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三载春秋
四国历,4035年,6月1日,日月帝国,帝帅陵
时光荏苒,三年光阴,弹指而过。然而对于这片被天幕搅动风云的斗罗大陆而言,这三年,却堪称地覆天翻,血火交织。
万年前的古老势力——武魂殿、天斗帝国、星罗帝国,随着圣魔大陆的离去与时空的进一步异动,竟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方式,与万年后已格局大变的日月、天魂、斗灵、星冠等国家,渐渐“融合”在了同一颗星球的不同大陆板块之上。古老与“新生”并存,历史与未来交织,大陆局势空前复杂,暗流汹涌。
而日月帝国,在年轻皇帝徐天然的意志下,度过了最初因天幕剧变带来的巨大悲痛与混乱期后,展现出了令人心悸的凝聚力与侵略性。
“不为二弟报仇,我徐天然,誓不为人!”
这句在王朝歌灵柩前立下的誓言,并非虚言。天幕结束后的第二年,在内部经过一系列雷霆整顿、资源整合、军队扩编之后,日月帝国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发动了史称“大征讨”的全面战争。
原本日月帝国常备九十五个军,合计十九军团。在最高统帅部,宋景堂元帅的推动下,帝国倾尽国力,三年间疯狂扩军至一百二十五个军,重新整编为二十五个庞大军团!钢铁洪流,魂导科技,日夜不息地锻造着帝国的獠牙。
徐天然从这二十五支钢铁雄师中,抽调出最精锐、战斗经验最丰富的第一、第二、第三军团,组成“远征军”,任命白小飞元帅为远征军总司令,云泽大将为总参谋长,剑锋直指天魂、斗灵!
天魂、斗灵两国,虽在天幕后极力切割、示好,但其未来参与侵略、使用卑劣手段的“原罪”已定,国内又因徐三石、和菜头之事及与万年前势力融合带来的内部动荡而国力受损。面对日月帝国蓄谋已久、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远征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天魂帝国都城陷落,维世衡皇帝被迫签署降表,宣布并入日月帝国统治,接受“公国”地位。斗灵帝国抵抗稍久,但在日月远征军与国内不满雪清皇帝、暗中与日月联络的势力里应外合下,最终也步了天魂后尘,雪清皇帝“自愿”退位,斗灵并入日月版图。
两场灭国之战,打出了日月帝国的赫赫声威,也初步宣泄了帝国上下对天幕所示“未来”的悲愤。徐天然在占领两国后,第一道命令便是“搜寻帝国通缉要犯徐三石、和菜头、穆贝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然而,这三人如同人间蒸发,任凭日月帝国情报机构与占领军如何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丝毫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成了徐天然心中一根隐隐的刺,也成为了悬在斗灵地区某些势力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陆局势因日月的迅猛扩张而剧烈震荡。星冠帝国越发谨小慎微,与日月保持“特殊友好关系”。万年前的星罗、天斗、武魂殿则对日月这个“未来”的强悍帝国充满了警惕与探究。史莱克学院在玄子、言少哲等人主持下,进一步收缩影响力,专注于教学与内部整顿。魂兽势力则继续观望,帝帅陵的建立与王朝歌的故事,让他们对日月帝国保留了不同于其他人类国度的微妙态度。
转眼,又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日子——四国历的六月一日,王朝歌的祭日。
帝帅陵,经过三年修缮与扩建,越发气象庄严,松柏森森,已成为日月帝国名副其实的英灵圣地与精神图腾。平日里便有无数军民自发前来瞻仰祭扫,今日更是戒备森严,气氛肃穆到极致。
清晨,天色微明。以皇帝徐天然为首的日月帝国文武百官、三军统帅,浩浩荡荡的车驾仪仗,便已抵达帝帅陵神道之前。
徐天然今日未着帝王冕服,反而是一身与三年前抬棺时相似的玄黑帝王常服,臂缠黑纱,神情沉静,不怒自威。三年的帝王生涯与灭国战争的洗礼,让他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城府与铁血果决。在他身后,是几乎全部到齐的帝国核心层:
镜红尘,白依依、白然然、宋景堂、崔明生、赵景松、刘爱生、傅鸿昌等元帅,白小飞亦从西方前线特意赶回。刘安、傅川、苏铭、唐浩云、裴景澈、石淳谚、曹东贤、段阳、云泽、尘郎等十位第一代鬼将大将,以及李沐风、白勇铭、安阳、黄子浩等十位第二代鬼将大将,皆肃然在列,肩章将星在晨光中闪烁寒光。王青山、杨玉禾夫妇,在宫廷女官的搀扶下,站在较为靠前的位置,三年时光,悲痛似乎沉淀,化为了更深沉的思念与一丝为子自豪的坚毅。徐天真长公主陪伴在二老身边。橘子以皇后身份出席,雍容华贵,目光偶尔掠过那黑色墓碑,复杂难明。梦红尘也来了,在笑红尘与镜红尘的陪同下,她比三年前更加清减沉默,但眼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活着的力量,只是那力量的核心,依旧是那个名字。
三年过去,物是人非,但聚集于此的人,对陵墓中沉睡之人的情感,却未曾有半分褪色。
祭典在庄严的礼乐中开始。献花、奠酒、诵读祭文…流程与三年前下葬时相似,却因这三年间发生的巨变,而有了不同的意味。
最后,徐天然缓步走到那座已然染上时光痕迹、却依旧光亮如新的黑色玄武岩墓碑前。墓碑上,“王朝歌”三个字,以及下方那简短的生平与刺目的“享年二十有二”,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徐天然面对墓碑,背对群臣与三军代表,沉默了片刻。晨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也吹动着墓碑旁悬挂的帝国旗帜。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清晰地传遍了陵园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沉淀了三年的重量,以及身为帝王的决断:
“二弟,朕,又来看你了。”
“三年了…天上星辰流转,地上沧海桑田。你躺在这里,睡得可还安稳?”
他仿佛在与墓中人闲话家常,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神紧绷。
“这三年,大哥没闲着。你走之后,日月的天,塌了一半。但朕,把塌了的天,又撑起来了!不仅撑起来了,还把它…捅得更亮,拓得更宽!”
徐天然的语气渐渐激昂,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天魂,斗灵…那些在天幕上,曾用卑劣手段伤害你、伤害我日月将士的未来之敌…朕,已替你,替无数战死的英魂,向他们讨回了第一笔血债!他们的国土,现已插满我日月的旗帜!他们的君主,已向我日月臣服!”
人群中,来自原天魂、斗灵地区,现已归附日月的部分官员,闻言皆低下了头,神色复杂。
“但是,二弟,”徐天然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意森然,“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主谋戴浩,逃匿无踪!元凶徐三石、和菜头等人杳无音讯!星罗余孽,尚在苟延残喘!那些隐藏在暗处、觊觎我日月、戕害我英雄的魑魅魍魉,还未清除干净!”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黑压压的文武百官与铁血将士,最后又回望墓碑,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宣誓:
“今日,在你陵前,在帝国所有忠臣良将面前,朕,徐天然,再次立誓!”
“你的仇,一日未报尽,朕一日不敢忘!日月之敌,一日未肃清,朕一日不解甲!”
“这万里山河,是你用血染过的!这帝国荣耀,是你用命换来的!朕,绝不会让你的血白流!绝不会让日月的荣耀,蒙上半点尘埃!”
“接下来的路,或许更险,更难。但朕,与在站的诸位,与日月亿万子民,将继承你的遗志,握紧你留下的刀剑,沿着你指明的方向——继续前进!”
“内修政理,富国强兵!外扫不臣,震慑八方!终有一日,朕要让我日月龙旗,插遍这大陆每一个角落!让我日月律法,成为这天下共遵的准则!让我日月文明的光辉,照亮所有黑暗的角落!”
“到了那时,朕再来你陵前,告诉你:二弟,你当年守护的,你为之牺牲的日月帝国…大哥,替你,守住了!而且,让它变得…更强!更大!更辉煌!”
“这,才是对你最好的祭奠!这,才是对英灵最高的告慰!”
徐天然的话语,在帝帅陵上空回荡,激荡着每一个日月臣民的热血与豪情。三年隐忍,一朝爆发;三年征伐,初露锋芒;而皇帝的这番话,无疑是为帝国未来更长远的征途,定下了基调,吹响了号角。
“现在,”徐天然收敛了激昂的情绪,恢复帝王的沉稳,但眼神依旧锐利,“全体都有——!”
“向帝国元帅,王朝歌——!”
“敬礼——!!!”
唰——!
陵园之中,无论文武,无论官兵,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手臂,向着那座黑色墓碑,向着墓碑下安息的英魂,致以最崇高、最庄严的军礼与注目礼!
阳光刺破云层,恰好照射在墓碑之上,“王朝歌”三个字,熠熠生辉,仿佛在与这漫山遍野的敬意与誓言,遥相呼应。
祭典在肃穆的礼炮声中结束。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皇帝今日陵前的一番话,绝非仅仅是一次例行的祭奠讲话。那是一个信号,一个宣告,一个面向整个动荡巨变后新大陆的——日月帝国的战书与蓝图。
三年生聚,三年教训,血火开疆。
帝帅陵前誓言在,日月龙旗指何方?
新的风暴,已然在祭奠的余音中,悄然酝酿。
祭典的肃穆与誓言的回声,仿佛还萦绕在帝帅陵的松柏之间。徐天然回到他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明都的恢弘办公室时,脸上属于帝王的激昂与沉毅已悄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然而,这份疲惫在推开门,看到那个静静坐在会客区沙发上的身影时,瞬间化为锐利的审视。
是许久久。
星冠帝国的公主,此刻褪去了在公开场合的宫装华服,一身素雅简洁的月白色长裙,更衬得她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紧张。她显然已等候多时,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看到徐天然进来,许久久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起,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在小腹前,微微屈膝行礼:“星冠使臣许久久,见过日月皇帝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来,这位日月皇帝的铁腕与扩张野心,已让整个大陆为之侧目。天魂、斗灵的覆灭就在眼前,而近日边境八个军团的秘密调动,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星冠帝国的头顶。皇兄许家伟夜不能寐,最终,还是派出了她这个与那位已故元帅有着特殊渊源的妹妹,来做最后的努力,祈求和平,或者说,祈求一个不那么屈辱的结局。
徐天然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明都的万家灯火。沉默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蔓延,压得许久久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久公主,”徐天然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星冠…许家伟,让你来,是求朕,高抬贵手?”
许久久心头一紧,咬了咬下唇,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回陛下,皇兄…我星冠帝国,自天幕之事后,一直恪守本分,与贵国交好,绝无二心。此番边境陈兵…实在令星冠上下惶恐不安。皇兄特命久久前来,恳请陛下明示,星冠…究竟何处触怒天颜?我星冠愿倾尽全力弥补,只求…只求两国能永息干戈,和平共处。”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
“和平共处?”徐天然嗤笑一声,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许久久,“公主,你是聪明人。天幕之上,星罗对我日月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你许家虽与戴家切割,国号更易,但…血脉传承,疆土相连,谁能保证,未来不会有第二个戴浩,第二个戴钥衡,从你许家,或者从你星冠的国土上诞生?”
“陛下!我许家对戴家恶行深恶痛绝,已将其彻底铲除!皇兄更是……”
“铲除?”徐天然打断她,语气森然,“戴浩逃了,逃去了万年前的星罗帝国,那是他戴家的祖宗之地!这,算彻底铲除吗?你星冠,能保证戴家余孽不会借万年前星罗之势,卷土重来?能保证大陆局势变幻下,你许家永远不会有异心?”
许久久脸色煞白,她无法保证。万年前势力的融入,让一切都充满了变数。
“陛下…难道…就再无转圜余地了吗?”许久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不是为了皇位,不是为了荣华,而是为了星冠千千万万的子民,可能即将面临与天魂、斗灵一样的战火荼毒。
徐天然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冷硬。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余地…不是没有。”他缓缓说道,“但星冠,必须彻底成为日月的一部分。从此,大陆上,再无星冠帝国。”
许久久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并入日月…那和亡国何异?
“当然,”徐天然话锋一转,“看在…某些情分上,朕可以给许家,一个体面。星冠帝国,可以改为‘星冠公国’,许家世袭公爵之位,保留部分自治权,享受亲王待遇。但外交、军事、铸币、主要税收…必须收归我日月。许家伟,不再是皇帝,而是日月帝国的星冠大公。”
这已经是极大的“恩典”了。相比于天魂、斗灵皇室的结局,这几乎是藩王的待遇。许久久知道,这恐怕是皇兄,是星冠,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日月帝国兵锋正盛,皇帝意志坚决,若不答应,星冠绝无幸理。
她颤抖着手,用徐天然提供的特殊通讯魂导器,将条件传回了星冠城。
等待回复的时间并不长,但对许久久而言,却像一个世纪。当通讯器再次亮起,传来皇兄许家伟那疲惫、苍凉而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声音“久久…答应吧。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是朕…是我许家…气数已尽。只要百姓能免于战火,只要许家血脉与宗庙能存…便…如此吧。”
许久久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她知道,星冠帝国,自今日起,名存实亡了。
接下来的流程很快。双方使臣迅速拟定并签署了《星明条约》。条约规定,星冠帝国自愿放弃帝国地位,整体并入日月帝国,改制为“星冠公国”,许家伟受封世袭罔替“星冠大公”,享有高度自治与尊荣,但核心权力上交日月。条约签署,迅即昭告天下。
大陆再次震动。日月帝国兵不血刃,再下一“国”!版图急剧膨胀,声势如日中天。
条约签署仪式结束后,夜色已深。徐天然再次在自己的办公室,单独召见了许久久。
此时的许久久,已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服饰,但眉宇间的哀伤与疲惫难以掩饰。国已不国,她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
“坐。”徐天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白天平和了许多,甚至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
许久久忐忑地坐下,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皇帝意欲何为。
徐天然没有绕圈子,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许久久,忽然问道:“许久久,你…是不是对朕的二弟,王朝歌,有别样的心思?”
“!!!”许久久瞬间如坐针毡,脸颊飞红,又转为苍白,手下意识攥紧了裙角,张口想要否认,却又在对上徐天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哑口无言。天幕早已揭示当年救命之恩的真相,她这些年埋藏在心底的情感,在国破家亡的剧变与今日的刺激下,似乎再也无法完美隐藏。
看着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徐天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
“你不必否认,也不必害怕。”徐天然的声音低沉下来,“天幕之上,二弟救你于危难,是事实。你对他心生感激,乃至…情愫,亦是人之常情。二弟他…值得。”
提到王朝歌,徐天然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
“今日叫你来,并非为难你。条约已签,星冠…不,星冠公国之事已了。你许家,只要安分守己,朕可保你们世代富贵安宁。”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帝帅陵的方向,尽管从这个角度并看不到。
“朕知你心中苦闷,亦知你…想见他。哪怕,只是一座坟茔,一块墓碑。”
许久久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丝卑微的希冀。
徐天然收回目光,看着她,缓缓道:“朕准了。今夜,帝帅陵守卫会为你放行。你可以去…看看他。单独去,无人打扰。”
“陛下…”许久久的眼泪再次涌出,这次不再是悲伤国事,而是一种混合着感激、愧疚、思念与无尽哀痛的复杂情感。
“去吧。”徐天然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记住,你与他…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有些念想,放在心里便好。莫要…误了你自己,也…扰了他清静。”
这番话,既是恩典,也是警告,更是一种了断。
许久久站起身,对着徐天然,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久久…谢陛下隆恩!”
她不再多言,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但她的方向,却是朝着那座夜幕下沉默的青山——帝帅陵。
徐天然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许久久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帝帅陵隐约的轮廓,久久沉默。
“二弟…”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怅然,“又一个…为你心碎的人。大哥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让她去看看你,也好了却她一桩心事…但愿,你在那边,一切安好。”
夜色深沉,帝帅陵的守陵士兵得到密令,悄然让开道路。一身素衣的许久久,手捧着一束还带着露水的洁白花朵,踏着清冷的月光,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她梦中萦绕、却从未敢真正靠近的陵墓与墓碑。
帝国扩张的脚步未曾停歇,个人的情感在时代洪流中渺小如尘。但总有些夜晚,有些地方,有些未竟的情愫与无声的祭奠,会成为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一抹鲜为人知、却同样真实的底色。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白日里庄严肃穆、人潮涌动的帝帅陵,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显露出另一种孤高清寂的面貌。松柏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忠魂在低声絮语。
守陵的士兵早已接到密令,无声地退至更外围的警戒线。整座陵园的核心区域,此刻只属于那一个人,和那一道孤寂的月光。
许久久踏着青石铺就的神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轻。素白的裙摆扫过微凉的台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束沾着夜露的白色花朵,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跳得很快,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既有即将“见到”那人的悸动,更有一种近乎亵渎神圣的惶恐与悲伤。
三年了。从天幕揭晓真相的那一夜起,这个名字,这张脸,就深深烙进了她的灵魂。不是作为敌国的元帅,而是作为救命恩人,作为一个…在她最绝望、最屈辱的时刻,如天神般降临,尽管背对着她,又悄然离去的影子。那份感激,那份好奇,那份在漫长岁月中不知不觉发酵、变质的情愫,在她心中早已缠绕成了无法解开的结。
国事繁忙,身份悬殊,更有那无法逾越的生死鸿沟与国仇家恨的阴影,让她只能将这一切深深埋藏,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对着冰冷的月光,默默咀嚼那份苦涩的思念与无望的哀伤。
而如今,国已不国,家亦非家。星冠帝国成了历史,她依旧是公主,却已是附庸之国的公主。那份因身份对立而存在的最后一点“阻碍”,似乎也随着《星明条约》的签署而变得模糊、可笑。支撑她的,仿佛只剩下今夜,这皇帝特许的、奢侈而残忍的“一面”。
终于,她走到了那座黑色的玄武岩墓碑前。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晰地照亮了墓碑上的每一个字。那熟悉的、英挺的容颜,在光滑的石面上对她露出沉静而锐利的“注视”。“王朝歌”三个大字,铁画银钩,力透石背,仿佛凝聚了他一生的风骨。
许久久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墓碑,望着遗像。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裙摆,她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墓碑与辽阔的陵园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心跳声,风声,和那无声流淌的哀伤。
良久,她缓缓地、近乎虔诚地弯下腰,将手中那束洁白的花朵,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的石台上。花朵上晶莹的露珠滚落,在月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墓碑上那张冰凉的照片。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浑身一颤,却并没有缩回。她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年轻的、坚毅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角…仿佛想要通过这冰冷的石头,触摸到一丝早已消散的温度,感受到一丝那个鲜活灵魂曾经存在的痕迹。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积蓄了三年的情感,在这无人窥见的月夜,在这孤坟之前,终于彻底决堤。
“朝歌…”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低低地唤出了这个在心中默念了千万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名字。
“我来了…我终于…来看你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墓碑基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如果那天晚上,你救下我之后,能回头看一眼…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是你…如果…如果没有那些战争…”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假设。
“可是…没有如果。上天…真的好残忍。”她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仿佛在质问那无形的命运,“如果我们无缘…上天为什么要让我们相遇?让你在那个夜晚,像一束光一样,照进我生命最黑暗的角落?”
“如果我们有缘…”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泪水更加汹涌,“又为什么…只让我们见了那匆匆一面?甚至连你的正脸,我都是后来从天幕上…才真正看清…”
“如果真的有缘…”她哽咽着,声音充满了宿命般的悲哀与不甘,“为什么…你是威震大陆的日月帝国元帅,肩负家国重任…而我,却是星罗帝国的嫡长公主,注定与你…站在对立的两端?”
“如果真的有缘…”她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泣不成声,“又为什么…要让我们天各一方,阴阳永隔?连…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说…甚至…甚至你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我…在默默地…记着你,念着你…”
她的哭诉,在寂静的陵园中回荡,带着少女最真挚、最深切、却也最无望的哀恸。这不仅仅是对一个救命恩人、一个暗恋对象的悼念,更像是一个时代夹缝中,个人情感在宏大叙事碾压下,发出的微弱而凄美的绝响。
她缓缓跪坐下来,不顾地上的凉意,双手紧紧抱着冰冷的墓碑,将脸颊轻轻贴在了那照片之上,仿佛想要汲取一丝虚幻的慰藉。冰冷的石头贴着她泪湿的脸庞,寒意直透心底。
“我好后悔…真的好后悔…为什么当初在明斗战场上,没有早点认出你…为什么在那些谈判桌上,没有勇气多看你一眼…为什么…直到你走了,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我才…”
她喃喃自语着,泪水浸湿了墓碑的一角。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她和墓碑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再次深深凝视着照片上那张脸。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在透过石面,与她对视。她看到了他守卫国土时的坚毅,看到他与部下同生共死时的情义,看到他提及爱人时的温柔,也看到了他最后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从此以后,她将以星冠公国郡主的身份活下去,埋葬所有不合时宜的情感,履行她的责任。而这座陵墓,这个人,将永远封存在记忆最深处,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那么…至少,让她任性一次。一次就好。
在清冷的月光下,在万籁俱寂的帝帅陵前,在无人窥见的暗夜之中。
许久久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然后,她微微倾身,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决绝,将她柔软而冰冷的唇,轻轻地、颤抖地,印在了墓碑上——那张“王朝歌”照片的、冰冷的唇的位置。
那一吻,很轻,很短,如同蝴蝶掠过花瓣,如同朝露吻上晨曦。
却仿佛用尽了她一生的勇气,倾注了她三世的情愫,也凝固了她此刻所有的哀伤、眷恋、遗憾与…告别。
冰凉的触感从唇瓣传来,直抵灵魂深处。没有想象中的温暖,只有无边的寒意与永恒的距离。
泪水,在她吻上去的瞬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有些滴在了墓碑上,有些,则沾湿了她自己的衣襟。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然后,她缓缓退开,睁开了眼睛。
月光下,她的唇色有些发白,脸上泪痕交错,但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是一种痛到极致后的空茫,也是一种做出诀别后的释然。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看了一眼那束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白色花朵。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身体微微晃了晃。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抬起手,用衣袖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和衣裙。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属于星冠公主的、端庄而疏离的仪态,似乎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尽管眼底深处的哀伤,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她最后对着墓碑,庄重地、缓缓地,行了一个告别礼。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神道,一步一步,走向陵园之外,走向她既定的、无法回头的未来。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渐渐融入陵园森森的树影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夜风依旧,松涛如诉。只有那座黑色的墓碑,和碑前那束带着夜露的白花,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那轻轻一吻的痕迹,早已被夜风吹散,唯有墓碑上,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泪水的湿意,也将在黎明到来之前,蒸发于无形。
月下谒陵,一吻诀别。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知晓这座帝帅陵前,曾有一个异国公主,在夜深人静时,献上了她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一次心跳与泪水。
这份无望的爱恋,与这陵墓的主人一样,终将化为传说背后,一缕无人听闻的叹息,消散在时光的长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