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想自己应该是在做噩梦。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仿佛要把他拖向深渊。
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身体不停地往下坠落,坠向无尽的深渊。
他大声地呼喊着,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静默。
佛教中有“那落迦”的概念,意为阴间地狱,坠入其中的人不会死亡,而是在无尽的坠落中永生。
或许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孤独才是。永恒的孤独是这世间最为恶毒的诅咒,但似乎从未有人能够幸免。
他最害怕孤独,但回头看向过去十五年的时光,却发现他总是与孤独相伴。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他的耳边响起,像是来自深渊的嘲讽。
就在这时,路明非看到了光芒,明亮的金色光芒,如同两团温暖的烛光驱散了冰冷的黑暗。
就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路明非奋力地挣扎着,像是刚刚接触游泳的初学者,手脚并用,笨拙地摆动,却只是在原地打转。
幸运的是,有人伸出了手。
那双手像是由汉白玉雕成的,白皙且修长,隐约可以看到手指缝隙间的细小鳞片。
路明非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反抗着深渊的拉扯。
那是来自深渊的孤独、绝望和……无边的寂寞。
他全身都在疯狂地摆动着,像是一条被冲上海滩,搁浅的鱼。
终于,路明非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他紧紧地抓住了那双手,如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一张素白的面孔自光明中浮现,金色的气泡在她的颊边升起,包裹着她曼妙的酮体,美得像是敦煌飞天的壁画。
路明非猛地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木床上。
汗如雨下,打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他诧异地发现自己只穿了件素色的道袍,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其他的衣服。
环视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雅致的小屋。
屋子点着油灯,木橼瓦顶,竹椅纸窗,简陋之中还带着几分素净,隐隐有种脱离尘世的田园气息。
路明非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心脏开始不安地跳动。他发现这间屋子没有一丝一毫现代生活的痕迹,一切都是那么的简洁自然,浑然天成。
“我穿越了?”
路明非傻眼道。
他之前没少看小说和电视剧,那时候电视上播放《寻秦记》和《穿越时空的爱恋》,路鸣泽在房间里霸占着电脑,他也曾百无聊赖地在客厅陪叔叔看完了全集。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种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呢?”
一时间,路明非竟不知道该以各种情绪面对。
直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施主,你醒了。”来人惊喜道。
那人二三十岁的年纪,身穿白色道袍,头戴柳木道观,是个年纪轻轻的道士模样。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此人平顶身高能有八尺挂零,细腰宽膀,扇子面儿的肩头。
面似银盘,五官端正,两道八字利剑眉,一对大豹子眼儿。
通关鼻梁,方海阔口,牙排碎玉,通红的嘴唇,端的是一表人才,人中龙凤……且眉宇间还长了道竖纹,更显得他洒脱不羁、英风傲骨。
这样一个人,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
路明非心说坏了,果真穿越了,这道士看起来仙风道骨、超凡脱俗,一点也不像是现代社会能培养出来的神仙人物。
路明非一时失神,竟忘了答话。
那道士见路明非一直发呆,并不答话,双眉微皱,轻声道:“无量天尊,施主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路明非如梦初醒,张了张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呆了半晌,才道:“请问……现在是哪一年?”
那道士苦笑道:“施主难道糊涂了,现在是2006年啊。”
路明非先是一愣,随后狂喜,心里如同开了两扇门一般,心道奶奶的,吓死老子的,我还以为真穿越了呢。
道士见他脸色一阵变幻,不由得面露疑惑。
路明非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定了定神,问道:“那这里是杭州吗?”
道士虽然有些不解,但仍点头道:“此处是杭州青溪县安宁村,白云观。”
路明非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悬在嗓子眼儿的心又回到了肚子里。
这里是青溪县,说明距离那座墓穴不会太远。
他这时才想起面前的年轻道士,问道:“不知这位……道长贵姓?如何称呼?”
道士爽朗笑道:“免贵。贫道俗家姓木,大家都叫我木道人。”
路明非一怔。
古龙的武侠系列“陆小凤”中也有一个“木道人”,是武当派第一高手,也是“幽灵山庄”的老刀把子,为了自己当上武当掌门的梦想,策划了“天雷行动”,是书中让人印象深刻的反派形象之一。
路明非上下打量着木道人,只觉得他面色和善,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与书中所写的形象截然不同,也不知他是故意叫这个名字,还是单纯凑巧。
“施主怎么称呼?”木道人笑着回问。
“路明非,两条眉毛的路明非。”路明非也玩了一个“陆小凤”中的梗。
“哈哈哈。”
木道人哈哈大笑,喜道:“没想到路施主也喜欢古龙先生的小说,真是同道中人,实在是有缘啊。”
路明非哑然失笑,心道:这位木道长倒是个有趣的人。
这时,木道人突然话锋一转,对路明非说:“路施主,贫道有一事不明,当面领教。”
路明非见对方言语恭敬,也正色道:“道长你说,我知无不言。”
“我看施主不像本地人,不知来青溪有何贵干?”
木道人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了几分,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又为何会落水呢?贫道在发现你的时候,正是你被河水冲上了岸。”
路明非心头一凛,他和老唐的事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不然对方非把自己当成盗墓贼不可。
更何况路明非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只记得自已和老唐进了墓室,拿到了面具,之后的事就没什么印象了。
甚至于他后来落水,记忆中也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
他不敢实话实说,思维电转,想了套说辞:“实不相瞒,我是和朋友一起来旅游的。唉,结果我们闹了点矛盾,吵了几句嘴,我赌气下车,在树林中迷了路,不慎掉入了河中。唉,实在惭愧,多亏道长搭救,否则我这条小命儿就算是丢了。”
路明非这段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在他混沌的记忆中,自己好像真的和老唐打了一架,最后不知为何落入了水中。
所以这一段说辞虽然半真半假,但路明非言语恳切,不像是撒谎,木道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路明非却急忙摆手道:“道长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怎么能说不足挂齿呢?”
说到这,他又叹了口气:“只可惜我现在身无分文,没有办法好好答谢道长。对了,不知道我的衣服在哪儿,我通知家里,肯定要好好感谢您的。”
木道人口诵道号:“无量天尊,出家人不爱财,越多越好……咳咳,你的衣服已经晾干了,里面没有手机,应该是丢在了水里,你昏迷了一整天,估计早就被水流冲走了。”
“我昏迷了一天?”
路明非差点跳起来,自己失踪了一天,老唐还不得急疯了?
“我得马上离开。”路明非说着已经下了床,推门走了出去。
一阵夜风吹过,路明非顿感浑身一阵清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此时月明星稀,屋外一片漆黑,隐约可见白云观的楼阁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三更天已过,施主还是明日起早吧。”
木道人劝说道,“白云观地处偏僻,方圆二十里没有人烟,走夜路多有不便。”
路明非揉了揉太阳穴,明白人家说的在理,自己人生地不熟,晚上出去搞不好就会迷路,但这么黑的天也不好麻烦人家给自己带路。
他叹了口气道:“道长说的在理,那我就在这里叨扰一晚了。”
木道人笑道:“贫道求之不得。我和路施主一见如故,你若真走了,我还舍不得呢。”
路明非笑了笑,也知道对方是客套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麻烦了。”
他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喃喃道:“老唐,你可别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