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程度上，你没猜错。”路西法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慢悠悠地说。

　　“？”黎正懵了，小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我说话吗？”许川转过头来。

　　他好像没有听见路西法的声音。

　　“没有没有，我跟自己说话呢。”黎正尴尬地笑，“前辈你继续忙。”

　　说完，他疯狂给路西法使眼色。

　　“你应该知道能用意识交流吧。”路西法叹了口气，“还有，我是你的契约恶魔，忽然出现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唉，没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人就是麻烦。”

　　“又不是我不愿意读。”黎正撇嘴，“没这个机会读啊，说实话我还蛮羡慕许川这种高材生的……复旦毕业，想想都牛逼。”

　　“牛逼？你是这样觉得的？”路西法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你甚至不了解许川的过去。”

　　“想成为一个人，难道就必须要了解他吗？而且诸如此类的话我这几天已经听到很多遍了。”

　　“不就是搭个伙一起赚钱的性质，非得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拿出来交流一下，我感动你你感动我，大家都激动得义愤填膺，哇哇乱叫地找恶魔上去拼命。”

　　“然后嘎巴一下死了。”黎正伸出舌头，手在脖子上一划，“yue，就这样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很憋屈的。”

　　“我不想这样死，没意义。”

　　“世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路西法悠悠然，“人家许川死爹又死妈的，跟你交换一下人生你还真有可能受不住。”

　　“说的好像我有爹妈一样。”黎正冷笑。

　　“你不一样，你打记事起就是孤儿，甚至父母这个概念对你来说都很单薄。”路西法垂下眼帘，“许川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被恶魔吃掉，而在此之前，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黎正默然。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是这个理吧？”他轻声说。

　　“差不多。”路西法说，“所以人家对恶魔抱有这么大仇恨也正常。”

　　“嗯，确实正常，可以理解。”黎正点头，“但对我来说不成立，这只是份工作而已，我没有什么值得跟恶魔拼命的理由。”

　　“能打打，打不过了跑路，就这么简单。”

　　“……”路西法沉默了一会。

　　“想听听我对你态度的看法吗。”他盯着黎正的眼睛，“我觉得你很多时候都是漠然的，漠然得近乎……冷血。”

　　“恶魔还说起我冷血了，你在开玩笑？”

　　“可能有些偏颇吧，但你确实没办法跟别人共情。”

　　“那真是抱歉。”黎正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只是不认为那种东西会对我有帮助……你直说我是情感钝化得了。”

　　“不，情感钝化是环境导致的，是被动的。”

　　“你并不被动，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跟别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是一种拖累，当赏金猎人时也好，现在也好，你都在践行这个原则……”

　　“想要独善其身，搞不好会活得很累哦。”路西法说，“人终究是群居生物，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拒绝与其他人产生情感交流。”

　　黎正仰头看天，想了很久，“我记得好像是你说的吧？每个人干杀恶魔这勾当都得有点说服自己的理由……”

　　“其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寻思，觉得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赚钱。”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真是扯淡，我进审判庭靠的是走后门，结果进来之后这里的每个人都告诉我，他们是玩真的，就我一个打算混日子。”

　　“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十几年了，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你让我忽然共个情，然后和大伙高喊着什么为了人类的自由而战啊，什么为了守护世界的和平啊balabala的口号冲向恶魔……抱歉，我做不到。”

　　“赚大钱住豪宅开跑车泡美妞，我的愿望就这么简单。”黎正说，“所以我没办法跟他们共情，因为出发点就不一样。”

　　“外表没看出来什么问题。”许川走过来，“还是得进去具体感受一下。”

　　“哦。”黎正应了一声，再去看路西法之前靠着的那根柱子边。

　　他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先从最下面两楼开始，你二楼，我一楼。”

　　“没问题。”

　　许川抬起手虚握，掌心凭空多出来一柄直刀。

　　“这是……与恶魔力量联系的媒介？”黎正想起纪颜扎头发用的红绳，貌似他们要使用恶魔力量的时候都需要某种具体的物品来实现……

　　而他只需要大喊一声“路西法”就可以了。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黎正想。

　　两人跨过门口的杂草，映入眼帘是一个废弃的大厅，满是墙面的裂缝和褪色的砖块，角落里堆积着灰尘和废弃的杂物。

　　昔日光洁明亮的大理石地板已经破碎不堪，碎片散落在地上，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黎正听着这声音，又看了看身边的许川……

　　得找点话题聊，要不然怪渗人的。

　　“前辈，你之前说你活不久了，是什么意思？”他问。

　　“字面意思。”许川观察大厅天花板上悬挂的残余灯具，有些灯泡破碎，有些只剩下电线垂挂。

　　“是……跟恶魔签订契约的代价么？”黎正一愣。

　　“差不多吧，恶魔越是强大，契约者所需付出的代价越是惨重。”

　　“死亡之恶魔的力量是从概念上把一个生物给彻底抹杀，就像灰飞烟灭，但是每使用一次它的力量，契约者也会损失寿命。”

　　“而我已经用这力量杀了不少恶魔和人了。”

　　许川平静地陈述着，好像要死的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他不关心也不在乎，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黎正语塞。

　　搞什么啊……这帮审判庭的疯子，都把自己的命看得如此不重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