人转身走入了树林中，再次出来的时候，他手中已提着一壶酒。
暗红的酒壶，苍白的手。木道人拍掉泥封，壶中飘出了浓郁的酒香。
他坐在塘边，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水清冽，沿着他的嘴角淌下。
路明非也坐在了塘边，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如一团烈火如喉，路明非不懂酒，却也知道这是难得的佳酿。
但这一口酒喝得急了，路明非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看来你不会喝酒。”木道人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不知是因为路明非，还是因为喝了酒。
“这是什么酒？”路明非舔了舔嘴角，问道。
木道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过酒壶又喝了一大口。他饮酒如喝水，转眼间酒壶中的酒已去了大半。
“这是女儿红。”
“女儿红？”
木道人看着波光粼粼的水塘，他的眼底也闪烁着波光，轻声道:“白云观的上一代观主是一个女儿奴。在女儿出生的那一天，他把酒封好埋在了树下，为的是等到女儿出嫁的那天作为嫁妆。这一等，就是二十年。”
路明非拿过酒壶，却没有再喝，而是问道:“他没有等到？”
木道人一直看着月光洒下的水面，摇头道:“他等到了女儿离世的消息。”
月光似乎被云遮住了，水面升起了淡淡的雾，看上去有些悲伤，有些寂寞。
路明非抬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他似乎明白了木道人为什么要喝酒。
他喝的不是酒，而是说不尽的悲伤，化不开的寂寞。
路明非问:“你认识他的女儿？”
木道人眼中涌起了柔情，点头道:“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
路明非一怔，忽然转头看向水塘。
他只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曼妙的身影自水中浮现，在月光下拖出了长长的影子，赤裸的酮体流淌着银白的微光。
那双金色的瞳孔无喜无悲，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注视着路明非。
细小的银白色鳞片如同紧密的鱼鳞覆盖着她的全身，塘水波动，她的下半身也浮出了水面。
路明非霍然起立，眼中满是惊诧。
她的下半身并不是腿，而是类似于蛇尾一般，在水中左右摆动，溅起阵阵水花。
她的上半身如同天使般美丽、圣洁，下半身像魔鬼般狰狞而亵渎，却有一种扭曲的奇异美感。
路明非想起了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海妖，甚至是人身蛇首的女娲，在先民的壁画与口口相传中，她们的身影比比皆是。
扭曲的幻象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路明非颓然地坐在地上，头疼欲裂。
木道人却露出了笑容，自从她从水中浮现，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伸出手，将一块木头递向了她。
那是一块木雕，雕刻的是一个女人，身材窈窕、双腿修长的女人，但脸却是面前这张天使的面孔。之前路明非听到刀刃摩擦木头的声音，正是来源于此。
女人似乎也很高兴，摇摆着蛇尾凑了过来，把木雕放在手中把玩，而木道人眼神宠溺地看着她，轻抚着她的脸颊。
月光似乎又亮了起来，黑夜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寂寞了。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他们，举起了酒壶。
酒水炽烈，犹如刀割。
他似是醉了，眼神迷离，脸颊赤红。
水声响动，女人已没入了水中。
路明非放下酒壶，道:“是她救了我？”
木道人道:“是。”
路明非道:“她是上一任观主的女儿？”
木道人道:“是。”
路明非叹了口气，道:“她是你的爱人？”
木道人的目光闪过一丝黯淡，道:“是。”
路明非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道:“她岂非已经死了？”
木道人发出了一声叹息:“我用龙血救活了她。”
龙血？又是龙血！
路明非的眼中充满了愤怒，冷声道:“通过把她变成一个怪物？”
木道人的眼神陡然变得冷冽，怒视着路明非。
路明非与他对视。
木道人的目光再一次黯淡了，像是被乌云遮住的月光，哑声道:“我们都是怪物，藏在人类身体中的怪物。”
路明非的目光也变了，轻声道:“这就是混血种吗？”
他像是在发问，但心里已有了答案。
木道人叹道:“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他从道袍里又拿出了一柄小刀和一块光滑的木头。
修长的手，锋利的刀，他又开始了雕刻，刀刃摩擦木头的声音敲打着路明非的心。
路明非又拿起了酒壶，却发现壶中已没有酒了。
“我原本叫做陈木，出身在一个大家族。”
木道人轻声道，“我的父亲是家族的掌舵人，严肃而威严，像暴君一样统治着庞大的家族。”
“混血种的家族？”
陈木点了点头:“中国有很多混血种家族，他们潜藏在阴影中，很少与外界接触，古老而腐朽。”
路明非心中一动，问道:“那卡塞尔学院呢？”
陈木握刀的突然一滞，叹道:“卡塞尔的前身是秘党，一个致力于将龙族赶尽杀绝的组织，前期主要是由欧洲的混血种家族组成。后来卡塞尔学院成立，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招收学员，并培养他们，应对龙族的复苏。”
路明非想起了陈木之前的话，道:“你也是其中的一员？”
陈木点了点头，“十年前我从卡塞尔学院毕业，被分配到了中国分部，和家族深度绑定。我是历史系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伪装成考古队活动。由于一次古墓发掘活动，我认识了她。”
他低着头，似乎回想起了之前的美好时光。
“那一段时光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
陈木的眼底已开始涌现出了痛苦的神色，“但家族不允许我们在一起，为我另外安排了婚约。”
大家族子弟的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路明非并不意外，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世上岂非有太多这样的爱情悲剧。
路明非道:“因为血统？”
陈木咬着牙道:“这该死的血统。”
“后来呢？”
“后来我决定反抗家族，带着她私奔。”陈木的嘴唇都在颤抖，“但家族不接受背叛，一路追杀我们，以至于……她失去了双腿，奄奄一息。”
路明非眉毛一挑，道:“所以你用了龙血？”
陈木黯然地点了点头，道:“家族一直在通过豢养死侍提取血清，我在逃离家族的时候拿了一些，用在了她的身上。”
“死侍是？”
陈木解释道:“死侍是指那些被龙血侵染失去人类之心的混血种，相较于人类，他们更接近于龙。”
路明非心头一动，想到了奥丁座下那些黑色的影子……如果那些影子是死侍的话，那奥丁呢？是不是也是一头古龙？
“她的蛇尾就是那时候长出来的？”路明非问道。
陈木没有回答，但路明非已经从他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路明非的目光看向平静的水塘，轻声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根本不想变成这个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