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理想人生
还没有走到酒店预订的会客厅门口,里面洪亮的欢迎声就先一步传到了走道。
“明非,你终于回来啦,快来见见这次行动中你的挑战者。”
挑战者。
昂热对从卡塞尔赶来的这支队伍用的形容词,让路明非在此刻才有了几分对自己身份的正确认知。
被昂热晕头昏脑的从船上拉下来,轻描淡写地解释完在他岁月静好的训练时间里,是谁在替他负重前行。再以放假的名义赶出酒店去接零。错综复杂的状况迭起,让一路沉默赶回的他都忘了,一路上想要尽心尽力去帮助的零,这次降临的身份与他是竞争关系。
大的会客室里刷新出了昂热和曼斯以外的三个新人物,路明非扫一眼过去,依旧全都是熟人。
进来的路明非冲昂热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花了一天时间思考的他终于明白--是现在的他在替过去的路明非负重前行,而不是这个早上据功还矜持让他不用谢的可恶老头。
扭头走向学校里来的三人表情立刻无缝切换到生动。还没走近手就已经提到了胸前,加快的步伐与热情的姿态,仿佛老气的乡镇员工快马加鞭的来接待大城市的领导。
“师兄,好久不见啊,好久不见。”
离他最近的芬格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师姐,你也好啊,你好。”
排第二位的陈墨瞳微笑着点头没伸出手。
“会长,真是久违,久违~啊!”
而最后一位终于懂礼貌的凯撒用力的又几乎要把路明非晃散。
重新站稳后的路明非左顾右盼,刻意去忽略了灿发流金的年轻雄狮,蓝眸中正往外流淌的熔岩。不动声色地又绕了半圈,走到对面的昂热身边才安稳坐好。
零在他找到自己的位置以后,坐到了他的旁边。
“哈哈,路上耽误了些时间,我没回来的太晚吧?”习惯性的,路明非把自己的姿态摆的卑谦。
“不早不晚。”
无论什么时候,路明非见到的昂热总是这样精力沛然。他把注意转到路明非身上,毫不介意的回复。
“你的优秀让我们之间有足够的话题,聊到明天也不会有人介意。时间不值得让你牵挂。”
这下路明非真的开始后悔因为零在路上耽误的时间了。
“师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正对面的芬格尔适时发出了崇拜的声响。
路明非干巴巴地回应:“哈哈,师兄这么巧,你也来这儿啦。”
“辅助人员,辅助人员。”芬格尔连连谦虚的摆手。“我可不是来挑战你的。”
“我是来挑战你的。”
声音的主人昂首挺胸,不闪不避的道出自己此行的首要目的,他早已迫不及待。
路明非想先打个哈哈,搪塞几句缓和缓和氛围。可迎着金发青年认真而炽热的目光,想着贬低自己的烂话开始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理由用对自己的不尊重,去回应一个在平等的看待他,准备全力以赴的对手?
于是弓下的腰背重新挺拔,面色整肃,少年展开的身形其实也削瘦。路明非身上缺乏昂热那种岁月沉淀的超然,也没有凯撒身上与生俱来的傲慢。但正经起来以后,那微小而坚硬的严肃也不容忽略。
他正视着对面挑战者的目光,沉声正气地说道:“欢迎!”
凯撒的笑容回应地更加热烈。
“不过我说了不算呀,会长。执行下潜的人是谁是由校长决定的,就算你赢了我也没用。要是校长愿意挑选你当他的搭档,我们不用比什么,我举双手双脚赞成你去啊!”
就在会客厅里的所有人,为这一瞬间高阳与山的交错而屏住呼吸的时候,拔地而起的巍峨却只撑住两个字就迅速崩坍。
正襟危坐的路明非在下一秒就松垮了下来,双手恭敬地摊开,动作请向身边旁观的昂热,示意他才是凯撒此行该找的主角。
昂热迎着路明非的期待,慈祥的微笑看过来如同对顽劣孩童的宠溺一般。
他态度的体现是摇了摇头。
再把视线看到凯撒的身上时,路明非就成了一副‘你看我也没办法’的模样,无奈地努嘴耸肩。
生活何必要这么严肃呢,路明非觉得自己还是喜欢现在的自己更多一点。
祸水东移向昂热的目的没有达到,路明非也没气馁。继续试着消解他和凯撒之间的矛盾。
毕竟凯撒要是铁了心的非得较真,坚持要和他用打一架的方式来决出胜负。路明非觉得自己可能都挺不到凯撒把身上的佩刀抽出来。
-混血种之间的竞争应该是文明的,没有那么直接暴力对吧?
他还记得早上才听到昂热一幅凝重的姿态说着大事不好,卡塞尔派了一队穷凶极恶的挑战者来抢夺他位置的时候。
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昂热笑而不语意味深长的表情。
“会长,你也看到了,我们完全没必要竞争,重要的是校长的认可。”
“当然,”凯撒无比赞同的点头。“但战胜你不是赢得校长的认可最快的途径么?”
但只赞同了一半。
“那我认输。”路明非放弃的痛快又利落。
而凯撒选择拒绝:“同样的话我也可以讲给所有人,但没有竞争的胜利不会结出有价值的果实。S级,路明非,虽然你离开的太快,但你也是兄弟会的一员。所以让我们真刀实枪的较量一场吧,就算结局是失败我也会心服口服。”
然后等待下一次挑战。
凯撒的态度真挚,所以路明非知道这下他是真完了。
“下潜任务最重要的,不是战斗力。对决对这次任务而言,毫无意义。”
还好昂热没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搭档走向死亡,开口帮他解围。
“对对对,要是打起来。我肯定不是老大你的对手呀。”路明非的反应也是极快的,立马顺着昂热的台阶挂起了小弟的身份牌。凯撒不提他都快忘了,离校前芬格尔还带着他参加了学生会。
兄弟会?大哥,自己人啊。路明非这声老大喊得的确是情真意切。
“那要比什么?校长你来决定。”凯撒的表现豪气干天。
“孩子,有些东西是不在比较的范围的。”昂热还没有放弃路明非,摇头彻底否认了提出的对决建议。
路明非这会儿的心里,对这个没事就吓唬他的可恶老家伙感动满地。就是再琢磨一下,又觉得他说的话好像不对劲。
“那是什么?”
凯撒继续问着,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甚至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挫败。
昂热沉吟,而后向他抛出了一种假设:“我选择你代替了路明非,和我一同去执行探索任务。
“如果在水下我遇到了危险,但我会告诉你我可以独自应对,你该怎么做?”
“去协助您,缩短遭遇意外的时间。”凯撒回答的毫不犹豫。
昂热不置可否的看向路明非。
“我会相信您的判断,尽量远离,或者直接返程。”路明非只好也给出自己从心的答案。
昂热看看若有所思的凯撒,没有评价,又提出新的问题。
“如果在水下是你遇到了危险,你也可以应对,你又要怎么做?”
看着没有立刻回答而在思考的凯撒,昂热又补充一句:“说你的真实想法就好,提问是没有标准答案的。”
凯撒还是迟疑了一秒:“我会独自处理,但会向队友描述面临的情况,是否支援由他来决定。”
“直接向您求救。”
这次不等昂热眼神催促,凯撒说完路明非就紧接着回答。
昂热没有说话,从容的微笑又似乎说明了一切。
提问的确并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偏好。
凯撒再次开口时,语速都慢了不少。
“关于意识,我可以训练。”愿意改变自我,这大概是凯撒有生以来做的最大的让步。
“这与训练无关,孩子。在无光的世界里智慧也会逃避,你能依靠的,只有本能。你做出的举动,并不会听命于理智。”
不经意间,昂热的目光从某个坐在对面的人身上划过,没有停留。
在让凯撒沉默以后,昂热又看向其他人:“凯撒是来挑战路明非的,那你们呢?也是同样的目的?”
“新王试炼,我是来沾点从龙之功,当第一个王前近侍的。”芬格尔讨好的看着路明非憨笑。
路明非听着有点不对劲。
“我是来取代您的位置的。”这是零的回答。
“我也是!”陈墨瞳把手高高举起。
“我?”
昂热展现的笑容看起来要比刚才感兴趣的多,连默不作声的曼斯教授都把一直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开始期待。
“没错,校长。”陈墨瞳的点头落落大方,“根据对执行部往届组合的了解,我觉得由我代替您与S级配合,在这次任务中会更适合。”
“等等,”路明非弱弱的举手打断他们。“有没有人愿意先和我解释一下什么是新王试炼?”
昂热呵呵一笑,在卡塞尔来的三人惊讶的目光下,云淡风轻地开口解释。
“当时想着你父母的拜托,所以想带你参与一次任务,好更快地适应融入混血种的世界。但让新生参与任务又不符合卡塞尔的规定,执行部的施耐德教授随着年龄越大,为人也越来越严肃古板。没有个好点的理由,我也没办法越过他把你带出来。所以就找了个他能接受的理由。结果没想到,
“随口说的理由竟然会被这么多人重视,看来等着我退休的人也是不少啊。”
昂热摊手,脸上的感叹颇有一种‘真是阴差阳错啊’的意味。
“什么理由?”其实这会儿路明非已经平静接受自己又被坑了这件事,这几个月起起伏伏昂热干的缺德事也不少这一件了。
继续追问能得到的回答八成也是--我忘了告诉你了。
“我要为卡塞寻找一位新的继承人。”
“!”
路明非悚得直接跳起来,退到了离昂热三米开外。
“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路明非此刻的眼神堪称希冀。
“当然,”
路明非心神一定,他就知道,关键时候昂热从没有让他失望过!
“不过其他人好像当真了。”昂热补充的一句把刚松了一口气的路明非又从崖边踹了下去。
“在我决定亲自参与下潜探索时,他们的误会好像更深了。都认为这是我在对你进行试炼。这怎么可能,”
昂热开口就否定了在外界引起轩然大波所谓新王试炼的真实性。
“要让你加冕新王的话,哪里还需要什么试炼。”
昂热主动走近呆滞在窗前已经丧失理智的路明非,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表达对他的信赖。
“新王试炼,是个谎言?”凯撒也站起来失声,可他的内心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去看,心底却有着细微的羞耻出现。
“不,”昂热却也否认了凯撒的说法。“校董会的决策还是要高于我。当你们出现,这就已经不是玩笑。”
“我不想接受这所谓继承者的身份啊。”路明非终于捂着脑袋痛苦哀嚎。
“为什么?”不解的是昂热。
“这种责任太沉重了,我细胳膊瘦腿怎么承担得起。”路明非的嘴里嘟囔,“而且这种人生又不是我期待的。”
“那你期待的人生是什么模样?”昂热继续发问。
问题暂停了所有正在进行的响动,空气也一下变得安静。路明非环视一圈看到的是,所有人都在注目着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时候要是敢随便糊弄一句出口,恐怕陈墨瞳都得肆无忌惮地对他侧写,替他回答了。
“我的叔叔。”
路明非的声音如蚁吶,可这里又会有谁听不清?
“一个,普通人?”
有的人此刻还在思索路明非的叔叔是何方神圣,有的在回想他们看过的资料有什么疏忽,见过的那个男人还有什么隐藏的时候。芬格尔率先开口,他不确定地,想把路明非的回答分解到更本质的地方。
路明非重重把头点了一下,又一下。低下的幅度几乎要撞进胸膛。
“相较于成为一位领袖,你这样的追求,太难了。”
后来无声的目光里,有人这样评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