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无福消受
山涧溪水流长,草丛鸟啼虫鸣,一条丈宽小路横穿树林,如一冬眠长蛇盘卧林间。
说是路,其实就是行商走卒们为了周转于各大城镇,用双腿不知历经几代人才开辟出来的小道,从未经受什么养护,若是有个坑洼,全都要靠后来的过路者好心将其填平。
然而就是这种路连接着北域诸多人类城镇乡村,堪称是文明的血管经脉。
此时,一行年轻修士匆匆疾行于通幽小径,走在队首的正是归心似箭的苏璇铃。不过由于她不得不迁就同行的师弟师妹,所以只能将速度压得很慢。
可即便如此,初窥众人却还是叫苦不迭道:“苏师姐,咱们自午饭之后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大家气力都跟不上了,能不能休息一下?”
苏璇铃闻言展开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紧锁起来,果断拒绝道:“不行,此地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不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再坚持半个时辰,等我们到了下一处村子再说。”
“但是苏师姐,我们真的已经走不动了…”
碧云宗弟子们纷纷吵闹起来,赖在原地不肯跟着继续走了。
而其中最为骄横的付全更是直接兀自原地坐下,往路边的树干一倚,全然置苏璇铃的命令于不顾,甚至高声抱怨道:“苏师姐好不讲理,今日天刚破晓就把大家叫起来赶路,一走便是整整一上午,连喝口水都要边小跑着边喝,午饭更是只用溪水泡了几张馍饼凑付了事,然后又催着大家继续赶路…牲口都没这么赶的。”
有人闻言立即附和道:“就是啊!从宗门到临渊城咱们走了五六天,可是今天一个上午就快走了两天的路程了…咱们又不是在逃难,何必如此着急?”
苏璇铃驻足转身,见到众人七歪八斜的丑态,顿时横眉道:“瞧你们这懒散怠惰的模样,可别说自己是碧云宗弟子,简直是给宗门蒙羞!”
此话不可谓不重,众师弟师妹脸色均是难看了些许。
“咱们来时要一边追查叛徒下落一边前进,速度当然需慢一些,而现在任务已经完成,当然是要全速赶回宗门,这种事还需要我解释?”
苏璇铃没有丝毫停顿:“另外,眼下这行进速度根本算不得快,起码足以让你们中修为最差的人跟上,仅是如此就喊苦喊累,你们还修什么仙?”
“…”众人皆是被苏璇铃这番话怼得垂首不语,只有付全不满地嘀咕道,“你一个开光,有真气加持,当然不在乎我们累不累…”
苏璇铃闻言顿时被气笑了:“付全你可别忘了,我们不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这次任务中你付全出了几分力,又添了多少麻烦,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么?”
付全瞬间气血上涌,面红耳赤。
你修为高,你说的就全都在理?
你一个开光平地日行八百里,丝毫不顾及我们初窥的,这也在理?
我被那散修折辱的时候,你不仅不维护同门,竟还帮着外人推波助澜,这也在理?
付全越想越气,却迫于实力差距不敢真的破口大骂,憋得脑袋都大了三圈,最终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娘的,等我回宗门,我必向师父告你的状!
苏璇铃没再搭理付全,而是环视一圈其余众人,冷声道:“此番任务,我敢说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负责的。不仅是付全,我同样也没要你们帮任何的忙,而现在只是要你们加快些许步伐,结果这就开始抱怨了?”
“你们难道不知在这荒郊野外逗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行为?倘若有异兽或盗匪闻声而至…”
苏璇铃本想要说“你们这么多人我可照看不过来”,然而这后半句话还未出口,便隐约听见一阵窸窣声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接近。
苏璇铃不禁陡然一惊,目光朝来时的方向投去,便只见小道尽头出现一匹身体巨硕的四足怪物,脑袋像马,鬃毛如狮,从鼻子里喷出蓬勃白气,气势汹汹。
而这异兽背上分明坐着一中年男子,直挺着腰,丝毫不避道路两旁野蛮生长的枝杈迎面撞来,因为凡是稍微接近其一定距离的树枝,都会被某种无形的刀剑瞬间斩断。
竟是一位通灵强者?
苏璇铃心生疑窦,刚要招呼众师弟师妹让开道路,却只见中年男子勒住了马,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众人的脸。
“你们是碧云宗弟子吗?”中年男子首先开口问道。
苏璇铃既是诧异又是不安,不知对方是如何认出自己了自己的身份,只得拱手行礼:“…是,碧云宗第一百三十二代剑门弟子苏璇铃,不知是哪位前辈当面?”
“临渊城,荀镇。”荀镇淡淡地应道,“你们不必往前走了,跟我回临渊城一趟吧。”
“原来是荀城主,久仰大名…”苏璇铃没见过荀镇,却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心中却更是疑惑,摸不清对方来意为何,“不知荀城主…”
“寒暄就免了吧。”荀镇一摆手,打断了苏璇铃的话语,先声夺人道,“昨日一群劫匪趁我不再城内夜袭了我府上,丢失了诸多财物,其中包括一枚价值斐然的极品玄丹,而你们这些碧云宗弟子有重大嫌疑。”
苏璇铃闻言愕然失声,两眼中满是迷茫之色,看了看同样惊惶的师弟师妹们,不由得问道:“荀城主,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们碧云宗好歹也算是名门正宗,怎么会跟夜袭城主府的劫匪扯上关系?”
“我原也觉得你们碧云宗应该不会干出如此下作之事,只是在那颗玄丹丢失的地方遗留了一封手信,上面分明写着‘此丹妙用无穷,汝等散修无福消受,我碧云宗当自取之’,你该作何解释?”荀镇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着他与袁参事先商量好的谎言。
苏璇铃则是被问懵了,又是默然好半天才应道:“荀城主,我真不知什么手信字据,如果您是来问客栈那一场大火的,我的确算是当事人之一,然而此事我也已与金楼袁掌柜约定好了事后赔偿…”
“所以你对于此事无从解释?”荀镇再次抢白道,“那就跟我回临渊城一趟吧,信上内容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苏璇铃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自辩之言,却只听荀镇接着说道:“你要知道,我正是看在你们都是名门正宗出身的份上才如此耐心,即便有着白纸黑字的证据只是认为你们有所‘嫌疑’。倘若换个人来,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其最后一句话的语气中已是带有隐隐警示之意,周身散发出的杀念更是令碧云宗众初窥弟子纷纷打了个寒颤,那向来张扬跋扈的付全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了。
苏璇铃神情微冷,总算想明白过来一点: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封手信,那肯定是有人在泼碧云宗的脏水。
至于为什么…碧云宗避世隐居,如果不是自己这群人下山执行师门任务,荀城主怕是只能亲自去拜碧云宗的山门才能询问此事原委了。
然而一介散修去到别人主场,尤其是碧云宗这种避世的宗门问“你们是不是偷了我东西”,根本就相当于故意挑事,无论是不是人家干的,轻则免不了一顿殴打,赶下山门,重则小命不保。
除非有着足以自保的修为。
所以一般情况下荀城主唯有认栽,哪怕气得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想来那伪造手信的家伙也是这么考虑的!
想到这里,苏璇铃正色道:“荀城主,此事肯定是有宵小之徒以为我碧云宗消息闭塞、不问俗事,便欲借我碧云宗之名恐吓荀城主。”
“此等抹黑我碧云宗名声之举,我身为碧云宗弟子自是要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只能说苏璇铃还是思考得不够深,丝毫没有往“荀镇在贼喊捉贼”的方向想。
“我可以助荀城主将此事分辨清楚。不过我们眼下有师门任务在身,不好耽误,请荀城主允许我这些师弟师妹们回师门复命,我一人跟荀城主回临渊城足矣。”
荀镇不知道苏璇铃的想法,没料到苏璇铃如此爽快地答应了跟自己回临渊城,本来以为还要再多费些口舌,甚至昭显一下武力,故而稍微怔了一下。
“唔…你们愿意配合自是好极,那就随我来吧。”荀镇思索了一下,同意了苏璇铃的要求。
荀镇并不怕这些碧云宗弟子将眼下之事回禀宗门,因为他也没想把“玄丹失窃”一事彻底扣在碧云宗头上,否则那可就是把一家名门正宗往死里得罪了。
他与袁参本来的计划,是将碧云宗弟子“请”回临渊城,在拍卖会上当着诸多宗门来使的面自辩一番,无需明确玄丹下落,只要让各宗门来使看到自己为找回玄丹不惜得罪碧云宗的姿态,从而相信不是他荀镇在烽火戏诸侯,而是玄丹真被偷了就行。
苏璇铃拱了拱手,转身将乔旭的那把刀以及一块血布交给了一位师弟,又将地图与足够的盘缠交给了另一人,最后留下了几句“不要耽搁”之类的嘱托,便跟在狮子驹的后面,朝临渊城折返。
待其声音渐渐远去,林间重归寂静,碧云宗弟子面面相觑,许久后才有人试探般开口问道:“额…咱们接着上路吗?”
“要不…再稍微歇一会儿?”有人提议道,引起了众人的阵阵附议。
“歇什么歇?没听苏师姐说此地不宜久留吗?”突然有一个大嗓门力排众议,说话的竟然是付全,“赶紧赶路!这个时候要是来个结丹的异兽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众人闻言,倒是谁也没敢有意见,一是因为付全的凶名,二是付全说的的确在理,结丹的异兽相当于开光修士,他们这群初窥肯定不是对手。
但其实,付全并不是忽地改了性子。
在其他人迈步前行时,他独自坠在队伍最后,回头朝苏璇铃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中闪烁着另有所图的寒芒。
临渊城城门下,闻博与乔旭正排在长长的进城队列之中,以真气抵抗着午后暑气,虽然对于体力来说不是太大的消耗,但不免让人觉得消磨精力。
“…太浪费了”乔旭忿然抱怨道,“大把大把的时间全都白白浪费掉了…”
一想到就算是被追杀的这几天,自己都抓住了一切能够修炼的琐碎时间,可眼下却只能站在人群车队中做无意义地等待,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闻博见状不由得耸肩道:“你若是不想排队,直接跑到前面插队便是,反正普通人是不敢跟修士起冲突的。”
“…你怎么不去?别跟我装什么循规蹈矩,不然昨天半夜我不可能在大街上碰见你!”
“自然是因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闻博指了指城墙门楼上一个修士,“看见没?那家伙也是金楼的守卫,八成是为了筛查进出城的修士所以才出现在这儿。”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乔旭阴阳怪气地用这样一句结束了两人间的对话。
“让开!让开!荀城主回来了!”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指挥着城下卫兵们将队伍从中间分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荀城主?
闻博与乔旭都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一般,一边让道一边朝身后张望,却只见一匹狮子一样的高头大马阔步走来。
一些商队的马匹竟是如感受到了血脉中的压制力一般,四肢战战,躁动不安,非得三四个人紧紧拽着缰绳才能勉强拉住。
闻博眉头皱起:荀镇这家伙又出城干什么?
莫非是找到玄丹下落,亲自去追了?那这是追到了还是没追到?
然而下一瞬间,闻博全身都为之一怔,神情恍惚起来,所有的思路瞬间被冻结——他看见了紧紧跟在荀镇马后的苏璇铃。
而他身旁的乔旭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他看见了跟在荀镇马后的苏璇铃朝自己这边投来了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