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波澜得叠
乔旭的嘴角扯动,稍微有些欲言又止。
虽然他与闻博算是刚认识不久,但这已经不知是对方第几次隐晦地表达“说了你也不懂”的意思了,偏偏其又不像是在故弄玄虚,搞得自己在其面前就像一无所知的傻小子一样。
我若听了后真不明白也就算了,可你连解释都不解释,甚至懒得编句瞎话敷衍一下,这是在侮辱我智商吗?
然而就在他欲将心中恼火发泄在桌上饭菜时,突然见得一人冲进了酒楼堂门,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是满面红光、兴奋激动地开口喊道:
“喂!都别吃啦!东菜市摆堂口啦!!”
“什么?!”
诸多食客听到这一嗓子,就像是听到风吹草动的兔子一样直起了身子,同桌之间彼此对视一眼,立刻停杯投箸,行色匆匆地朝大门口奔去。
眼瞧着客人瞬间呼啦啦走了一大片,店家与小二顿时急了眼:“嘿!客官!钱!还没给钱呢!”
“急什么?我像是赖账的人?等会儿回来后自会付钱,赶紧闪开,不然等下就没地方了!”
也就在十个呼吸之内,本来人满为患的酒楼大堂立刻冷清了一半。
乔旭被眼前场景惊呆了,半天才喃喃道:“发…发生什么事了?”
闻博却是一口酒一口菜,吃得不亦乐乎,全然没受任何影响,只是听到乔旭的疑问后才随口回答道:“‘摆堂口’嘛,就是看杀头去了呗。”
“…杀头有什么可看的?”乔旭连连摇头,表示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
闻博扫了乔旭一眼:“呵,你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是一名修士,而且刚刚从刀光血影中淌过来,对生死已不敏感了。”
“但对于那些凡夫俗子们来说可就不一样了,他们平时见个杀鸡宰牛的机会都不多,更何况是‘砍脑袋’的新奇场面?”
“另外你大概不知道,临渊城有东西两个菜市,分别设有一处刑场,西菜市处刑的犯人都是凡夫俗子,而东菜市砍的则是修士。”
“想想看吧,你若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平日里走在路上都得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但凡顶撞了某个修士,对方一个不开心把你砍了,简直就像踩死只蚂蚁般随意。”
“而在这种压力下,若是有机会亲眼看着那些令你恐惧的对象被斩首的丑态,你也很难忍住不去凑个热闹。”
“…”乔旭默然失语,低头发起了呆,不知道思索了些什么,忽地又抬起头来,恍然大悟般对闻博说道,“我明白了!入世为出世,修行先修心。你是奉‘逍遥道’的!”
闻博眉梢微翘:好家伙,又是一个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是在逍遥红尘、走马观花的年轻人。
所谓“逍遥道”其实就是万千大道的其中一条,大概就是游戏人生,淡泊名利,在踏遍山河看尽日月的过程中追寻真我的路。
听上去与闻博的“天赋”极其吻合,但闻博自己很清楚,他可不是走这种路子的。
“逍遥道”虽沾酒色财气,但都浅尝辄止,随时抽身事外,如一夜春梦了然无痕,简直是当渣男渣女的好料子,闻博可不承认自己有这种潜质。
只是未等闻博有所回应,乔旭便接着说道:“可是以‘逍遥道’身证合道、成就圣人的人…古往今来从未有之吧?你竟有如此魄力?”
闻博听罢失笑:“你我都还是开光,就说什么道什么道的,就跟两只夏虫语冰一般,不觉得有些滑稽?”
乔旭哼哼两声:“怪不得总是神神叨叨,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原来是在在意这个啊。
倒也正好,毕竟在挖到宝藏之前自己都要跟对方朝夕相处,若是像今天这样总也不解答对方的疑问,难免心生间隙,不利于后事。
而既然对方替自己想了个理由,也算是省了不少功夫
之后两人再无对话,直至用罢午饭,结账走人,闻博才指着一个方向说道:“往这边走。”
“可是咱们不是从那边过来的吗?”乔旭十分茫然。
“先不用回去了,打扫火灾现场起码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回去也是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你不觉得无聊么?”
“…那你要去干啥?”
“不用多问,跟着走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于是乔旭一脸“又来了”的表情,跟着闻博来到了金楼前的长街。
此地一如既往地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有人拎着包裹行色匆匆,有人挑着扁担吆喝叫卖,还有不少人在人群中四处穿梭,逢人便是一连串的问题:
“仙爷,有什么需要吗?小道消息,江湖传闻,买卖鉴定,寻人寻物…”
话术作态像极了车站机场门口围堵的黑车司机。
这些人便是鼠三的同行,以买卖消息、拉线搭桥为生的掮客。只不过鼠三早就已经过了满大街乱蹿招揽生意的初级阶段,积累了更多消息来源与人力资源的他可以坐在茶馆中等着客户上门。
“哎。”闻博伸手拦下了一个掮客,“叫你呢,我有件事相询。”
对方见有生意上门,两眼顿时烁烁放光,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哟,这不是于仙爷吗?有事您吩咐!”
此时知道闻博“离开临渊城”的人也就只有金楼袁掌柜,因此闻博也不怕碰见一两个熟人,只是如果太张扬,消息传到袁掌柜耳中,那或许就免不了一番口舌了。
只见闻博淡然道:“也不是重要之事,就是好奇昨晚城主府遭劫,荀城主就没什么反应么?”
不要小瞧这些掮客的实力,虽然他们中大多数都没有修为,但每个人都是“临渊城情报网络”中的一枚节点,只要一个人打探到了什么,不出半天功夫就能传达整个网络。
“嘿呦,不愧是于仙爷,我这刚得到些城主府的消息您就来问了。”掮客竖着大拇指尬吹了一波,随后看看左右,压低了嗓子挤眉弄眼道,“于仙爷,借一步说话?”
闻博挥挥手示意其头里带路,随之走进了一条冷清小巷,掮客这才说道:“于仙爷,您问这事的确不怎么重要,也就算是个小道八卦,但眼下出了昨晚那档子事,荀城主气得把献丹的那小子给砍了,谁还敢乱嚼城主府的舌根啊?”
闻博眉梢微挑,知道对方不是推脱而是在抬价,于是直接塞给了对方一块银子:“话说清楚,谁被砍了?”
“就是走了狗屎运,在万宝渊捡了颗玄丹回来主动上交了金楼,但是又到处说这件事,弄得城里人尽皆知的那小子嘛!”掮客将银子收进袖口,一脸感慨地说道,“也是他自己找死,要不是玄丹消息走漏,怎么有人敢打劫城主府?被城主大人迁怒也是活该。”
“这是啥时候的事?”
“就刚才啊,东菜市开刀问斩,除了那小子外还有七八个昨天晚上夜袭城主府的劫匪,那血都流成一条小河了!于仙长不知道?”
“哦,倒是听说了。”闻博摸了摸下巴,“处刑檄文上是怎么写的?有没有提到那些劫匪的家属…或者可能存在的帮凶怎么处置?”
“额…貌似只提了一句‘首恶问斩,亲属家眷驱逐出城’,然后便是一些奉劝心思活络的人不要自误之类车轱辘话了。”
闻博陷入了沉思。
也就是说,在城内普通人看来昨晚光临城主府的劫匪已经被“团灭”了,荀镇亲自给昨晚之事画上了一个句号,草草结案,完全没有追杀鼠三的意思。
这简直就跟荀镇和鼠三是一伙的,在为其行径打掩护放烟雾一样魔幻…
闻博神情闪烁:如果不是荀镇疯了,此等情况就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荀镇的确想要隐瞒某个消息。
然而荀镇身为一城之主,他需要向什么人隐瞒?
“那回到我一开始的问题,城主府里还有什么动静么?”
“呵呵,的确有个小道消息…您知道早先时候,有一人乘着仙鹤直奔城主府去了不?许多人都在打探那位是何方神圣,咱们这帮弟兄费尽心思,好歹挖出了些线索——那人应该是玄一道的某位真人!”
“…玄一道?!”之前听得一头雾水的乔旭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听得懂的关键词,“天下第一宗门…而且至少是一位通灵强者…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北域?”
闻博略有恍惚,似乎明悟了什么。
“那当然是为玄丹而来了。”掮客笑着说道,“据说金楼要在三天之后举办一场拍卖会,到场者将是各大宗门派来的使者!而唯一的商品,就是那颗举世罕见的极品玄丹!”
闻博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这下揭开真相的拼图终于凑齐了!
比起捉拿全部的劫匪,荀镇眼前还有更紧要之事,那就是接待各大宗门的使者!而荀镇极力隐瞒的,八成就是玄丹失窃一事!
但是偷走玄丹之人应该不是鼠三,而是另有其人,否则鼠三昨晚不可能在城外旧庙留宿,荀镇也不会暂时放过鼠三等人!
看来昨天晚上双方酣战之时,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第三方静待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会是谁呢?
眼下荀镇的沉默就表明,要么他还没查出小偷的身份,要么他知道是谁但对对方无可奈何。
好吧,小偷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颗极品玄丹已经变成了一粒火星,其会不会点燃某根导火索,引发一场通灵修士间的大战?
未必没有可能!
城主府,迎宾堂,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各种山珍海味盛放在精美的瓷器中,令人垂涎欲滴。
坐在主位之上的荀镇一边朗声大笑,一边举着酒杯向一位鹤发童颜的道袍老者敬道:“想不到临渊城竟有朝一日能得真人大驾,我荀某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道袍老者淡笑着,左手持握拂尘搭在右臂之上,右手轻轻摆了摆:“酒乃烈物,贫道素来不喜,汝自饮之。”
稍微碰了个软钉子,荀镇有些尴尬,只得自顾自地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然后打着哈哈道:“真人,我临渊城虽然地处偏远,但放在整个北域也算是个繁荣之地了,周围也有着独特风景,真人若是有意,我愿作向导…”
“诶,贫道于此世间行走已逾数百年,北域南疆、西荒东海,何等山川河湖没见过?”道袍老者这次直接打断了荀镇的话,“荀城主莫怪贫道有恶客之嫌,只是你我皆知贫道此行为何而来,汝竟闭口不谈,岂有诚意乎?”
荀镇更是窘态百出,一时间竟不知所言:“真人…真人之意,不如明示。”
“贫道前来,只为一睹那‘九转天纹极品玄丹’之风采,还待荀城主成全。”
“呃…这个…”荀镇额头几乎要冒出汗来:现在就要看看货是什么意思?
“真人呐,并非我视您的要求于不顾,只是眼下诸家宗门来使未至,这个时候就请出玄丹来实非明智之举,何不待三日之后的拍卖会上大家一并细细观摩?”
道袍老者闭上了眼,倒也不恼,只是神情庄严,语气肃然道:“荀城主,汝可知贫道道号否?”
荀镇心中隐隐有不祥预感:“自然知晓,真人号‘旱莲’。”
“此号取自八宫六十四卦第五卦,风地观,‘旱莲逢河’,只因我是玄一道天心派第五位蹑云修士。”旱莲真人淡然道,“而我天心派…尤以占算为所长。”
“此番行程之前,我特地占了一卦,你猜如何?”
“…荀某不知。”
“波澜得叠,常陷穷困,动不如静,有才无命。”旱莲真人将拂尘一挥,“此卦若是应在贫道身上还则罢了,可若是应在汝身上…荀城主,汝欲将一城之人皆作祭品否?”
荀镇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起身拱手:“真人!何出此言?”
“荀城主,天心可卜不可言,贫道只能言尽于此,只希望荀城主好自为之。”话音一落,旱莲真人也缓缓站起身来,径直走出了大门,挥挥拂尘召来异兽,驾鹤离去,只留荀镇一人呆站在原地怅然若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