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浑噩
来奉节的第二天,早饭是叶胜帮路明非从餐厅打包回来的,顺带着敲门把他叫醒。
睡梦中被轻微的触电反应激醒,顺着敲门声游荡到房门口,糊里糊涂的开门把油条豆浆接过来,路明非说声谢谢又把门关上。
半闭着眼睛循着本能饭吃到一半,路明非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了什么,被油条噎到的同时窘迫上头,蒸红了脑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三两口把卡在嗓子眼的饭塞下肚,救活了自己连滚带爬冲出去再把门打开,昂热四人就在走廊里,他的房门外站着说话,路明非冲到叶胜面前点头哈腰的道歉。
路明非这会是真心觉得丢人,脸上腆笑着也是万分尴尬。昨天晚上一直在翻看着诺玛发来的资料,浏览的过程中嘀咕的一些疑惑还惊喜的得到了诺玛的回应。
不用去麻烦叶胜,智能程度高到让路明非感到夸张的诺玛就给他解答了所有问题。他依稀只记得问答的过程最后逐渐演变成闲聊,是从他某次吐槽得到了诺玛的回应开始?
他没留存太多记忆,实际上路明非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没了印象。连带着现在早上醒来还觉得脑子昏沉。
一定是昨天的大起大落耗费了心神精力,路明非道歉的时候也不忘在心里反省。
叶胜倒是无妨,摆手略过这点小事。但路明非不得不尴尬的开口让门外的四人再多等一小段时间。
忙不迭地又回房刷牙洗脸,虽说路明非还是犯困,但想一想等在门外的几人也没可能让他继续睡。
等路明非再出来,电梯也刚好到达楼层,几人次序进入下楼。
“我们这是要去哪?”
对时间,地点,目的一无所知的路明非开口询问。
“去租船,考察水域。”昂热开口回答。
得到答案的路明非还是一脸茫然。
“校长。”昂热身旁一脸严肃的陌生中年男人皱了皱眉头,说出意见。
“新生是没有权限参与到夔门计划的。”
“即使他是S级。”就像预料到了昂热会说些什么,停顿之后他又补充道。
“可是我已经将他带到了这里,我总不能带着你们去执行任务,将卡塞尔未来的明星冷落在这里。”
昂热歉意的看看路明非,又为他介绍刚刚开口的,他唯一不认识的人。
“这是曼斯教授。”
路明非心说你早说能留在宾馆,昨晚我就告诉你我不吃早饭。但看着昂热的歉意他还是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表面老老实实地点头问好。
“您好,曼斯教授。”
昨天一下飞机包就被抢走,路明非的身份证和钱都在包里,如今的形势迫人低头。况且从见昂热第一面,每次交手他都略处下风。这个老头拿捏他简直不要太轻易。
昂热不比陈墨瞳,那个年轻的女孩用满身满心的不在乎深藏内心的惶恐不敢视人。而昂热轻易可以袒露伤口,随意的拍锤用痛苦当做醒神剂。
路明非觉得真没必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尤其是现在莫名的疲惫。
“你好。”曼斯教授冲着路明非点头。“拒绝卡塞尔的S级新生。”
路明非哑口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嗤。”酒德亚纪是时地掩口一笑为他解围。
“师弟,上次任务结束之后,你已经在卡塞尔出名了。”
路明非又茫然的看向她。
“陈墨瞳学妹回去以后,在论坛上讲述了招生组低声下气的对你苦苦哀求,以及你对卡塞尔是如何不屑一顾的态度。”
“激起群愤的时候,新闻部又统计了过往所有的招生记录发在了论坛上,他们称你是自卡塞尔建校以来唯一一位拒绝卡塞尔的新生。即使没有见到你,大家还是由衷叹服你无愧于S级的狂妄与轻蔑。听说新一届的学生会长都已经打算和他的宿敌狮心会会长联手,一同前往国内来请教你的实力。
“狮心会的人在论坛上被学生会的人嘲讽,现在的会长是自己找来的卡塞尔。觉得你的行为是对狮心会的羞辱,所以听说在学生会会长凯撒请求联手之前,狮心会会长已经率先前往国内。”
路明非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从震惊到麻木。不是,你们到底传了些什么消息?
我不就经历了一场普通的面试,再加上一顿聚餐?什么时候苦苦哀求过?
路明非突然感觉‘答应’昂热校长的‘邀请’还是过于草率。
而且一所大学为什么会出现‘宿敌’这种词汇。
哦,原来是学习屠龙的大学,那没事了。
路明非心中愤愤不平---我就知道,心里的直觉是对的,从一开始听到卡塞尔的名字就应该离开的越远越好。
“不过他们的计划被校长拦截了行动。”
来真的?
路明非又扭头向昂热,昂热面对他的目光淡然一笑。
“不用谢。”
“谢,谢谢校长啊。”路明非心中饱含热泪,无处声冤。
“我们的S级新生还是很懂礼貌的。”昂热坦然接受这份道谢,对旁边的曼斯教授说道。
“没有经历过任何训练,即使是夔门行动的前期准备,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校长。”曼斯教授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态度。
路明非心中对这位看起来严肃到让人畏惧的教授升起一丝感动。
出门以后,在路明非想着以后悲惨的生活中,几人打车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港口,一下车就被待在码头的校工领着上了一艘五十米左右长度的渔船。
没错,又是校工,高头大马极具辨识性的校工。
而后路明非经历了百无聊赖的一天,他以为会有些新奇的,超出他想象的事情发生。但如昂热在电梯里告诉他的一样。
他们来是真的在考察水域的,采取水质,记录流向,声呐探测,划分采样区域,还有走走停停的开船。
路明非什么工作都不需要做,他也不会做。在甲板上站累了就回船舱坐会儿,坐困了又出来在甲板上吹吹江风。中午没有下船是大家统一的盒饭。
路明非看着各司其职,操纵着渔船在江面游荡的团队,格格不入完完全全的成为一个外人。
等到第二天再次被叫醒跟随着出门,是昂热选择了妥协。
他向曼斯教授道歉:“你说的对,明非不该和我们一起行动。”
于是在走到酒店门口之后,昂热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的钱包,将它塞到路明非的手中。
“让你跟着我一起过来是我的疏忽。这种无聊的活动对你的成长也毫无益处,这几天姑且你就自由行动吧。学校的经费有很多,请随意挥霍。以此来填补一些我的歉意。”
昂热对他的表歉也是豪气异常,众人面前说出的话都让路明非心惊。
其他三人倒对此没有一点反应。
昂热拍着路明非的肩膀,态度和蔼可亲。
“不过你还没有成年,所以在这里就不要在外面过夜了,就算回来的很晚,也要记得晚上回酒店。”
说罢,没等路明非回神,几人毫不拖泥带水的上了路边早已在等待的两辆车,融入到来往车流远去。
路明非捏捏手里的钱包,茫然四顾。
原地站了很久,在迟疑回头中还是终于随便选了个方向前进,直到看见某个街边灯牌上熟悉的文字。
陌生的城市里,路明非一下子就找到了归宿。
远去的车内,曼斯教授的声音低沉。
“路明非并不在夔门计划的参与名单内。”
“那就将他加入。诺玛,将路明非加入夔门计划名单。”昂热从善如流。
曼斯教授沉默停顿之后继续表达自己的不满。
“您应该让他待在酒店的房间,哪里都不要去的。”
“如果只是为了安全,那我更应该将他带在身边。曼斯教授,还是让我们关心一下今天的行程吧。”
昂热在这个地方停留了一周,早出晚归。而这一周让路明非感动也无力的是,就算离开酒店大门就会分成两拨,他们每一天仍愿意带回早餐将他唤醒,等待着一同出门。
是的,这一周路明非的早餐一直是叶胜送到他的房里来。这让路明非感到万分丢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环境之后,一下脱离了前段时间废寝忘食的学习让紧绷的神经回弹。
总之他这几天沾枕头就睡,睡得死气沉沉,昏天暗地。
但丢人归丢人,也总归是有好消息的。
一连好几天高强度的“训练”,他的星际水平终于再度见长。虽说和以前比起来差强人意,但在游戏群里已经敢谈笑风生。
新的早晨,酒店门口。路明非目送着昂热几人钻进车辆,琢磨着今天要不要换口气出去转转,老是坐在网吧也是有点闷的。
“路明非,别发呆了,还不快上车。”
面前的车门久久没有关闭,昂热在车内示意路明非让他上车。
路明非指指自己。“我?”
“当然,在这里的前期工作已经完成,我们今天就要离开了,我没有告诉你么?”昂热讶然。
“?”
路明非脑袋一歪。这几天他们唯一的汇聚时间就是晚上的聚餐,餐桌上在聊的又是些水域方位,流向,地质变迁之类的话题,他不感兴趣,除了闷头吃饭就是在莫名迟缓的发呆。
而看他一个人表现的自在,昂热也乐于现状,从不过问。
有没有告诉过要走的消息,路明非还真有点不确定。路明非唯一有印象的就是第一天来的时候,昂热提过一句对混血种与龙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他们任何人。
路明非的疑问的确挺多的,除却诺玛帮他解答的,其他的想要开口的时候又觉得没什么好了解的。
反正该经历的以后都会经历不是么?他又躲不掉。
至于其他的交代,路明非真就没印象了。昨晚吃饭和前几天也没有什么区别啊,返程这么突兀的么?
他东西都没收拾,哦,他没东西。
路明非上了车以后,还在记忆里继续翻找着昂热什么时间给他交代过。
昂热坐在旁边,呵呵一笑开口。
“哈哈,我想起来好像是没说过,我竟然给忘了。”他声音里的歉意还挺真诚。
路明非磨磨牙,露出一个笑脸。“没关系。”
“曼斯教授也和我们一起回去么?”
车辆已经发动,路明非看看副驾上的曼斯教授小心的问道。
“当然,曼斯教授已经离校很久了,也需要回卡塞尔休息一段时间。目前的进度,执行部的人留在这里训练就可以了。”
“校长。”曼斯教授开口。
“回卡塞尔?”
路明非猝不及防,他衣服这几天都没换件新的,这就要出国了?
“当然。”
不死心的他又问一句,
“校长您是还要再转道送我回叔叔家么?这也太麻烦您了。”
“怎么会,当然是我们一起。”昂热乐呵呵地回应。
“哦。”
于是路明非不再反驳,他的脑海里早对这个答案有了预料,也在开口前也已经准备好各种各样的理由--护照,毕业证等等什么的,决定和昂热死缠烂打。
就算一定,必须要去卡塞尔,他也可以拖到九月,过完最后一个暑假再心不甘情不愿的前往。
可呼之欲出的时候,路明非再次感到了无聊。
他其实明白地,从这个用外表的和善裹藏心底无柄刀锋的老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宣告自身意志到现在,他从未有过拒绝的权与力。
路明非所做的全部滑稽表演,只是为这无聊路途中凭添的一丝笑料。
所以开口又有什么意义呢?
路明非懒散地看向窗外,人行道上的稚气男女与挺直的银杏在眼前倒退,他恍然记起了今天的日期。
6月9号,高考结束在昨日。
长江大桥,路明非记忆里那首用不上的诗重在脑海里沉浮。
他问“校长,李白当初沿着长江屠龙的时候,有想过流传至今的只有《早发白帝城》这首诗吗?”
“李白?”
副驾的曼斯教授忽然搭话,语气诧异。“那个唐朝最伟大的诗人?他也是混血种?”
路明非将视线重新移到车内,疑惑地看向昂热。
对李白身份的介绍没有写在混血种的历史书上么?
为了表示对曼斯教授的尊重,他试图用眼神提出这样的疑问。
昂热的表情是罕见的尴尬,眼神飘忽。
“这个,咳,关于唐朝诗人李太白是混血种,这是我在考据关于中国混血种历史,填补空白的时候,提出的一个新的,大胆的猜想。”
于是路明非的视线迅速的转为鄙夷,不耻为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