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闻名而来
芝加哥火车站,昂热拉着黑色的小行李箱,路明非跟在身后,身上挂着从叔叔家离开时带的背包。
事情的发展不出路明非所料,在他登上飞机时,他的座位--就是放着他的背包的座位。他的座位上放着身份证,签证,护照,一部黑色诺基亚手机与一本黑色背面放置的手册,这些东西整齐地压在他的背包上面。
手册是<卡塞尔入学指南>,打开书包,里面的两千六百五十块安静的躺在里面,几件衣服装包时潦乱的堆叠顺序都没变。
然后他敞开的背包被昂热看到,寒酸的行李令其当时就眉头一皱,接着是满脸愧疚的自责表情。
“S级新生的脸面,就是卡塞尔的脸面。你待在我身边这么久,身为你现在新的监护人,我竟然没有在意到你的着装这一周都没换过!这是我身为校长和监护人的两份失责!”
他痛心疾首。“明非,我们一会就去给你准备几件置身的衣服。”
接着随口就嘱咐着曼斯教授可以先行独自返回学院。
于是在出了芝加哥国际机场之后,昂热校长带着路明非就要打车直奔密歇根大街。
路明非好说歹说终于拦住昂热火热的心意。
昂热勉强答应他在熟悉环境之后去自行处理,但又是反手两张卡拍在他手心。
他叮嘱路明非,就算卡塞尔的暑假已经开始,但学院里每年都会在超过三分之一的师生选择在假期留校,所以他一定要记得保持自己S级的风范。
路明非口中连连答应着,可他又怎么知道S级应该是什么风范?
但终归舒一口气不用陪着昂热再一起折腾,少一件事是一件。
他没有和别人一起逛商城的经历,更别提主题的中心还是路明非。
晚上在芝加哥留宿了一夜,今天早上早早就来了车站。
CC1000次快车,也就是他们目前在等待的列车,路明非放眼放去,并没有在站内的列车车次表上看到这辆列车的到站时间。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环境,昂热这会也终于没有再追着向路明非释放他的关切。从昨天早上醒来到现在,路明非终于得空抬头将视线从眼下挪开一小会儿。
背井离乡的太快,在昨天夜里的酒店房间里没有追上路明非的孤独,这一刻顺着铁轨远道而来,费力的爬上站台,一声叹息,铺满了空荡的候车厅。
路明非缩了缩脖颈。芝加哥的清晨,是要比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城市冷一些。
路明非注意到身旁昂热的异动。
他频频回头,看向身后另一侧一位头上盖着几张报纸挡风,躺在候车椅上睡觉的流浪汉。
进车站的时候路明非就看到了,那也是他们两个坐到这个会被风吹到的门口位置的原因。
只是不明白昂热现在为什么如此在意那个流浪汉。
多余的善心?
路明非想到这有些惭愧。
站在路明非身旁的昂热终于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手指捻着盖在流浪汉脸上的报纸掀开一角。
那睡着的流浪汉受到光的刺激,迷迷糊糊的就坐起来,抹把脸。
“车到了么?”
看着坐起来的昂藏大汉,昂热皱着眉头打量着。也是看到正面面容之后,路明非才发现这个流浪汉比他想象的要年轻。
“先生,我们,是不是认识?”昂热低着头向这个刚睡醒的人问道。
流浪汉揉了揉眼睛看过来,语气意外。
“唔,校长?你怎么在这?”
昂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声音是自见面以来,路明非前所未见的高昂。
“你也是卡塞尔的学生?”
那人一下站起来,路明非才意识到他的高大魁梧,站在他面前简直就像一堵竖起来的城墙。
但他紧接着就弯下了腰,无缝衔接的谄媚表现,就像一头凑到俄罗斯人面前等蜂蜜的狗熊一样凑到了昂热面前。
“01级新生,芬格尔·冯·弗林斯,古德里安教授的得意弟子。校长,原来您也得来等车么。”他的语气就像看到皇帝用金锄头锄地的老农一般。
“01级?毕业四年,你怎么...难道你是失业了?”
昂热试图组织一下语言来形容他看到的落魄场景,不想刺激到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
“毕业?”
芬格尔一愣,头摇的像拨浪鼓。“校长,我还是您的学生啊,八年级生。”
一旁看着的路明非惊了,诺玛不是告诉他卡塞尔的学制是四年制么,怎么面前这位学长这么长时间还没毕业?
难不成他当时听错了,不是四年,是十年。
路明非忍不住靠了过来。
“八年级,卡塞尔有八年级?”昂热的音调抬到高过刚才。
“没,”芬格尔挠挠头。
“其实是四年级,只不过我留级了,留了四年。”
昂热好像联系到些什么。
“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学期,我的选修课名单上有你?”
面前的大汉低头一笑,路明非愣是从那一捧络腮胡里看出了他想表达的几分羞涩。
“今年,我也挂了。”
昂热倒吸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地转过来,郑重其事的对路明非说道:“明非,就算在卡塞尔,他也是特例。你要相信我。”
路明非挤出一个微笑回应,芬格尔在昂热背后探头探脑的张望。
“明非?”
他目中涌现惊喜,咧嘴露出一口闪亮而友好的大白牙。
“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拒绝了卡塞尔的中国S级新生,路明非。”
路明非尬笑着点点头。
昂热转身拍拍脑袋。“等等,我好像对你有点印象,你的血统评级是多少?”
“F级。”芬格尔挺起胸膛,声音坦然而清亮。
接着颓下身躯又补充道:“上个月刚降下来,本来是E级的。”
“我签过你的评价降级申请。”
昂热对芬格尔当然不只是有点印象,这本就是他犯的错的代价之一。十年前闪耀的那颗明星,如今被虚妄颓然地困守在卡塞尔的三寸之地。
他忍下心头的诸多疑问,口中问出最关注的不解。
“可你怎么在这里?卡塞尔月初不就已经进入暑假了么?你选择了留校?”
芬格尔谄笑地像个狗腿。
“没留校,只不过挂科的太多,刚回到家,诺玛就发来通知,告诉我假期必须回来参加小学期的补课。不然下学期的课程排期会冲突。”
昂热沉重地点头,不再说话,缓缓转身走到站台边沿,面对早晨的寒风。
芬格尔自然不会再重拉两份报纸过来继续躺下。路明非感觉到昂热似乎是被眼前的人刺激到,对自己卡塞尔校长的身份产生了质疑,一时受到打击不想开口。但芬格尔还是没有眼色的跟着过去一同站到了路明非的旁边。
毕竟CC1000次快车也快到站了。
一时的寂静里,只有城市渐起的喧嚷回荡。路明非时不时的扭头看看身边魁梧的芬格尔,每次回头,芬格尔都是冲他咧嘴无声一笑。
终于,路明非忍不住开口。
“卡塞尔的等级不是根据混血种的血统来评价的么?怎么还可以降低。最低评价是哪一级,Z?”
诺玛发来的资料上记录过卡塞尔除身份之外的等级制度,路明非也知道自己的S级是最高等级,但在遇到芬格尔之前,他从来都没去想过评级的下限到哪里,直到他刚刚听到F级。
路明非好像有点儿理解卡塞尔为什么会对他如此重视了。
但如果是根据血统出现的评级,怎么还能改变?血统不应该是天生的么?
芬格尔听到他的问题羞愧的低头,试图表现出自己红了脸庞。但被络腮胡挡住,这次路明非没看出来。
“我就是最低评价。”
昂热同样投来复杂的眼神。
“在他出现之前,卡塞尔招收的学生最低评价只有D,而那位学生最后也通过自己的努力进位为C。”
芬格尔听闻此言,甚至羞愧的扭过了头,路明非愣住。
“师弟。”
芬格尔的头又扭了回来,路明非望过去,芬格尔招呼的是他。
如同变脸绝技,一个扭头之间芬格尔脸上的羞愧就一扫而空,换上了不好意思的表情,他搓搓手。
“刚起床有点饿,能不能借我点钱买份早餐。”他的肚子适时的发出响动。
可路明非爱莫能助,他身上仅有的三千六百五十块是国内的现金,就算他愿意全给了芬格尔,他也没办法从刚扭头看到的赛百味买到一杯可乐。
路明非这一路上的花销都是昂热在负责。
于是两个人又眼巴巴地看向昂热,昂热又能怎么办?难道他能看着他心爱的学生忍饥挨饿?
他掏出卡,无力的交到芬格尔的手中。
不大会儿芬格尔吃饱喝足,回来地手里还回馈似的端着三杯可乐,昂热拒绝了给他的一杯,于是芬格尔分给路明非一杯后一口气干完了剩下的两杯。
路明非此刻对芬格尔的洒脱是敬佩的。
芬格尔吃饱喝足,继续刚才的话题,试图在S级新生面前,挽回一些他的形象。
“师弟,你刚才说血统的评级也是对的,但这只是卡塞尔入学前的评价。入学以后的血统等级,每年都会根据个人的能力重新评定,只有表现出相应的素质,才能得到对应的评价。曾几何时,我入学也是A级。”
说道这里,芬格尔竟也表现的黯然神伤。
但路明非震惊了,在听到芬格尔是F级时他都能接受,可听他亲口说曾经是A级着实让他有些感到惊悚。
“至于现在的F,在哪里都会有最后一名的对不对,只是在卡塞尔恰好是我而已。”
昂热的身躯一震,没有说话。
“而且表现的好等级也是可以重新上升的。比如去年也是中国来的新生,现在狮心会的会长楚子航,他入校时3E考试结果不过是B级,但一个学期以后就改为了A级。就是因为他厉害。”
芬格尔挥舞着手臂,似乎也看到了自己振奋人心的那一天。
“下学期只要我好好表现,等级上升轻而易举。”
路明非敷衍的点点头,这种人的想法他是理解的--只要好好努力,生活一定会变好的。
只要默默等待,她一定会爱我的。
冥冥中路明非又感到了一丝丢人。
“回去以后,我会考虑对卡塞尔的专业课程做出调整。”
昂热突兀的开口,路明非与芬格尔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应。
路明非在这一刻对这个老头是感到敬佩的--他宁可认定是卡塞尔的课程不合理,也不愿否认一个学生的能力。
路明非废了很大力气才掩盖住内心的欢乐,与芬格尔安静地站住继续等待列车。
直到听到铃声和火车汽笛的声音,黑色的列车缓然从他们面前滑过,直至静止。检票口悄然出现人影。
“CC1000次快车,乘客请准备登车,乘客请准备登车。”那个衣着古雅的列车员摇着铃铛。
三人靠近,芬格尔狗腿的抢下昂热手中的行李箱,提在手中。列车员低头向昂热行礼。
“校长。”
一一刷过车票,他们跟着列车员走上月台。唯一打开的车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古德里安教授。”走在前面的昂热问候道。
“校长,”古德里安教授点头,“明非。你来啦。”他的声音要比招呼昂热热情的多,甚至上前几步,准备给予拥抱。
“教授,您怎么在这?”路明非问。
“我当然是来迎接我最亲爱的学生的呀,哈哈哈。”古德里安教授大笑着张开怀抱。
“老师。”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昂热的身后传来,芬格尔一脸感动的现身。“我没有想到您竟然这么器重我。”
古德里安教授一愣,退了一步,从车门外走到月台边沿。“芬格尔,你怎么也在!”他吃惊的模样甚至带着些惊慌。
“哦,对。诺玛给我发过通知,你假期必须回来补课。”古德里安脸上挤出个有如被人胁迫的笑容,内心简直悔青了肠子。
接到校长的通知时如青天再开,做梦都是‘终身教授’的护符在眼前闪光。
但怎么就忘了,这个憨货也是今天回学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