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死亡与胜利(2)
自1918年5月下旬,德军开始将进攻的重心转向法军防御的苏瓦松方向。此时,德军的突击队战术已经算不上秘密,但大多数法军的表现也没比英军强到哪里去,只是靠着更加雄厚的兵力,才没有败退得太快。好在经过3月的交手,协约国联军上下已经意识到德军的攻势不可持续,因此法军在心态上倒还不至于同彼时的英军一般上下无措,各部队受挫后撤退也还称得上有序。
除对敌情的掌握更加清晰外,法军还具有一项此前英军不曾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士气的此消彼长。
3月份德军发起攻势之前,其士兵尚有余勇可贾,但在取得突破、占领了英军的阵地后,每个德军一线官兵都被英军所拥有的强大后勤所震惊。在他们眼里,英军的堑壕是一处真正的“流着牛奶与蜂蜜之地”。簇新的被服、细腻的面粉、香脆的饼干,以及随处可见的牛肉罐头和酒水供应向德军官兵们无声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德军总参谋部所宣扬的无限制潜艇战的种种丰功伟绩,完全是欺骗他们的谎言。
于是,德军的士气立刻土崩瓦解了,所有的士兵在攻下阵地的第一刻,不是收集弹药、不是乘胜追击、不是布置阵地,而是第一时间分散搜寻英军遗留的物资,找到穿的就往身上裹,找到吃的就往嘴里塞。许多军官受不了饥饿,也加入了劫掠的行列,进而导致部队完全失控。
这就是为什么在3月23号,德军前锋明明已经拿下距绍尼不足四公里的泰尔尼耶,却足有六七个小时裹足不前,而后进攻绍尼的军队又不伦不类地穿上了许多英国披挂。
鉴于目前这种情况,包括德内尔在内的大多数法军官兵都已确信,深感受到统帅欺骗的德军如今已经不再相信皇帝与元帅们关于胜利的许诺,从纪律严明的军队自甘堕落为了一群强盗土匪。众所周知,现在是福煦与贝当的时代,不是贞德亦或华伦斯坦的时代,一支军队如果失掉了信仰,就不可能再承受得了现代战争的巨大伤亡,其覆灭也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德国陆军毕竟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即便维系其运转的动力已经消失,只靠惯性也足以碾死成千上万的士兵。法军在苏瓦松战役中就面临着这种局面,而德内尔运用的战术却恰好克制现在的德军。
土匪和军队除了在信仰上有云泥之别外,最重要的区别便是训练体系的健全与否。德内尔的这些个技巧固然能够提升法军的防御水平,但如果对手还是那支1916年的德军——各部队可以做到协调一致,踩过坑的幸存官兵能够及时向其他部队传授经验,参谋团队也能做出针对性的部署和训练——那么95团决然不可能在敌人凶猛的攻势前屹立不倒,至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从容。
然而现在,疲倦已极、麻木不仁的德军官兵只是出于对命令的习惯性服从,一轮一轮地冲击着法军阵地,受伤如同中奖,阵亡也算解脱,被俘更是天大的好事。这样的一群军人,你怎么指望他们还能挖空心思地同德内尔斗智斗勇,尝试破解这个凝聚了“凡尔登之子”无数经验与心血的新式战术?
这也就无怪乎德军两个步兵师在第95团面前整整三日不得寸进,单单德内尔这一个营就已经先后挫败了过万敌军,俘虏都抓了五百多人。这战绩听着离谱,但细究起来倒也算不上惊世骇俗,毕竟德内尔实际上从不曾成功阻击一个师,而是把击退两个士气低落的步兵营这件事重复了十次。
不过对于法军来说,“一营敌一师”这事宣传起来倒是很好听,所以为什么不干呢?
…………
“艾莉丝姐姐展信佳,我一切都好,你和小罗贝尔都还好吗?许久不见,那孩子现在该会说话了吧?抱歉,我早就收到了你的来信,但因为那些该死的德国佬,一直没得空闲回复,而我又不想敷衍地对待这唯一一份写给让·德内尔,而非戴泽南上尉的后方来信,因此回信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可不要因此怀疑我会感到孤单,我的身边有很多生死相依的战友,他们勇气出众、心地善良,给予了我许多超出了同僚与下属职分的帮助和照拂,但愿我能勉强回报他们。好在上次战役中我们的损失着实不大,我们营四百多官兵少了六十多人,其中只有二十多人永远留在了苏瓦松,因此我们悲伤之余亦感欣喜,只希望这样的好运气能保持到战争结束。若果真如此,我们很多人也能畅想一下美好的战后生活了。
“你说后方在大力宣传我第四次获得全军嘉奖的事情,我有所预料,但也只能和你吐露心声:对我来说,最近两次全军嘉奖多少有些受之有愧,因为它们掺杂了很多与战斗和保卫祖国关系不大的政治要素。第三次,也就是在绍尼的战斗,我的部队表现虽然出色,但上级更多是为了在英国人面前显示法军并没有袖手旁观,才如此大费周章地予以表彰,报刊的报道和宣传也多有夸大。第四次嘉奖的原因也类似,我们团的战绩确实很好,但如果不是为了把英国人比下去,恐怕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再度被放到媒体的聚光灯下。
“恕我直言,那些记者真是烦得要死。我们好不容易从前线下来,由于连日作战,个个眼睛红得像是兔子,只想着好好睡一觉,他们却不管不顾地拽着我们问东问西,还指手画脚地让我们摆造型,拍一些明显不符合实际的照片,最后刊登出来的报道也几乎跟采访的内容毫无关系。别的不说,或许你也看到了那份关于我的报道。他们声称我在前线‘勇敢无畏地操控机枪向德军喷吐仇恨的子弹’,天哪,我好歹也是一营的指挥官,除非部队已经彻底崩溃,否则我怎么能抛下指挥的职责去抢机枪手的工作呢?
“在这次宣传之后,我收到示爱的信件和明信片就更多了,我此前对此嗤之以鼻,连看都不看,但是我的副手夏波来中尉却建议我回信感谢一下对方,当然主要是顺便看看能不能要点东西,我照做了,效果立竿见影,几乎每周都能收到几包各种各样的礼物,其中糖果、果酱、袜子和手套特别受战友们的欢迎,于是我找了好几个字迹清秀的学生兵做我的‘秘书’,有空就给女孩们回信。对于那些比较慷慨的女孩,我们还会回寄一些前线的‘特产’作为答谢,主要是各式各样的战壕手工艺品和缴获的德国小玩意。
“感谢瓦莱尔·夏波来‘经理’敏锐的商业头脑,我们目前‘生意兴隆’。他说等战争结束,打算回老家兰斯开一个百货商场,如果我因病退伍的话,同他合伙做点买卖也未尝不可,毕竟干什么不比打仗强。
“政府现在还没有恢复轮休制度,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探望你们,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吧。
“1918.5.26”
…………
“你不准备留在军队吗?”
面对军医的垂询,脸色苍白的德内尔虚弱地回答:“如果我的身体不能胜任军人的职责,那我不会恋栈不去的。您不必为我担心,我还有一些资产。”
“我不担心你的生路,你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不会没饭吃,我只是问你想不想留在军队。你现在还年轻,身体恢复起来是很快的,而且肺病和精神压力的联系非常密切,战争结束之后你留在军队也不会那么情绪紧张。”军医扶了一下眼镜,瞟了一眼来探望的丹顿军士后压低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还想留在军队的话,我可以……修饰一下你的病历。”
“那就有劳了。”
“好的,那你好好休息,不用太担心,这次流感中招的人很多,只是你的肺部本来就有旧伤,所以症状才特别明显,多歇几天也就好了。”
“非常感谢,先生。”德内尔点点头。
军医离开之后,德内尔便扭头问丹顿:“你说你来干什么呀,没听见到处都是咳嗽声吗?”
“你确实是烧糊涂了。”丹顿笑了笑,“你觉得我们应该怕得流感吗?”
“也是……现在团里得流感的多吗?”
“很多,咱们团长、副团长、参谋长,还有几个营长全都中了招,营部现在也只剩军士长伊冯还没发烧。不过他们所有人都没你这么严重,你这又是憋气又是咯血的,实在是吓人,我们还以为你得肺痨了。”
“你这也不咳嗽也不流鼻涕,身体真是好啊。”
“哈哈,我是最早一批得流感的,你来住院的第二天我就开始咳嗽,现在都已经康复了!”
德内尔也跟着笑了:“所以现在没法反击了吧?”
“那指定是不行了,现在前线太多人枪都端不稳,别让德国佬打过来就烧高香了,虽然我估计,德国佬那边肯定比我们这边情况更糟糕。”
“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免疫力怎么可能好。”
“就是这个道理,你饿不饿?”
“不太饿。”
“不太饿也起来吃点吧。”丹顿从包里掏出一个用雪白的毛巾包裹好的饭盒,用腿夹住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诱人的香气顿时传遍了整个病房,所有病友无不侧目。对此丹顿自然十分得意,他将饭盒递到德内尔面前:“今天我特意开小灶弄的红酒炖肉,营部的人闻着都流口水。”
“太麻烦你们了。”
“你又在这说混账话,这红酒还是花你的奖金买的,你还在这客气什么?”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快吃快吃!”
“不过还是要先给弟兄们分点。”
丹顿白了德内尔一眼,下意识想摸摸小上尉的额头,却马上意识到应该在别人面前对他要更敬重,便转为一拍肩膀。这位军士随后给同病房的战友们各分了一大块肉,然后才将轻了许多的饭盒还给德内尔。
“你弄太多了,这些我一样吃不完。”
“慢点吃,多吃。”丹顿耸了耸肩,“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还能吃不了这点东西?实在吃不完你就剩下吧!”
丹顿的绝佳厨艺在这里摆着,德内尔又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吃完呢?结果到了下午,德内尔还撑得打嗝,把护士气得狠狠数落了他一番。倒是受了他小恩小惠的病友们纷纷为德内尔打抱不平:“不能怪他,小姐,他们营的伙夫是个御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