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拉普拉斯的妖怪
年幼的三兄妹被安置妥当了,洛基亦被囚禁在阿斯加德的牢狱之内,这本是用来关押那些被俘虏后依旧尚存一息霜巨人的,如今用来关押这象征地上野火的恶神,也并无不妥。
阿斯加德的诸神虽对洛基不满,大多都厌恶这惹是生非的家伙,但是也不会故意虐待他,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神王奥丁最后总归是要把自己的义兄弟放出来的。
因此洛基除了双手双腿被锁链禁锢,困于尺寸之地以外,也没什么肉体上的折磨。
“嘀嗒、嘀嗒……”
晶莹的水滴落在洛基的脸上,他的四肢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态展开,固定在石壁之上。双臂被迫高举,与肩同宽,而双腿则分开放置,每一道锁链都深深嵌入四周冰冷坚硬的岩石中,又有如尼文字被镶嵌其上,确保即便是以他的变化法术,也无法轻易逃脱。
那些水滴,正从头顶石缝间缓缓渗出,沿着岩壁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他的额前、脸颊,甚至偶尔滑入口中,带来一丝凉意与苦涩。这并非自然的馈赠,而是阿斯加德的工匠们的巧妙设计,旨在羞辱这些与阿萨神作对的敌人。
“这种感觉真差劲……”
洛基闭上了眼睛,任由那些水珠在他的脸上肆意游走,心中却浮现出一个荒诞不经的想法。
幸好这次落下的不是毒蛇的口水,那可比单纯的羞辱要痛多了……
“瞧瞧,那不是火神洛基吗?怎么到这里享福来了?”
在洛基闭眼沉思之际,囚牢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而粗犷的笑声,伴随着石壁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声音的临近,几个身影逐渐在昏暗的光线中显现——他们是被俘的霜巨人,同样被囚禁于此,身上的伤口和沉重的锁链昭示着他们曾经历过的折磨,此时隔着牢笼看见洛基也被关押在此,忍不住嘲讽起来。
其中一个霜巨人开口,他的体型尤为庞大,用满是讽刺的语气说道:“伟大的洛基,诡计之神,你也有今天?我还以为你会永远站在阿萨神族那边,享受他们的荣光呢。”
他的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嘲笑,每吐出一个词,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洛基眼睛都懒得睁开,任由霜巨人嘲讽,没有一点反应。
另一名霜巨人则发出低沉的哼声,加入嘲讽的行列:“看来,即便是奥丁的宠儿,也不免落入凡尘。你那变幻莫测的魔法,现在又在哪里呢?”
他的言语间夹杂着些许兴奋,对于这位曾经的“同胞”如今的处境,他似乎感到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洛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像个死人一样,缄默不言,随着时间推移,霜巨人们的言辞逐渐升温,愤怒与挫败感让这些囚徒的话语变得尖锐,语气从一开始的挖苦嘲讽,到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
“嘴里咬着黄金的马嚼子,在马鞍底下显得好娇小,淫荡成形的女人,所有不体面的丑事你都干过,你这骏马斯瓦迪尔法利的一日新娘!”
洛基终于起了反应,缓缓地睁开那双蕴的眼眸,仿佛初醒的狮子般,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霜巨人。他的眼神中既无怒意,也无羞愧,只有惆怅。
“我是因出卖阿萨神的情报才被关在这里的,我帮多少霜巨人保住了性命,别吵了行不行,很烦的。”
洛基实在不想和这些蠢货争吵,失去孩子的苦楚还时刻侵扰着他,纵使表现得漠不关心,但内心的痛苦却如影随形,如同那些落下的冰凉水滴,一滴一滴,一刻不得安宁。
眼见洛基终于起了反应,几个霜巨人骂的更欢了。
“你把亲兄弟的胸膛贯穿,弑杀祖父让你名声扫地,伤风败俗的小崽子,恨不得把你剁成稀烂去喂乌鸦,你还要和我拌嘴下去!”
真烦……
洛基把头向墙壁上靠拢,侧着脸颊用墙捂住自己的一只耳朵。
这么多的空牢,偏偏把自己放在这些霜巨人旁边,阿萨神不敢对自己施以恶刑,想要在精神上折磨我吗?
不得不说,确实有用。
我是个弑杀祖父的罪人啊……
……
洛基被关入牢狱的晚上,阿萨神族与华纳神族集聚在一起欢庆,恼人的洛基倒了大霉,阿斯加德估计能清净百年。
在阿斯加德的金碧辉煌的大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众神欢聚的场景。
宴会桌上铺满了丰盛的佳肴与甘醇的蜜酒,那些都是中庭王公贵族的进贡,银色的餐具与水晶杯盏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华纳神悠扬的竖琴声与阿萨神雄浑的号角声交织在一起,为这场盛宴增添了无尽的欢愉气氛。
奥丁坐在高高的主座之上,他的眼神深邃,尽管嘴角挂着微笑,但眼神中似乎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弗丽嘉站在他身旁,一身华丽的长裙,她的笑容温柔而包容,不时与周围的神祇轻声交谈,试图缓和因洛基事件而可能存在的紧张情绪。
雷神托尔坐在一处,他的笑声如同雷鸣,手中巨大的酒杯不断与旁人碰撞,庆祝着洛基的囚禁。他的妻子希芙坐在旁边,金发如阳光般耀眼,此时亦是露出欢颜,原本并不好酒的她连饮几杯。
海神尼奥尔德与他的家族成员一同出席,他们来自华纳神族,与阿萨神族的联合宴会让这场聚会更显隆重。
尼德尔德与福尔采蒂碰杯,两人似乎在讨论着更为深远的议题,洛基的话题只是他们浅尝辄止的开场白。
其他神祇围绕着圆桌坐开,有的畅饮高歌,有的窃窃私语,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光。
然而,在这一片欢乐的海洋中,偶尔会有人投向空缺的座位一眼,那是洛基平日里最爱的位置,此刻却无人问津。
无论内心如何波澜,表面上的欢笑与歌舞依然持续着,仿佛神灵的欢宴永不会结束一样。
……
夜已深沉,阿斯加德的宴会厅渐渐沉寂下来,烛火逐一熄灭,仅留下几缕摇曳的光影与月色交织。
众神在欢歌笑语后,逐一蹒跚着返回各自的寝宫,脸上洋溢着满足与微醺的红晕。华纳神族的宾客们也在侍者的引领下,步入为他们精心布置的客房,享受这欢庆后的余韵。
奥丁,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王,似乎也未能幸免于这场狂欢的影响,他的步伐略显踉跄,由自己的儿子,光明神巴德尔半扶半搀着走向他与弗丽嘉共枕的宫殿。
天后早已沉沉睡去,宴会上的应酬让她耗尽心力,沾到枕头就陷入酣眠。
等到巴德尔离开,寝宫门缓缓合上,一片沉寂之中,奥丁的眼睛突然变得清醒而锐利。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动作轻得连床单都不曾发出声响。弗丽嘉在梦中翻身,发出轻微的鼻息,丝毫没有察觉到丈夫的离去。
奥丁轻手轻脚地换上便于行动的衣物,披上斗篷,遮掩住身上的一切光芒与神祇的气息。穿过阿斯加德静谧的夜色,他避开巡逻的英灵,骑上八足的神马,悄悄地踏上彩虹桥,沿着世界树那粗硕的三支大根一路向下,来到了根支之下的乌达尔之泉。
奥丁知道,密米尔已经等待他许久。
诺恩三姐妹坐在宏伟茁壮的伊格德拉西尔生命之树下,脸罩着薄纱,她们旁边放着一张细网。她们是智慧巨人密米尔的女儿,侍奉着这位掌握无尽知识的老者。
她们对神王的到来并不吃惊,诺恩三女神知晓一切凡人与神祇的命运,过去、现在、未来如同镜像一般展现在她们面前,自然知晓神王的来访所为何事。
“伟大的奥丁,您的来访让此地蓬荜生辉。”
三女神中最年长的姐姐,乌德尔上前,对神王微微欠身。
诺恩三女神每天从乌尔达泉中汲水浇灌生命之树伊格德拉西尔,并在树根上壅培新土,务使这圣树永久新绿而活泼。
有着神圣的使命,又因其能洞见诸神的命运,亦非诸神的同僚,所以地位崇高,此刻虽是恭迎奥丁,但言语间并无太多崇敬。
奥丁倒也不在意什么,对着三位女神点点头,便径直走向泉水深处。
绕过连密的灌木丛,又沿着荆棘缠绕的小路行走,没过多时,幽静的小径豁然开朗,一汪清澈见底,脸盆大小的泉水涌入视野,一个发须皆白,赤裸上身只有白布包裹下体的昏沉老者,此时靠着世界树的根系沉眠。
“密米尔?”
奥丁皱眉,对着沉睡不醒的老人喊到。
老者的双眼缓缓张开,视线在模糊与清晰间徘徊,最终定格在奥丁身上,却没有立即回应,仿佛还带着一丝困倦。
“啊,是奥丁啊...”
密米尔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如同远古的回音,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欢喜,就像是对于世间来访者早已司空见惯。
他随意地拍了拍身旁厚实的树根,示意奥丁坐下。“来,奥丁,无需拘礼,就如往常一般,让我们并肩而坐。”
随意的语气,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九界的神王,而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奥丁闻言,也不客气,解下腰间的斗篷,随意地丢在一旁,随后盘腿坐到了老者身边。两人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油然而生,双方都知晓,这是无数次这样促膝长谈的延续。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泉水叮咚作响,为这古老的画面添上了几分生机。
“洛基对你的决定很不满意,此刻被关在监牢里,心里抱怨很是不满,他把你当做兄弟看待。”
沉寂之中,密米尔先开口了。
奥丁沉默一阵,郑重开口:“我亦视他为兄弟。”
“那你就不该这样对待他的三个孩子,抛弃了耶梦加得,让父子难以相见,软禁了芬里尔,将它困于阿斯加德,将海拉分封于冥府,让她时刻受黑龙侵扰,若你真是它们的叔父,就不该这样对待它们。”
密米尔的言语在奥丁耳畔响起,
忧郁的神王缄口不言,只有急促的几次呼吸显出了神王起伏的情绪。
“我……能看见……能看见这个世界的终末……诸神的黄昏……”
“九界的一切都被燃烧殆尽,所有的神灵都死尽了,我所创建的生机勃勃的世界,神灵所建筑的宫殿,中庭那些聪颖人类所构建的文明,一切的一切,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了。”
良久之后,奥丁才开口,迟疑地说道:“我真的看见了,在那个未来里,芬里尔会要了我的性命,耶梦加得与托尔同归于尽。”
“但它们此时羽翼未丰,我真的想过杀了它们,它们被托尔抓到阿斯加德后,我真的考虑了很久很久,甚至想过自己亲自下手。”
“但你最后放弃了,奥丁,你做出了和你所看见的命运里,你自己所做出的相同选择。”
密米尔接过了奥丁话头,眼神转到其身前的智慧泉水上,泉水清澈见底,只有脸盆大小,透过水面可以看见一只眼睛静静躺在泉底,无神地注视天空。
大神奥丁曾和密米尔做过交易,以神王的一颗眼睛作为代价,换取了一勺智慧泉水,以此获取了莫大的智慧,因此能不时看见过去未来的景色,九界之中,再没有什么事能瞒过这位神王了。
但是这还不足够,奥丁所喝的不过只是一勺之水,因此所见的不过是过去未来之事,所知的不过是这世上的一切知识。
密米尔,这位看守着智慧泉水的老人,他每天都以加拉尔号角为器皿,日饮一杯,因此这位老人不仅知晓过去未来之事,亦知晓过去未来不曾发生之事,不仅知晓世上的一切知识,亦知晓不存于此世的一切知识,只因这智慧泉水是始祖巨人尤弥尔的脑髓所化,尤弥尔不曾动用的智慧全都凝结在此,为他的子辈享用。
“一个精于数学的凡人曾提出过一个有趣的猜想。”
密米尔张口陈述。
“他提出了一种假想生物。这妖怪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确切的位置和动量,能够使用力的定律来展现宇宙事件的整个过程,过去以及未来。”
“他认为,可以把宇宙的状态视为其过去的果以及未来的因。如果一个妖怪能知道某一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成的物件的位置,假如他也能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析,那宇宙里最大的物体到最小的粒子的运动都会包含在一条简单公式中。对于这妖怪来说没有事物会是含糊的,而未来只会像过去般出现在他面前。”
“提出这个猜想的凡人叫做拉普拉斯,正因如此,这个妖怪亦被称为拉普拉斯的妖怪。”
“那么,奥丁,你的所作所为,不就在这只妖怪的掌控之下吗?纵使你极力想要避免诸神黄昏的到来,但是在这命运的验算下,你真的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