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默示中的景象。”

　　王女罗斯似乎并没有时常游访修道院的习惯，也没有留存过类似的记录。然而，彼此心怀默契的信息交换只能到达这个地步，追问是不礼貌的。

　　花匠便问：“您想看他吗？”

　　罗斯摇了摇头：“萨尔加会几天后来这里。我不想留下痕迹。”

　　但假扮她的那个人——也就是原本的灰袍女性，果真值得信任吗？

　　花匠却没有再追问。

　　等到罗斯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原本全身笼罩在一层灰色里的成年男性的身形逐渐变得瘦小，最终变成了一位老人的模样。倘若绪兰就在这里，他也一定能够认出来，这便是在梦中城镇的木屋内整日织布的老妇人。

　　她凝望着已沉入幽蓝色的天空，知道夜晚即将来临。这短暂的谈话也是出于一场欺诈，将自己称作花匠的男性早先便已赶回了城内。老人匆忙之间将来客引入月湖之旁，不只是为了挡住萨尔加可能存在的窥探，也是为了借助其中的力量，不让来人看出她的破绽。至于她为什么一眼便能认出来灰袍底下的女性不是原来的那位，道理也很简单——她和她早就相识已久了。

　　她还知道萨尔加的影响已经降临到了梦境之中，顺河而下，跨过花园之门便能入内的那座城市。那是一场漫长的战役，其结果就是她带着镇子、村庄、父亲与路济亚雕像最后的记忆回到月湖，她一直不愿承认那个事实：她输了。

　　而如今的现状便是失败者应得的报应。

　　花匠在临走前曾像她解释道，他现在还不打算插入王都的纷争之间。

　　“他们一直在争论我们建立的基盘——你知道的那些，最终会像火山那般爆发，还是像枯叶那样腐烂。而我决定不对此做出任何干涉，萨尔加将会做下的事情也在此范畴内。”

　　“也许在最后，我们都会忘记这些秘密。通过一场不经意的爱情？一场狂欢？祈祷？弥撒？音乐？所有这些？也许都会有所帮助，有时则截然相反。”

　　“也许我们留下的只会是几篇恐怖故事，或是令人惊讶的日志。”

　　老人的目光穿过在天边显现的月亮，穿过挺立的花园之门。

　　在那里那座城市仍然如往常般矗立。

　　特里斯坦的那把剑就放在落叶树丛里，它的身影隐藏在厚厚的枯枝叶底下。

　　这其实很巧，因为那根断裂的雪松木杖也同样被半埋在已经干枯发脆的落叶丛里，这幅景象也很不巧，因为就在那把剑的旁边，一具面容模糊的尸体同样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躺在落叶树的树根处。

　　这是具男性的尸体，身长大约有一米八左右，从外表看不出它的死亡时间，死亡原因也并不明显，或者说能作为线索存在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消退，无法辨别。

　　绪兰同样在城中发现了这样的景象，一切曾证明这里有人生活的痕迹，都在无穷尽的时光中褪色了。

　　这座城市就像历史遗落下来的残片。它和正在发生的一切失去了联系，被错误地丢弃到这里，正在死去，或已经死去。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任何城市。在乡村的集市中，农民与织工们——或者说在城市中工作的小手工业者们，经常产生面粉售价方面的争端。

　　路过的商人同本地人之间也是如此，在绪兰的记忆里，他阅读过一则被记录下来的私人告示：

　　彼德·克莱梅塞森和摩西·卢萨特，在这里警告你们，你们必须停止你们的非法交易和诸如此类的想法，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买下谷物运到外地，使卡莱尔城和周围的贫苦居民挨饿，并且，由于买卖谷物而取得法律给予的奖赏。但是，以全能的上帝的名义，我们将以你们的生命为代价给你们奖赏，你这个该死的恶棍……

　　这地方却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一来，“凡走过的必留下痕迹”。即便是梦中的诡异城市，它的形成也该有个原型。这座城市里既看不到于这座大陆的乡镇而言相当必需且常见的磨坊，也看不见于领主时期遗留下来的坚固城堡的任何线索，同时，因为那些若有似无的生活痕迹——文字、布料、档案——能从中猜测这座城市归属何方、何年代的痕迹已经消失了，而建筑群又结构错乱，大多是些连他也没见过的设计，所以绪兰的确看不出它所属的年代与地域。又或许这一切都是无用功？这些建筑本就是以无逻辑的形式构成的，追溯它的架构也同样毫无意义。

　　领主们的城堡曾经是最重要的防御建筑。因此，曾经的城市在数个城堡的内侧，围绕着教堂而建立。这些教堂既用作聚会的场所，也是主教办公的地方，在最初，城镇刚刚建立的时候，因为领主的居住地并不固定，所以人们会更倾向于找到日常住在教堂中又有权威的主教来办理公证，这一职能现在也被继承并保存了下来。

　　这座城市里倒是设有教堂，那就是钟楼西侧的建筑，而教堂的更西侧，则设有另一座钟楼。

　　在几座民居里找不到文字记录的线索，里面也没有任何与日常生活有关的器具用品，时间已经过去三分之一，绪兰便只好来到这唯一的“地标性建筑”。

　　由于魔女会的前身和自然崇拜有关的原因，他倒不是很愿意来掺和这类和不同信仰相关的事务，所谓井水不犯河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万一真看到了什么，反倒不好办。

　　怀着这种心情，他绕过门口及正堂处的长椅，在教堂内部调查。果真让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份对几场当时镇民争端的记录，一份记着几个人名的名单，一份物资采购记录。

　　纸和墨水是特殊的。绪兰没读到过和它们性质相符的对特殊材料的书面记录。他猜测材料本身也许也是教会的某种内部机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