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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流星

命运的距离 作家阿曼 11976 2024-11-14 08:45

  唯孤独永恒,每一颗孤独的心,都是一座遗世独立的岛屿,等待着一个跋涉而至的灵魂。

  很多年后,当我们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站在生命的孤独里,就会明白,孤独和我们如影随形,深入骨髓地存在于我们的生命之中。

  我是海拉提,是家里的老三,我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妹妹,所以我就像“华夫饼干”中间的那层夹心奶油一样,微甜不腻;由于我是家里的独子,所以得到了家人很多的爱,可能是因为家里女人多的缘故,我总是被她们收拾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其实我也很想像其他男孩子一样自由洒脱,风趣幽默,但是我的性格就很腼腆,说话就会脸红,像个女孩子一样,这也是我最不喜欢自己的地方;这种性格也就导致了我人生的悲剧。

  懵懵懂懂间,姐姐们经常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去上学,每天放学的时候,我总是会乖巧地等着她们放学,然后一起回家,一路上我们也很安静,很少说话;在学校里我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很少和其他孩子一样打打闹闹,蹦蹦跳跳的,因为如果我不小心把衣服弄脏了,少不了要挨姐姐们一顿训斥,所以我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孩子;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总是会出神地望着那些活泼可爱的同学们发呆,心里就会被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漫漫浸湿,仿佛无数细细密密的针尖掠过心头,痛而不自知。青春期的时候,虽然我也有了几个很好的朋友,但我感觉还是很孤独。我的两个姐姐很早就出嫁了,她们走了以后,我就成了家里的“长子”,因为我还有两个妹妹,她们总是屁颠屁颠的跟在我后面,我觉得自己很有大哥哥的样子了。而且我在学校里也有了几个很要好的朋友,他们的友情给我孤独的学习生活凭添了几分快乐。因为爸爸经常要去供销社办事,我就认识了几个同民族的男孩子,并和他们也成了很要好的朋友,每天放学的时候,我总是会去找他们一起玩耍,我们一起到后山上去放羊,比赛骑马和摔跤,我还会教他们认汉字和算术,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在他们的影响下,我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爸爸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无比高大,他一直都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人,从不抽烟喝酒;家里来客人的时候,爸爸总是会讲起他过去在山里打猎时的故事,我总是会听得很入迷,在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幅美丽的画面:在茂密的原始森林里,不时有各种小动物出没,爸爸骑着一匹马,风一般掠过高山峡谷,风在他耳边低语,大自然向他敞开了怀抱,在他的脸上镌刻了坚强勇敢,果敢坚毅,使我从心底对他升起了一种敬仰之情。有一首歌在我的脑海中低吟浅唱着:

  献给父亲的歌

  我曾是一个自由自在的年轻人,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

  如果有一天我要振翅高飞,哪里会有人像您一样关心我

  如果有一天能要振翅高飞,不会再有人像您一样关心我

  我亲爱的父亲!亲爱的父亲啊!

  当你弹起心爱的冬不拉,我的心中充满喜悦

  我要攀登梦想的高峰,您像一座高山令我敬仰

  如果我能到达梦想之巅,您是我面前的一座高山令我敬仰

  亲爱的父亲啊!希望您能为我感到喜悦

  我将是您生命的延续!

  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厂里就给爸爸分了一套房子,那是一个独门独院的小小的四合院,我们全家都很高兴,我也终于有了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了!我真的好开心啊!我经常会带着小伙伴们到家里来做客,给他们看我自己的小房间,他们都很羡慕我呢!我家门口有一座大桥,大人们每天都会去大桥旁边挑水,那时候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大水缸,我就当仁不让地成了那个每天去挑水的人,每次要来回四趟才能把那个大水缸挑满,这真的是个力气活,开始的时候,我总是气喘吁吁的休息好几次才能把水挑回去,后来就能一口气把水缸挑满水;每次去挑水的时候,总能遇到几个大婶在河边洗衣服,她们总是会调侃我:“看呀!苏莱曼家的俊儿子来挑水啦!不知道谁家的闺女会有福气做他的媳妇呢?”我就在她们的哄堂大笑声中狼狈地跑掉,她们清脆的笑声随着清亮亮的河水传得很远,很远。

  高中毕业以后,因为我想帮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就主动向爸爸要求进厂里上班,爸爸考虑再三,最终同意了我的请求,让我去汽车连当了一个维修工,虽然工作又脏又累,但是我打心眼里喜欢这份工作,所以还是很开心;我认真学习,很快就出徒了,两年以后就转正了;后来厂里进了一批解放牌大卡车,每次我看到开大卡车的司机来修车,就会非常的羡慕,我常常会幻想自己开车的样子,有时候会偷偷坐在车上,情不自禁地转动着方向盘,假装自己会开车,工友们看到我那个傻乎乎的样子,经常笑得前仰后合的,我就对他们说:“你们别笑话我,总有一天我会开车的!”班长有一次对我说:“既然你那么喜欢开车,干脆回家和你爸爸商量一下,如果他同意,我就让我师傅教你开车”“真的?”当时我高兴的跳了起来;我考虑了好几天,终于鼓起勇气满怀希望地对爸爸说了我的想法,可是我得到的却只有冷冰冰的“不行”两个字,当时我真的气坏了,梗着脖子问:“为啥不行?”爸爸很冷静地对我说:“因为开车太危险,你是我们家的独子,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你妈妈会恨我一辈子。”我当时就懵了,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怏怏地去上班了;可是我的心里就是不甘心,看到那些司机神气地开着车子出来进去,我心里的羡慕愈加的强烈了,我只好去找我的班长,他听我说完以后,摇着头,咂吧着嘴,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没办法啊!谁让你是家里的独苗呢!你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啊!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安安心心当你的修理工吧!干好了年底给你评先进!”说完他就摇着头走了,我的心情瞬间陷入了谷底:难道说就因为爸爸不同意,这一辈子我都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吗?命运对我何其不公!我把自己对爸爸的不满藏在了内心深处,虽然我每天照常上下班,但是心里的创伤却还是会隐隐作痛,我和爸爸之间的嫌隙也由此产生,只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就因为爸爸对我的一再误解,导致我们父子之间产生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命运让我们之间渐行渐远,最终成了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转眼间我就已经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每天除了上班下班,休息的时候帮家里干点活,我每天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有时候看着身边的工友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开开玩笑,郁闷的心情也会好一点;有一天午休的时候,班长给我递过来一根烟,我不敢伸手去接,他笑着对我说:“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抽根烟缓解一下吧!没啥大不了的!都会过去的!”我默默地接过了烟,班长替我点着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全都流出来了,班长哈哈大笑着拍我的后背:“兄弟!烟不是像你这样抽的!一开始你要慢慢地吸,才不会呛着你自个儿!”我把烟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两脚:“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啥好抽的!呛死我了!”班长说:“以后你就会知道它的好处了!”“切~~打死我也不抽了!”班长笑着走了;从那以后,我也正式加入了工友们吞云吐雾的队伍中,在孤独的日子里,抽烟成了我唯一的慰籍,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被烟熏成了黄褐色。

  彼时家里经常会来很多客人,其中有一个叔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个子很高,身材挺拔,经常骑着一匹黑色的马,穿着崭新的长褂子,戴着一顶宽檐帽,脚上穿着崭新的靴子,目光炯炯,风度翩翩,爸爸说是他的好朋友,他每次看到我都会和我打招呼,而且总是会用欣赏的眼光看我;有一次他来家里小住,闲聊中对爸爸说:“你儿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吧?”爸爸说:“孩子们的事情我很少过问,你问问他自己吧!”他就问我:“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啦?”,我红着脸摇了摇头,他哈哈笑着对爸爸说:“明天我带他出去转转吧!大小伙子老是蹲在家里怎么能找到好姑娘呢?”爸爸笑着说:“那么大个人了还是那么腼腆,出去走走也挺好的!”第二天我刚好休息,就骑着家里的马,和那个叔叔一起来到了他家;寒暄过后,他对他的儿子说:“家里来客人了,去把你姐姐叫出来”,不一会儿从里屋出来了一个姑娘,我心里很紧张,赶紧低下了头,就听到叔叔对她说:“家里来客人了,你去烧点茶,做点饭吧!”她一言不发地扭身就出去了,不一会儿她走进来,把手里的达斯塔尔罕(桌布的意思)铺在炕上,在上面放满了包尔萨克,切里佩克(油饼子),酥油,奶疙瘩等各种吃的,她开始给我们每个人斟茶,当她把奶茶碗递给我的时候,我觉得我的手碰到了她的手指,我赶紧红着脸接过了茶碗,心里怦怦直跳,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敢抬头看她,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等我告辞出来的时候,只是依稀记得有两条拖地的大辫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心里愈发地觉得堵得慌。

  回来以后,我也就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了。没想到隔了一段时间,那个叔叔又到家里来了,我赶紧躲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因为我知道他看到我就又会取笑我;没想到吃饭的时候小妹来了,她对我说:“你赶快过去吧!爸爸说有话要和你说。”我问她:“你知不知道是啥事情?”她撇着嘴说:“那我可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吧!”我磨磨蹭蹭的来到房间,爸爸一见到我就说:“家里来客人了,你磨蹭啥呢?还不快点过来吃饭!”我连忙挨着妈妈坐着,那个叔叔笑眯眯地对我说:“上次去我家,你觉得我女儿怎么样啊?”我心里说:“鬼才知道你女儿长啥样呢!”但是我红着脸没敢说话,叔叔看到我那个样子,哈哈笑着对爸爸说:“哦呦!大小伙子还害羞呢!看样子他心里应该是已经有了我女儿了!”我慌忙摆着手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呢!”爸爸生气地对我说:“这孩子净胡说!你都已经去过别人家了,咋可能连人家长啥样都不知道呢!”那个叔叔说:“没关系,也可能是他害羞,以后多走动走动就好了!说不定以后我们两家还能成为亲家呢!”我气的涨红了脸:这算咋回事,难道说就因为去别人家做客,就要和人家的女儿成亲吗?我真的想不通!我就气呼呼地跑回我自己的小房间,独自一个人生闷气。可是那个叔叔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执意邀请爸妈去他家做客,还特意叮嘱一定要把我带上,我气的一夜都没有睡好觉。第二天早上,我借口头痛,说啥也不肯起来,爸妈没办法,只好自己去了;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去上班了,因为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真的很头痛;虽然我心里很烦,但是和工友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时间也会过得快一点;爸妈回来以后,啥也没说,妈妈淡淡的说了一句:“也就那样,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高兴地抱着妈妈,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果然知子莫若母啊!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事与愿违,有一天,那个叔叔居然带着他的女儿一起到家里来做客了!我下班回来以后看到她正在和妹妹们说说笑笑,我愣了一下,就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小房间,过了一会儿,妹妹带着她一起来到了我的房间,我赶紧坐了起来,妹妹嘟着嘴,连珠炮似地说:“哥哥!你也不早点回来,妈妈让我陪着这个姐姐,可是我还有好多功课要做呢!我没时间,我先走了!”说完她就出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当时的气氛尴尬极了!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只好沉默着,还是她先开了口:“我叫买丁,很高兴认识你!”我点了点头,对她说:“我们还是过去吃饭吧!”她默默地跟在我后面,这时我才瞥了她一眼,发现她个子不高,身材瘦小,瓜子脸,两个颧骨很高,梳着长长的辫子,还有一种刺鼻的发蜡的味道;我的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下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爸妈正在吃饭,那个叔叔看到我们进来,咧着嘴哈哈大笑着说:“我就说嘛!年轻人之间很快就能成为好朋友的!根本不用我们大人操心!”妈妈让我坐下来吃饭,可是我却觉得食不下咽,就推说头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就把门锁上了,用被子蒙着头,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溜出门去上班了,一整天都心烦意乱的,午休的时候,班长凑过来问我:“咋啦?兄弟!看你愁眉苦脸的,是不是老爷子又给你找不痛快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要是我老爸给我找不痛快就好了!”“那是咋回事?莫非是为了哪个姑娘黯然神伤?”我气的用拳头擂了他一下:“胡说啥呢!讨厌!我都快烦死了!你还在开我的玩笑!”班长正色道:“说真的,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就尽管说出来,大家都是哥们兄弟,一定会帮你的!”我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班长,他听完以后瞪着眼睛大张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看着我:“我说兄弟!你的运气也太好了!送上门的媳妇哪找去?别傻了!赶紧娶了吧!”“可是我就是心里不舒服啊!又不想让爸妈为我的事情为难;而且现在不是都可以自由恋爱了吗?我根本就不认识她,这算哪门子运气啊?”班长撇着嘴说:“我说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以后多接触接触不就有感情了吗?还要哪门子自由恋爱呢!真是服了你了!烂泥扶不上墙!”说完他就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叹息着走了;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拧成了一团乱麻。

  从那以后,买丁经常带着她的弟弟和妹妹来我家做客,,我始终回避着她,因为我觉得我对她的态度可能会让她知难而退,可是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太天真了!过了一段时间,那个叔叔又来了,这次他颇为不高兴,很严肃的对爸爸说:“我的女儿早就钟情于你儿子,她说非你儿子不嫁,作为长辈,我们是不是应该要为子女着想呢?她经常在你家出入,别人都已经在说她的闲话了!她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我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来找你商量,如果你拒绝了,我女儿以后可怎么办呢?所以就请你给个痛快话,这件事情到底行不行?”爸爸沉吟了半晌,耐心地对他说:“虽然我们两家相处得像一家人一样,我也希望能和你结为亲家,可是这件事情还是要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我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我也要问问我儿子愿不愿意啊!”他走了以后,爸妈来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想让爸妈为难,而且我的班长不是也说过了吗?说不定多接触接触以后就会有感情了,事实真的会这样吗?是不是别人的感情也是这样的呢?我不知道,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虽然无奈,但是除了面对,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每天的日子都过得浑浑噩噩,家里人已经开始为我的婚礼做准备了,他们把家里收拾的焕然一新,并且把旁边的两个房间作为我的婚房,还买了一个大衣柜和一个五斗柜,但是所有的一切似乎和我无关,我仿佛就是个局外人,还是照常上班下班,直到婚期将近的时候,妈妈带着我和她去厂里领了结婚证,我的工友们才知道我要结婚了,他们都在揶揄我,我也只是笑着没说话,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下班以后,班长约我去食堂吃饭,没想到他还带了一瓶酒,他先给我倒了一杯,我惊讶地看着他:“我不会喝酒”他笑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把酒杯举起来:“来吧!我亲爱的大男孩!结婚以后你就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在此之前,你要好好享受你的自由!让我们为青春干杯!”然后他就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端起酒杯,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喝过酒,我犹豫着慢慢抿了一小口,瞬间一种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口腔流进了胃里,我张着嘴哈气:“我的妈呀!太辣了!这玩意有啥好喝的?”班长笑得前仰后合:“我的傻小子!习惯就好了!这就好比婚姻,一开始总会有各种摩擦,时间长了就好了!毕竟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嘛!别想太多了!最终时间会给你一切想要的答案!所有的难题都需要你自己去面对,他人爱莫能助!这就是生活!”这天晚上,我生平第一次喝得烂醉,班长把我背回了他家,第二天,我还是拖着宿醉的自己去上班了,因为我不愿闲着,不想再去面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那样只会让我自己更难受;工友们善意的关心和安慰,让我的心里得到了些许的宽慰。

  日历一页一页地被撕去,很快就到了我结婚的日子,这天早上,我被家里的人早早地叫起来,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妹妹们给我穿上了一套崭新的灰色西装,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白两色的三接头皮鞋,我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样,被人们簇拥着上了车间给我准备的一辆前面挂着大红绸子的迎亲的卡车,我木然地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熟悉的风景,想到从此以后我就要和一个自己并不熟悉的人生活在一起,心底涌上了一股酸涩的感觉;以后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日子等待着我?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和未来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我的思绪被人们的欢笑声打断了,我们已经到了未来岳父的家里,屋子前面的一片空地上拴着很多马匹,房间里已经挤满了前来贺喜的人,我被人们带到了新娘子面前,她穿着红色的传统结婚礼服撒吾克列,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脸上蒙着面纱,一位长者为我们念着祝祷词,然后用他手里的马鞭子挑起了新娘的面纱,我和她并排坐着,吃过饭以后,人们欢笑着把我们送上了车,回到家里以后,妈妈和妹妹们每个人都端着盛满了糖果的盘子,她们把手里的糖果,洒向客人们以示祝福;院子门口已经支起了两口大锅,不一会儿,香喷喷的抓饭肉就端了上来,客人们彼此寒暄问候,每个人都在为我们祝福;晚上是年轻人的欢乐时光,厂子里的同事们下班以后就赶过来了,他们带着暖瓶,搪瓷脸盆,搪瓷缸子,毛巾,还有方块糖,茶叶和水果罐头,每件物品上都贴着大红色的喜字,我把他们带到了我的婚房,大家坐在一起互相戏谑打趣,欢乐的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一夜之间我已经成了一个有家室的人了,觉得很不可思议,未来会怎么样呢?一切都是未知数,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维护好自己的家庭,不再让父母为我操心;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妻子轻轻的走了进来,她看见我醒了,就微笑着对我说:“爸妈等你过去吃饭呢!”我对她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我来到父母的房间,父亲对我说:“孩子!从现在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以后要好好工作,担起养家的责任,我们都在为你高兴,要好好对你的妻子,以后她就是我们家的人了。”我点点头,郑重的对父亲说:“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工作,不会让您失望的!”父亲高兴的捋着胡子,不住的点头。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温馨,我发现妻子有一双灵巧的手:她的嫁妆里有很多她自己亲手绣的陪嫁,她把这些绣品全部拿出来装点着我们的家和父母家里的每个角落,这些绣品非常精致,家里顿时显得清新脱俗,就连母亲都高兴地说:“我的儿媳妇真是心灵手巧!”每当家里来了客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观赏着这些绣品,并且由衷地赞叹起来;我也感到很开心,心里不由地对妻子又多了一份欣赏和敬重。看样子我的班长说的很对啊!感情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没过多长时间,厂里又建起了纺织厂,有一天我下班路过,看到纺织厂正在招女职工,我回到家给父亲提起了此事,他说:“儿媳妇的手工活做的很不错,如果她愿意,你可以让她去试试,总比年轻轻的呆在家里强。”我和妻子商量了一下,她高兴地说:“如果能去厂里上班,那就太好了!我从小就喜欢刺绣,我愿意去试试!”第二天我就带着她去了招工处,当她把自己绣的手帕拿出来的时候,那些女同志们都来围观,七嘴八舌地赞叹她的手巧,厂里当时就录用她了!我们俩高兴坏了!飞奔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母亲,她也很为我们高兴。从那以后,我们俩就真正成了厂里的双职工;我们俩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引得厂里的工友们好不羡慕;一年以后,妻子怀孕了!而且她为了不影响工作,即使身怀六甲,仍然在坚持上班,为了能更好的照顾她,父亲还特意给我买了一台二八杠自行车;每天上班的时候,我就让妻子坐在后座上推着她去上班,下班的时候再把她接回来;怀胎十月,一朝分娩,妻子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好消息又给家里增添了喜庆的气氛,我的心里也有了久违的幸福感,我觉得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这么幸福的过下去,那我肯定会是最幸福的人了!

  孩子半岁以后,妻子又回到了工作岗位,由于她在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厂里决定派她去城里的纺织厂去学习两年,这对我们来说无疑又是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我们都为她感到高兴,同时又充满了担忧:孩子还太小,该怎么办呢?正在我们感到两难的时候,妻子挺身而出,她坚定的对我们说:“虽然孩子还小,但是我可以给厂里提出申请,要求把孩子也带上,如果厂里不同意,我就不去了!我不能因为孩子的事,让父母为我们操心!”我的心里感动极了!真正感受到了妻子的贤惠;在妻子的努力下,厂里最终同意了她的请求,她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去城里学习了!虽然我们的心里都很不舍,但是为了支持妻子的工作,我们还是把她和孩子送上了去城里的班车,她带着我们全家人的挂念和不舍,去了那个我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以后的日日夜夜,我的内心都被思念填满了,工作之余,我经常会出神的望着通往山外的那条路,想念着她和孩子:她们还好吗?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会不会很辛苦?孩子差不多会走路了吧?她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班长总是意味深长地说:“为了更好的生活,我们每个人都要付出自己的坚持和努力,加油吧!男子汉!”每当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班长总会约我喝两杯,渐渐的,我就离不开酒了,几天不喝就会难受,我就去找班长,他也看出了我的变化,对我说:“酒虽然是个好东西,但是不能贪杯啊!”就在我苦闷难捱的时候,我的生活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是我从未有过的经历,如此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准备换好衣服再去吃饭,小妹神秘兮兮地跑进来,小脸涨得通红,我笑着问她:“你咋啦?是不是又干啥坏事了?害怕挨骂躲到我这里来了?”她撇着嘴:“才不是呢!家里来了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妈妈让你过去打个招呼。”我笑着摇头:“哎!真拿你没办法!又在这里编瞎话了!”小妹拉着我的手就往外跑,刚跨进门槛,我猛的站住了,小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此刻,我的眼睛被一个站在屋子里的人吸引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身穿淡淡蓝色的套裙,身材修长挺拔,打着齐刘海,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皙,明眸皓齿,左侧的眉头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更显得俏皮伶俐;此刻,她正在用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我,我仿佛被闪电击中,心脏瞬间停跳了两拍,我愣住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怎么可能呢?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啊!我听到妈妈对我说:“儿子!这是你远房的小表妹玛依拉。”我定了定心神,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你好!”她微笑着,眼波流转,我感到一阵眩晕,勉强坐在了炕沿上,我的心怦怦狂跳着,呼吸急促,妈妈笑着说:“你表妹是我远房叔叔家的孩子,你没有见过她,她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你们都是年轻人,要好好相处,有空带她出去转转,别让她感到孤单。”我低着头,不明白此刻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我的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可是不对啊?我不是一直好好的吗?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就一直沉默着,小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吃完饭以后,我就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心里好一阵懊恼:这算什么嘛!我是有家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感觉呢?我用手拍着头,为自己的感觉苦恼着,哎!

  经过一夜的思考,我决定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我觉得昨晚的一切可能是我自己的一时失神,毕竟我是个有家室的人,她只不过是我的表妹而已;有了这些想法以后,我的内心平静了许多,虽然见到表妹的时候我的眼神还是会很慌乱,但是我感觉自己比以前镇定多了,也许这一切很快就能过去。可是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有多幼稚: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之间互相的了解逐渐加深,我们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深厚;我可以欺骗所有的人,可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无论我如何拼命的掩饰自己对她的感情,但是我的感情总会从我的眼角眉梢间流淌出来,我从最初的焦躁不安逐渐变得沉稳内敛;我和她始终都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分寸感,因为我们都知道,如果打破了这个界限,一切的纯洁和美好都将不复存在;有时候我们虽然不说话,但是都知道彼此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我仿佛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虽然我每天都照常的上班下班,但是我知道现在的每一天都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不同,不知不觉间,我的整个状态也开始有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我的脸上每天都带着淡淡的微笑,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我的步履变得很轻盈,整个人容光焕发。班长也看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他约我喝酒,落座以后,他忧心忡忡地说:“兄弟!你最近有点不一样了啊!啥情况?”我对他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很干脆地说了,他听完以后更严肃了:“我说兄弟!你没事吧?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啦?你到底想干嘛?”我笑着说:“哥哥!你多虑了!我压根就没有别的想法,你放心!我不会感情用事,我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我只想在还能见到她的时候,守护好心里的这份感情,这是真正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感情,毕竟这一生又有几个人能遇到这种感情呢?”班长不住地叹息着:“你这小子!让我说你啥好呢!你这是遇到了生命中的真命天女啦!哎!真羡慕你啊!臭小子!”

  有一天下班路过供销社,我看到了一台半导体,并被它深深吸引:因为它的外壳是玛依拉最喜欢的淡蓝色,它的顶部居然是一个可以放唱片的唱片机!瞬间我就走不动了!可是我的身上没有那么多钱,于是我咬咬牙,跑去找班长借了点钱,把它买下来了!它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当我把它抱回家的时候,家里人都高兴坏了!玛依拉的眼神里更是有按捺不住的惊喜,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以后的日子,我们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天晚上都要围坐在一起,收听哈语波段的节目,那些美丽的故事,那些美妙的音乐,都让我们无比沉醉;后来我就找我的几个好朋友借了几张唱片,这下就更好了!我们总是会一遍一遍重复播放着那些好听的歌曲:《黑走马》《燕子之歌》《母亲之歌》......我最喜欢的就是那首冬不拉弹奏的《猎人之歌》,后来我用父亲的冬不拉,终于学会了这首我最喜欢的音乐,妹妹们总是会缠着我让我弹奏,玛依拉总是会用手托着腮,微笑着,出神的听我弹奏,每当这时,她的脸上总会出现一种疏离的,陌生的感觉,仿佛她的身心已经游离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那里会有我吗?

  《燕子之歌》(冬不拉弹唱)

  燕子啊!我用歌声向你诉说,

  将心中的秘密向恋人倾诉,

  燕子啊!你是我心中不变的信念!

  是海誓山盟般不变的信念!

  我心爱的燕子啊!

  你那如水般的双眸,顾盼生辉,

  你肤如凝脂,青丝如绢,

  燕子啊!你明眸皓齿,玉颈生香,

  如雪的面颊让我心驰神往!

  燕子啊!你的内心散发着光芒!

  像黑暗中的烛光,带给我希望!

  闲暇的时候,我们经常会带着妹妹们去爬山,站在原始森林里,这里鸟语花香,听着一阵阵的松涛声,闻着松针的清香,总使人有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她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她的身上,她把双手伸向天空,微闭着双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此刻的她犹如振翅欲飞的蝴蝶,令我再次怦然心动,我多么想轻轻地拥抱着她!然而我只是转过身,轻轻擦掉了眼角的泪,然后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大声的和妹妹们嬉笑打闹着,拼命压抑着内心的痛苦;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就让这一切永远存在下去吧!直到地老天荒!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直到最终消失无痕,但是那又如何?至少我拥有过这种美好纯洁的感情,何其有幸!

  可是我们谁又能料到呢?美好的日子总是那么短暂,倏忽间就到了我们分别的日子;这天我下班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父亲对大妹妹说:“巧惠,过两天你大嫂就要回来了,你和小妹没事就把家里收拾一下。”我不由得怔了一下,原来是妻子给厂里打了电报,说过两天就回来,我闷着头吃完饭,就怏怏地回到了房间,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妻子,虽然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但是在内心深处,总是觉得有愧于她,也许我是该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好好面对以后的日子,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让它成为我内心深处永远的秘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表妹早早的就乘第一趟班车走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怀着无比失落的心情继续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心里却无法抹去她的身影,于是我又开始找班长喝酒了,他听完我的诉说,也为我感到唏嘘:“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去面对的创伤,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把它埋葬在内心深处无人企及的角落,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哥们!加油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戒》——摘抄

  总是想:戒掉烟吧!就像戒掉你,

  这样的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实现,

  多少个晚上,你靠在我的肩上,

  笑得像个孩子似的,

  而我,却不得不相信,

  总有一天,你会离去;

  这样的心情,在我这样的年纪,

  其实早应该无所谓伤不伤心,

  无所谓拥有,也无所谓失去,

  有过太多的曾经,

  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舍弃,

  可是面对你,我却失去了这些勇气;

  抽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爱你——仿佛也找不到什么理由,

  或许——你就像雨——

  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法琢磨;

  总是在,在你的眼睛里找到那个被遗忘的自己,

  总以为,只有你知道:

  许多事情,我再也赌不起;

  为什么不早遇见你,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为什么不早离开你,陈一切还来得及;

  可是,我多么想抓紧你,告诉你:

  这一切都不是我愿意的!

  这条路少了你好难走,

  风里,雨里,我只惦记你,

  这才明白:戒烟容易,

  戒你——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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