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死亡与胜利(1)
一名穿着英国皮靴的德国士兵连滚带爬地翻进了面前的战壕里,他的身后布满了同连战友的尸首,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幸运儿和他一样,连滚带爬地突破法军交叉火力的封锁,他们的连长就是这样一个幸运儿。只是在发现自己的部下只剩下十几个人之后,这个中年连长的表情也变得极为难看起来。
“妈的,这帮‘青蛙’有点邪门!(德语)”
“是的,中尉,他们不怕近战!”一名满脸沧桑的军士哑着嗓子吼道,“就剩我们这点人了,下面怎么办?!(德语)”
连长观察了一下,立刻做出决定:“向左,干掉那个机枪阵地,第二梯队马上就能上来!弟兄们,手榴弹准备好!跟我来!(德语)”
连长本人举着鲁格手枪,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其余人紧随其后,都从背袋中掏出长柄手榴弹预备着。一旦遭遇敌人,连长就会用他那装备了加长弹匣的手枪快速压制对方,其余人便趁此时机给对方下手榴弹雨,这是此前屡试不爽的战术。
但这次他们很快遇到了麻烦,在经过一个小拐角时,连长瞥到了前方战壕里有法国兵活动的痕迹,而对方也同样发现了他。双方遂展开交火,令德国士兵们感到惊讶的是,德国连长竟然很快就被压了回来,因为对手并非他们惯常遇到来堵缺口的步枪手,而是两个同样装备了毛瑟手枪的突击队员。
“手榴弹!(德语)”连长直接下了命令,所有的德国士兵立刻伸手去够木柄手榴弹的引信,他们都是老兵了,自然知道提前拧开盖子。
但还没等他们中动作最快的人拉开引信,几枚拳头大的卵形手榴弹便从他们的右侧——也就是法军的纵深方向丢了过来。德国士兵们立刻趴下,但那几个手榴弹好像张了眼睛一样,几乎都不偏不倚地落入战壕内,就连丢得最歪的那枚,也只是在战壕边缘弹了一弹,便又滚到了德国士兵的脚下。
一轮爆炸过后,这支突进的德军小队几乎全灭。唯有那名穿英国靴子的士兵福大命大,竟几乎毫发无损。他头盔坠在脚边,露出了一头金发,看到在血泊里蠕动的长官和战友后,顿时失去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因此顾不上拾起钢盔和步枪,只是两手空空地沿着来时的堑壕一路往回跑。当回到最早翻进来的那段战壕时,他发现了后续部队已经涌入,整段壕沟都被另一个连队的战友填满了。
“你在干什么,士兵?!”一个德国军士长恶狠狠地质问他,“立刻拿起武器,继续前进,否则我——(德语)”
…………
“引爆吧。”
连长拉加索中尉透过潜望镜,看到那段战壕里已经塞满了德国人,便下达了引爆德内尔特制地雷的命令,在他的身旁法国军士立即按下起爆器。
伴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数以千计的石头、碎弹片自战壕的一端喷涌而出,断肢血肉腾空而起,血雾漫天飞舞,整段战壕都化作了人间地狱。
拉加索观察了一会,发现最终也只有一个穿英国军靴的幸运儿哆哆嗦嗦地爬了起来,带着一身血泥吃力地爬出战壕,但没过多久,就被不知哪来的一发榴弹撂倒在了铁丝网上。
“看来这家伙运气用光了。”拉加索喃喃自语道。
“什么?”
“通知营部恢复火力封锁。”拉加索提高了声音,“1排立刻清理战壕,重新布置‘地雷’,炸药还剩多少?”
“够再弄四次的,中尉!”
“好,继续吧!”
那名负责安置爆炸物的军士刚刚走出指挥所,便遇到了正往1连连部赶来的营长德内尔,身后还跟着副团长和另一位面生的上校。德内尔经过他的时候,顺手拍着他的肩膀:“收拾陷阱去?”
“是的上尉。”
“当心脚下。”
德内尔说完,便带着两个军官进了连部。拉加索看到三人前来,立刻站起身迎接,只是由于在前线,才没有敬礼:“有什么任务吗,长官?”
“没有。”德内尔示意拉加索放松,随后便转头对身后的上校介绍道,“这位就是3连长庞加莱·拉加索,上校,17年毕业的军校生,不久前您曾经审核过他的师级嘉奖。”
“我记得他,他就是那个在绍尼带队反冲锋,消灭了德军一个营部的连长。”那位上校正是第10军的副参谋长法布里·贝尔内,“你好,年轻人。”
“您好,上校。”拉加索客气地同上校握了手。
按照规定,师级嘉奖签发需要报请军里同意,最终由军长本人审核,但军长往往没有时间确认,于是审核工作往往就甩给他这位副参谋长,军长只是最后在文件上签个字而已。因此论及前线官兵的事迹,他要比军部里任何一个军官都要熟悉。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看看你们的一线阵地。”松开手后,法布里上校直入主题,“用一个词来形容你们这些天的战果,那只能是‘诡异’。我们想不明白,你们这里的战斗也很激烈,但在没有得到炮火倾斜的前提下,不仅防线称得上稳固,伤亡也小的离谱。要是你们的指挥官不是戴泽南上尉,军长可能会直接派人来调查你们是否在谎报军情。”
拉加索的嘴角立刻勾了起来,以崇拜的目光看了眼德内尔,后者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法布里上校见德军攻势放缓,便对拉加索生出了考教的心思,于是问道:“刚才戴泽南上尉已经向我解释了他那‘潮汐防御’的思路,你是怎么看的,中尉?”
“据我理解,德内尔——我是说戴泽南上尉——提出的‘潮汐防御’,相对于寸土不让的防御方式最大的区别,就是不拘泥于阵地一时的得失,而是利用防御体系和炮火支援最大程度地消耗敌人的兵力。”见法布里上校听得认真,拉加索更加自信了,继续侃侃而谈,“潮汐有涨有落,我们的防御也是这样,团里和师里的火炮无法在我们的阵地前打出一道密不透风的炮弹墙,支援多些,我们就好打,反之就难打。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在缺乏炮火支援的情况下收缩,将敌人逐步放进我们的陷阱中放血,而待炮火支援充足的时候再一举反击呢?”
法布里点了点头:“具体说说你们都用了什么陷阱?”
“您请看,上校。”拉加索引导法布里来到地图边,向其解释道,“我们的阵地表面看上去就是普通的线形战壕,但实际上,我们在第一线和第二线阵地,围绕着轻重机枪打造了一个又一个防御支点,这些支点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交叉火力区,当德军蜂拥而至难以阻拦时,我们就主动让出几段处于交叉火力区的战壕,并以第一和第二线的机枪压制他们,这样一来,‘突破’了的德军就会在战壕中越聚越多。如果敌人数量较少,我们就甩手榴弹。如果敌人数量很多,我们就会引爆提前埋好的炸弹——就像刚才那样。”
“我看你们刚刚手榴弹甩得特别准,有什么诀窍吗?”
“那是我们阵地构筑得有门道。”拉加索回答,“我们提前训练士兵,让他们找准投30米手榴弹的手感,然后早早在第二线战壕里设置位置和方向标识。这样只需一个士官统一调度,就能让十几枚手榴弹同时落地,精准地清空一整段战壕。”
法布里身为参谋,图上作业的基本功自不必说,用拇指和食指掐着一截铅笔比划几下,立刻就看出了战壕的妙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刚才那声就是引爆的炸弹?效果如何?”
“效果很好,上校。”拉加索回答,“甚至于到了残忍的地步。”
“我倒想亲眼见识一下。”法布里顿时提起了兴趣。
于是德内尔接过了话头:“那我们就到那段战壕的边缘看看吧,上校,您这身衣服还算干净,没必要弄得太脏。”
“我也是在战壕里滚过的,哪有那么多讲究。”
见法布里皱起眉头,好像将德内尔的好意误解成了讽刺,后者便赶紧解释道:“我当然不怀疑您的经验,只是您现在终究还是多在军部工作的人。那段战壕里的场面实在不好看,您要是沾了一身污垢,处理起来总归麻烦嘛。”
法布里上校这才答应下来只在那段战壕的边缘看看,于是几人便商定仍由德内尔带路,留拉加索在连部继续指挥连队。连队阵地的纵深终归有限,两人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法布里只朝那段战壕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在这段战壕的最东南侧战壕尽头,有一个正对壕沟的黑黢黢的大坑,大坑前是也许有十个,也许有二十个被炸成零件的德国兵,至少二十米外的尸体才变得完整一些,而在靠近二人的地方,才将将出现了几个挣扎蠕动的重伤员。法布里注意到,有一个德国兵被弹片拦腰炸成两段,但竟然还顽强地活着,甚至还试图用两只手拽着半截身体逃跑,以至于身后流出了一大截肠子。
这场面实在过于惨烈,负责重新布置炸药的军士赶忙掏出手枪,结束了那可怜人的痛苦。
法布里上校也见过各种惨烈的尸体,但却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碎尸场”,因此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你真是个魔鬼,戴泽南上尉。”
“我们得回去了,上校。”德内尔淡淡地说道,“德军随时有可能发起下一轮进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