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路明非从不安的梦中惊醒,发现房间内一片漆黑。
油灯已经熄灭了许久,少了那点摇曳的灯光,本来素雅的房间似乎也变得冰冷而寂寞。
路明非揉着额角,他又梦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将他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女人。
只是在这一次的梦中,她素白的脸上似乎笼罩着化不开的寂寞愁绪,就连眼神也充满了悲伤。
黄金瞳亮起,驱散了房间中的黑暗,但却无法驱散路明非心中的黑暗。
那个梦像是一根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
他的衣服就放在床头,皱巴巴得像是拧干的抹布。
路明非穿好衣服,推开了房门。
夜色如浓郁的墨汁,将一切都染成了黑色,所幸天空中还悬挂着明月,将黑夜晕成了忧郁的蓝色。
白云观内静悄悄的,木道人可能已经睡下了。
路明非却再也睡不着了,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昏迷了一天,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奇怪的梦。
他漫步在道观中,行走在月光下,渐渐地,他的人也被月光晕染成了蓝色。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宽阔的大塘,在月光下荡漾着皎白的清波。
路明非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了白云观之外,面前的这座大塘一眼望不到尽头,似乎连通着远方的河流。
木道人说的一点也没错,这里地处偏僻,杳无人烟,只有远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起伏,幽深的密林坐落在塘边。
黑夜是那么宁静,路明非感受着清凉的夜风,听到了沙沙的响动。
那声音似乎是从塘边传来的,在密林与大塘的交汇处,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塘边。
他远远地背对着路明非,素白的道袍在月光下流淌着朦胧的微光。
路明非认出了那道背影,整个白云观除了他之外就只有一个人。
木道人。
不知为何,路明非觉得此刻的木道人与之前判若两人,那个有着春风般微笑的年轻道士似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孤独削瘦的背影,就如同这夜色一样寂寞。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不想打扰对方,小心翼翼地想要转身离去。
“你救了一个麻烦的人。”
夜风带来了他的话语,落入了路明非耳中。
他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不知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沙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路明非仔细聆听,好像是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
“他叫路明非,是一个混血种。”
木道人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明非心头一动,“混血种”这三个字他是第一次听到,却莫名地感觉极为熟悉。
“他的龙血比例很高,救他上来的时候,那双黄金瞳让我想起了传说中的古龙。”
木道人似乎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好歹我也是卡塞尔学院的A级毕业生,但我却不敢和他对视。如果他去上卡塞尔学院的话,可能会被评为S级吧?”
龙?卡塞尔学院?
路明非双眉紧锁,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词汇了。在楚天骄的秘密小屋中,找到的那些用红线穿起来的纸片上记述了许多关于“龙”与“卡塞尔学院”的事情。
他是卡塞尔学校的毕业生?混血种?莫非是指人与龙的混血儿?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无数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扭曲的画面再一次在他眼前闪现。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继续偷听着木道人的话。
“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
木道人似乎叹了口气,“放心吧。你既然救了他,我就不会伤害他。明天一早送他离开也就是了,就当是平静生活的一段小插曲吧。”
危险?我?
路明非心说莫名其妙,我怎么不知道我很危险?不过转念间他又想起了与老唐战斗的模糊记忆,光与火焰的交缠、搏斗,让他一时也拿不准自己的定位。
他或许真的像木道人说的一样,是一个隐藏很深的危险人物,时不时就会发狂,但自己却并不知情。
路明非有些头疼,自从两年前遇到奥丁后,先是自称魔鬼的路鸣泽,又是那些不知所云、扭曲疯狂的“灵视”,还有这次昏迷后脑海中浮现的模糊记忆,都让路明非感到十分烦躁。
楚天骄口中提到过血统的觉醒,路明非觉醒了,摆脱了衰仔的名头,但更多的烦恼也纷至沓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不像楚子航,是个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路走到黑的一根筋,他敏锐而感性,还处在青春期,会叛逆,也会迷茫。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这样平静的生活还能持续多久。”
木道人的话又把路明非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的手指似乎在摩擦着什么,刀刃划过木头的声音一直未停。
“转眼间已经十年了啊。”
木道人发出了一声感叹,“你厌倦了吗?”
路明非似乎听到一阵水声,池塘的水面陡然出现了许多波纹,并且咕嘟嘟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钻出来。
两道金色的光芒刺破了水面,缓缓浮现出了一个长发披散的人头,路明非瞪大了眼睛,看到一对耀眼的金色瞳孔,和一张素白的脸!
木道人从来不是在自言自语,他一直在和水下的人交谈,一个……拥有黄金色瞳孔的女人。
嗡!
路明非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他的大脑像是要裂开一般,无数地记忆如同数不清的气泡滚滚涌出,在他的脑海中炸裂开来。
原来你就是我的梦中之人,是你救了我!
他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在墓室中,他戴上了面具,成为了光明皇帝,与发狂的老唐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最后落入了水中,被女人所救。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转身离去,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亮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向了路明非,如同电光撕裂了黑色的天幕。
路明非的黄金瞳本能地亮了起来,他对于危险的感知极为敏锐。
说时迟那时快,路明非已经伸出了一只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一晃,已将那道寒光夹在了指尖。
那是一柄不过手掌长的小刀,却极为锋利,在月光下流淌着夺目的锐光。
路明非看着自己的手指,鲜血已从指尖淌下。
他看向木道人,黄金色的瞳孔如同明亮的火炬。
木道人却没有看他,仍然看着水塘,黄金瞳似乎有些暗淡。
而水塘中的女人已消失不见了。
路明非道:“好快的刀。”
木道人叹道:“好快的手。”
路明非把小刀拿在手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木道人英俊的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喃喃道:“我只是一个想过平凡生活的人。”
路明非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皱眉道:“但你似乎并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木道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路明非挑眉道:“你既然读过古龙的书,就应该知道这句话。”
木道人问:“什么话?”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情仇难却,恩怨无尽。”木道人痛苦地说,“我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只是……”
他连说了两个“只是”,却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将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