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米兰邀请我去她家做客,趁着假期还有时间,我坐上了去小姨家的夜班车,第二天早晨小姨和姨父已经在车站等着我了,这是小姨远嫁以后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我们都很开心;这是一个山城,城中有一条大河静静地流淌,桥上一座水泥大桥,河岸两边错落的房屋,这一切都让我让我倍感亲切;小姨带我去路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喝着浓香四溢的酥油奶茶和“包尔萨克”,久违的感觉让我的心雀跃起来。
小姨家是一座小二楼,小小的院落干净整齐,院子里有一个小厨房,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用鼓风机做饭,感到很新奇;第二天,家里来了很多客人,其中有一个黄头发的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身材修长,有点拘谨腼腆,一连几天他都和小姨的小叔子一起出现在家里,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卡纳提,他是一个警察,和小姨的小叔子是同事;一天,小姨的小姑子神神秘秘地对我说:“你知道吗?那个卡纳提喜欢你!”我当时并没有在意。过了几天,小姨的小姑子和小叔子约我出去玩,卡纳提也来了,我们一起去了一个长满白桦树的桦树公园,我们在公园里烧烤野炊,然后又去划船,玩得很开心,卡纳提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他告诉我说他家在另一个小县城里,他的父母去世的早,是姐姐把他带大的,他警校毕业以后就在这里工作了;可能是境遇的相同,让我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但是我对他依旧很疏离。后来我们四个经常一起出去玩,他们带我去了很多的地方,我很开心。
开心的日子很短暂,很快就到了我要回去的日子,临走的前一天晚上,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玩,晚上回来的时候,走到那座桥的时候,卡纳提不知道什么原因,坐在桥墩上,竟然哭了起来,我们都面面相觑,然后他就一把拉着我的手,跑到旁边的一个长凳子上,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我喜欢你!你能不能不走?”我心里很慌乱,连忙对他说:“我的通知书已经到了,我被分配到西南的一所医院去上班,相隔太远,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低着头沉默良久,然后对我说:“要不然你能不能把你手上的手镯给我一个,我想你的时候看到它,就像看到你一样。”我说:“那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我不能给你,请你原谅!”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我爱你!”我摇摇头,哭着跑开了。
第二天,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坐上了回家的班车,小姨和小姨夫来送我,我靠在车窗边,心里非常难过,突然有人敲窗户,我抬头一看,心狂跳起来:是卡纳提!他来送我了!他递给我一大包吃的,然后又递给我一封信,对我说:“这封信你在路上再看吧!”我点点头,他就站在那里痴痴地看着我,小姨夫调侃着我,我低着头,心里却乐开了花;汽车缓缓地启动了,隔着车窗,我看到卡纳提追着车跑了起来,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拒绝了那么好的一个男孩子!我知道我一定会后悔自己的决绝,但是一想到我们相隔几千公里的距离,我不禁婉然神伤。我打开他写给我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我不会放弃的!等着我!
我含泪拜别了“阿塔”和“阿帕”,再见了!我亲爱的家人们!再见了!我美丽的家乡!我将远行,开启新的人生!
我被分配到了西南边的一个综合性三甲医院,开始了我的护理人生;一天上夜班的时候,我因为实在太困了,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然后就被狠狠的摇醒了,我睁眼一看,是我的带班护士,她气急败坏的对我吼:“上班时间不能睡觉!你不知道吗!”然后就让我到外面站半个小时清醒清醒,我来到院子里,外面寒冷的空气一下子让我清醒过来,我看着头顶上清冷的月光,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这份工作并不适合我!此后的我每天都在纠结和痛苦中度过,我该怎么办呢?直到我收到了卡纳提的来信,我高兴极了!忍不住把内心的苦恼全都告诉了他;他在回信中说:他已经帮我打听过了,像我这种情况可以参加医学院校大专班的全国统考,然后选择自己想要学习的专业就可以了,他说如果对自己没有信心,可以先去参加考前培训班,他让我好好学习,鼓励我一定不要放弃,他还给我寄来了考试教材,我按照他说的到医学院校打听了一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我高兴极了!就报名参加了考前培训班,考试成绩出来以后,我以480分的成绩被医科大学录取了!我的心无比激动,我知道半工半读会很辛苦,但是我深深知道:没有付出就一定不会有收获;在我即将入学前夕,卡纳提因为出差来看我了!他没有说那些祝福我的话,只是很欣慰地看着我,我知道这就够了!
我选择了临床医学专业,并且很快就融入到了新的学习环境中,我知道学历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我的愿望是一定要考上研究生;半工半读的日子的确很辛苦,我只有周六周天可以上两天课,所以我和主任商量这两天给我安排夜班,同事们都很关心和照顾我,我的心里很温暖,早上下夜班以后,我就要拖着疲累的身体去挤公交车上课,冬天冷得瑟瑟发抖,唯一的温暖是手里握着的一块热腾腾的烤红薯,下课以后还要着急回去接夜班,晚上还要复习功课,这样的日子很累很辛苦,我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大专毕业证!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卡纳提,他非常高兴,但是也给我提出了一个更高的要求,他让我继续报考本科,他让我不要担心:如果我考上了,所有的学费都由他帮我出,他还给我买了一台小小的手机,我们的联系就方便多了;在他的鼓励下,我也顺利地考上了本科;可是我的工作依旧是护理工作,我的护士长也很为我高兴,她建议我给医院提交一份职称评改的申请书,看能不能批下来,可是院里给我的答复是必须拿上本科毕业证以后,才能给我评转职称,我虽然有点不开心,但还是继续着我的本科学习生活。
忙碌而又辛苦的生活使我无暇他顾,我只想快点完成学业,但是生活却又给了我沉重一击:“阿塔”因为高血压病倒了!我连忙请了探亲假赶回去,“阿塔”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他恢复得很好,几乎没有留下后遗症,这也让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短暂的相聚之后,我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我依旧是那个不善言辞,只会埋头学习的书呆子,我几乎没有业余生活,有一次和同事们一起去看了一场需要戴着眼镜才能观看的“3D”电影,那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惊奇,我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绚丽多彩的变化:这个城市高楼鳞次栉比,也有了地铁,这样我去上课的时候就不用再去挤公交车了,真的是太方便了!
时间倏忽而过,转眼间我就本科毕业了!而且我的职称也从护士转成了医师,负责慢病管理工作;正当我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卡纳提的时候,却接到了他打给我的电话,语气不容置疑:“你出来一下。”我满腹狐疑地跑出来,看到他从一辆越野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制服,帽檐上的帽徽刺痛了我的双眼,我闭上了眼睛,浑身簌簌发抖,仿佛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大踏步向我走过来,把我裹进他的大衣里,他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仿佛要把我刻进他的生命里,我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到一种安定和温暖的力量,我不再颤抖了,他在我耳边轻声说;“我要去执行任务了,可能要去很长时间,下次我开车来接你的时候,就是我来娶你的时候,等着我!”说完他就放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在这个荒凉的世界......
那一年,我失去了生命中的挚爱,很多时候,我们以为错过的是一个人,其实错过的是整个人生,日落归山河,你再也不属于我,有的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当记忆之羽掠过时间的长河,麻木不堪的情绪终于迎来了爆发的时刻,我不禁放声大哭,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关于他的记忆碎片:那些昔日的温馨与欢笑,争吵与和解,理解和关爱,如今都在眼泪中倾泻而出,思念,内疚,遗憾的感伤如同无形的枷锁,逐渐束缚了我的身心,让我坠入无边的深渊,我试图挣扎,试图寻找一丝光明,但那些记忆却始终根植于心,我曾以为你的离去不过是我生命中的一场倾盆大雨,短暂的悲伤过后总会有阳光普照的时刻,然而这场雨却化作了我一生的潮湿,它悄然渗透进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让我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都能感受到你离去的寒冷的苍凉,我终于明白:无法宣泄的痛苦才是真正的痛苦,无力改变的人生,才是破碎的人生......
由于悲痛和伤心,我病倒了,无奈只能休学了两年,做了六次手术,切掉了一根肋骨之后才渐渐痊愈,我知道这就是我为自己的梦想付出的代价,但是我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此后的我,报考了研究生,又通过了全科医师的考试,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工作和学习中,只有忙碌和疲惫才能驱散心中的痛楚;我就象一个行走的空壳,在麻木和纷乱的思绪中,机械的重复着自己的生活;最终,我完成了研究生的学业。现在的我有了很多的闲暇时光,于是我又拾起了自己的爱好——读书和写作,而且还发表了,这让我感到万分惊喜,其中我最喜欢的一首诗:
山韵——作者:阿曼
我从遥远的天山深处走来,
亲爱的朋友啊!请你——
捧一碗浓香的酥油茶,
喝一口醇郁的马奶酒,
那粗犷豪放的哈萨克人啊!
弹起他快乐的冬不拉,
为你献上深情的祝福歌:
雪山——闪耀着珍珠的光彩,
青松——挺起他伟岸的身躯,
泉水——带着她欢快的笑语,
鲜花——吐露着醉人的芳香,
还有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啊!
总也不变地向你展示她无言的美丽;
天山——用她静穆的胸怀,
向你致以最诚挚的祝愿,
朋友——请接受她的爱抚吧!
也只有对爱她的人,
她才会向你展现她的美丽和温柔,
用她那亘古不变的大地和天空,
默默地回报你深情的呼唤!
然而,最锥心的痛苦也随之而来:我最爱的“阿帕”永远的离开了我!当我乘飞机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永远的长眠在了地下;三年以后,“阿塔”也走了,他们相濡以沫,携手一生的爱情,留给我们的,是无尽的哀思;有时候,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风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再往后很多的片刻,都会让人泪流满面;人生就是一场单程列车,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两个人选择相处一生的理由不只是爱情,还有渗透进骨子里的习惯;当垂暮之年时,那个最爱的人离开以后,我们该如何割舍深入灵魂的眷恋和不舍?当我们失去最爱的人以后,又将如何一个人度过余生?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阿帕”骑着一匹白马,正在微笑着渡过家门口的那条大河,在河的对岸,我的“阿塔”,我的大姨“加纳”,我的妈妈“米娜”和我的舅舅“海拉提”,他们骑在马背上,浅笑吟吟的等待着“阿帕”的到来......
正如村上春树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所说:世上存在着不能流泪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向人们解释,它永远一成不变,如无风夜晚的雪花,静静沉积在心底。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盏灯,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忘记它的存在,但当我们身处逆境,跌入黑暗的谷底,它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用它的光芒,点亮我们的内心,帮助我们走出黑暗的谷底,照亮我们来时的路,重新拥抱灿烂和光明。
时间,对于旁观者来说是故事,对于亲历者却是喜悦和感伤,正是这些生命中的点点滴滴,汇聚成了我们的人生,使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为了独一无二的自己,我很庆幸,作为一个亲历者,见证了时代变迁中的芸芸众生,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深深地镌刻着时代的烙印,岁月沧桑,砥砺前行,命运赋予了我们每个人别样的人生,正是生命的存在给时间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这双眼睛是我的命运给我的,看到过世界的苍茫与美好,遇见过最初的爱情,赋予了浪漫的意义,了解了真正的自己;我们触摸过这个世界的边界,震撼于它的美好和冷酷,我们体验过无边天地之间,自由的身心;每一条鲜活的生命,汇聚成了波澜壮阔的生命之河,你会看到命运的河流,它在流动着,就会知道自己拥抱着什么样的人生,这条时间之河,承载着历史,连接着现在和未来,带着我们的梦想和希望,欢畅着,跳跃着,从高山峡谷中倾泻而下,奔涌向前,汇聚成了一幅幅瑰丽的命运的画卷,徐徐展开,静静地流淌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最终汇入无边的大海,消失在时间尽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