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一会儿。
单良伸手将藏在小布袋里的信封取出,打开。
信纸已经有些发霉,但上面歪歪斜斜的孩童字体还是清晰可见。
这些应该就是张千里所说的,她代替老人家写给李提的家书。
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寄出去。
借着【诡目】的能力。
单良向下扫去。
家书的内容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大部分都是嘘寒问暖的内容。
最近有没有吃饱?工作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在李琴的眼中,已经三十多岁的儿子,似乎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小孩儿。
单良一封一封往下看去,想要找到一些线索
手指,很快便停留在了最后的信纸之上。
【发现怪谈碎片‘母亲’,是否提取?是/否?】
“怪谈碎片...?”
单良微微一愣,随后抬手,点击了‘是’。
细碎的声音,掺杂着咳嗽声,开始在耳边响起。
文字的形象拉扯着...让一切变得立体了起来。
当单良再恍惚回神的时候。
他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幅幅的画面。
佝偻着身形的老人靠着床,剧烈咳嗽着,对着趴在木桌旁的小女孩儿一字一句地念叨着。
“我的儿子李提,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那边冷不冷啊?有没有好好儿吃饭?”
“妈最近又梦到你哥了,你还记得小时候,妈在前面捡垃圾赚钱,你和你哥哥推着小推车跟在后面吗?”
“我前段时间用最后一点积蓄,去市里的大医院看了一下身体,医生说我大概是患上了骨癌,治疗要花不少钱。妈年纪大了,就不治了。你寄给我的钱,我一分都没花,全都让你的嫂子拿走了。但你不要怪她,妈年纪大了,本来就活不久了。浪费那个钱,也不值得。”
咳嗽声细碎响起。
小女孩儿担心地看向老人。
而老人只是慈祥地笑着摇头,继续开口。
“妈最近腰也不太行了,干不了重活,一到晚上就痛,老毛病了。”
“家里快没米了,后山上还有些野菜,我挖过来洗洗还能吃,就是快到冬天了,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妈老了,妈想你了。”
家书的内容加了删,删了又加。
老人的咳嗽声响了停,停了又响。
回忆也在这声音中被稀释...冲淡。
等到单良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
耳边也传来了提示音。
【你获得了‘归大屋’怪谈记录(其二):《母亲的细语》(有人在后山上听见了亡故母亲的声音。那是细碎却又温柔的唠叨声,也是生者与死者绝对无法交接、相见的界线。)】
单良低头看向手中已经有些发霉的家书。
通过刚才怪谈碎片的提取,藏在阳村雾诡怪谈世界的谜题,此刻终于明了。
他前面的猜想基本都是正确的。
自李提外出务工后,作为嫂子的王丽便一直虐待他的母亲。
她认定是老人拖累了她的生活,每个月李提寄回家中的生活费全由她拿走。
甚至后面还将老人赶出家门,被迫居住在后山的破旧木屋中。
可生性淳朴善良的老人并没有埋怨王丽的虐待。
她一个人继续生活。
在这个时间里。
老人认识了张千里。
可能也就是这个阶段。
老人检查出了骨癌,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劳动。
她的去向并非像杨利东、李淳他们所说的失踪。
而是因为各种疾病缠身,疼痛难忍,无法动弹,被活生生饿死在家里的!
单良也终于明白张千里所说的,白发苍苍的老人为何每天都守在破旧的小门前坐着。
因为她直到死前。
或许都在盼着自己的儿子能早点归家...
单良沉默不语。
事实上,二十年前,在农村,留守空巢老人遭到虐待的事情确实不少见。
他以前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就曾经听说有老人死在家中,数月后才被漠不关心的家人发现遗体的事情。
说是王丽这个狠毒的大嫂杀了李琴也不为过!
阳村的村民作为同村人,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碍于尖酸刻薄的王丽,他们保持了沉默。
甚至李提的死亡都很有可能出自王丽之手。
因为从家书的内容来看。
李提虽然是个性子急躁的人,但他对自己的母亲却十分孝顺,在外务工也主要是为了赡养母亲,维持这个家庭。
王丽有很大概率害怕来自他的报复,伙同某些人,抢先一步对他下手。
人的汹涌恶意,某种意义上比诡还要恐怖!
一切已经明了。
单良走出小屋抬头望去。
浓浓的雾气倾泻而下。
呼呼的风声。
似乎是李提宣泄心口的怨恨。
将王丽杀死,将一辈子最珍惜的脸皮从她的脸上撕下,让她永远在自我的情况下迷失于山间小路。
这是李提对这个残忍的女人报复!
无数的村民自杀——
这种死法,是李提对阳村村民知情不报,甚至还谎称他是自杀身亡的报复!
没有杀死张千里。
一是因为她手腕上有老人赠送的长命镯,二大概是因为对方在旁陪伴老人许久吧。
单良侧头。
对于李琴遗体的去向。
他的心中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有所猜测。
因为那无孔不入,足以弥漫整个阳村的大雾。
没有一丝一毫涌入这个小院...
这个李提母亲曾经居住过的小院。
这也就是说...
单良侧过头。
目光看向了一边青葱翠绿的枇杷树。
这院内的土地夯实,光秃秃的有些荒凉。
只有这棵枇杷树向上生长,枝繁叶茂。
肯定以前有人在枇杷树周围松过土...施过肥,不然它的根茎是无法扎入夯实的地面。
从屋内摸出一柄锄头。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单良轻轻地呢喃着。
这里的吾妻,用在吾母身上...倒也算得上合适。
锄头重重地挥落!
土块纷飞!
单良能够感受到。
剧烈的尸臭味正在周身徘徊。
那经历了数次的死亡威胁之感。
也浮涌上心头。
背后,也传来了脚步声。
单良不管不顾,只是往下,挥动着手中锄头。
他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因为就算是他也说不准——万一变成雾诡的李提对自己动手了呢?
在他的动作之下。
原本平整的地面慢慢的被挖出大坑。
黄色的泥土中。
也开始显露出莹莹的白骨。
李琴...就藏在这里。
她一直等待着儿子到来。
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