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奥丁，你的所作所为，不就在这只妖怪的掌控之下吗？纵使你极力想要避免诸神黄昏的到来，但是在这命运的验算下，你真的能挣脱命运的枷锁吗？”

　　密米尔的反问掷地有声，本就沉默的神王脸上表情愈发阴晴不定。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雷加鲁克到来，毫不作为吗？”

　　神王亦用反问来回答密米尔的问题。

　　“毫无作为？”

　　密米尔抬起头，目光与奥丁相接，“你修筑英灵殿，汇聚人间最强大的战士，历时千年光阴，足足汇聚了百万之众，你管这叫毫无作为？”

　　“你命矮人为阿萨神锻造武器，神兵利器皆聚集于阿斯加德，你管这叫毫无作为？”

　　“你将世界树底下的那只恶龙捆绑起来，又取精金做嚼子，令它无法啃食世界树的树根，只能用牙尖溢出的毒液来侵蚀根部，如今这树根肆意生长，深入九界，污染了多少泉水，你管这叫毫无作为？”

　　“你让托尔深入约顿海姆，见到霜巨人就杀，已至于霜巨人都深藏地底，不敢探头。此时他们甚至还想要离开极北处的约顿海姆，航行于无尽的大海之上，另寻出路，就算如此你还不满足，叫地上的人类来一起猎杀他们，你管这叫做毫无作为？”

　　密米尔的言语愈发急促，到了最后甚至低哑着嗓子，咒骂着奥丁的所作所为。

　　密米尔亦是尤弥尔之子，但在世界创生之前，便看不惯霜巨人野蛮愚蠢，只顾破坏劫掠的统治风格，毅然决然投靠了奥丁的阵营，只因奥丁承诺，在创世之后的九界只能，定会有这些归顺者的一席之地。

　　可是奥丁违反了自己的誓言，当时投靠过来的霜巨人如今没活下来多少，多数都被当做侵扰凡世的敌人，和那些时不时入侵米德加尔特的霜巨人一起，被托尔杀掉了。

　　“奥丁，在我看来，你就是做的太多了！”

　　密米尔痛斥奥丁所谓毫无作为的说法。

　　奥丁凝视着密米尔，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声音沉稳且不容置疑：“密米尔，你所言非虚，我的确采取了许多极端手段，但这一切，都只为一个目的——延迟诸神黄昏的到来，为阿斯加德，为九界争取更多的时光。”

　　“修筑英灵殿，聚集勇士，是为了在那最终之战中有一战之力；锻造神兵利器，是为了确保我们的武器无懈可击。至于那恶龙的威胁远不止于啃食世界树，我所做的，是在权衡之下做出的艰难选择。”

　　“你说我如同命运的提线木偶，所作所为皆在一开始就被决定了，那我所做的，就是挣脱命运的束缚，你看，如今世上的情况，与我曾看见的未来景象，不是大不一样吗？”

　　密米尔对奥丁的辩解不置可否，这知晓种种一切的巨人早就知道神王亦会反驳。

　　“奥丁，人都是会死的。”

　　密米尔举起手指，捻起地上掉落的枯叶，这枯叶在掉落前就失去水分，此时枯黄脆弱，非要捏着叶杆才不至于捏破。

　　密米尔举起手上的树叶，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

　　起初，变化是微妙的，仿佛时间在倒流，枯黄的色彩开始褪去。

　　叶脉间，一丝丝细小的绿意悄然滋生，如同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逐渐滋润着整片叶子。随着绿意的扩散，叶子表面那层干枯的薄膜似乎被无形之手轻轻剥落，显露出底下隐藏的新鲜与活力。

　　接着，枯叶边缘的卷曲缓缓舒展开来，原本脆薄易碎的质地，变得柔软而有韧性。细小的裂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细腻的叶面，仿佛它从未经历过秋风的洗礼，而是初春新发的嫩芽。

　　“一个新生儿，呱呱坠地，直至成年，中间会经历什么，是凡人所不知道的。”

　　“然后这孩子被神灵看见了，只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天赋，又赐予他盔甲与宝剑，定要他成为一位战士。”

　　密米尔的手指轻巧地拨弄着那片叶子，随着叶子在他的指尖优雅地旋转一周。原先的岑树叶子，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缓缓蜕变，它的形态、纹理乃至颜色都在细微而迅速地变化。

　　叶边原本的锯齿状轮廓渐渐变得平滑，叶面的质地也从岑树特有的粗糙转为白桦树叶子特有的细腻。那深绿的颜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清新的浅绿色，叶面上隐约浮现出白桦树特有的白色斑点。

　　“那么成为战士就是他的命运吗？自然不是的。”

　　“奴隶、农民、国王、巫师……千种生活，万种可能，纵使有外力干涉，期间的过程亦是精彩纷呈。”

　　密米尔指尖叶片旋转不定，每周转一圈，叶片的种类就变化一番。

　　“但是只有一种可能，是凡人和神灵都能确认的，这孩子最后终会死去，可能活了三十岁，死在一次武力冲突中，也可能活了一百岁，病死在床榻之上。”

　　“但是不管怎样，这个人都是会死的，这就是人的命运，这就是九界的最终命运，所谓拉普拉斯的妖怪早就被证伪，但是这人、神、魔怪、乃至整个世界树的最终命运，你真的能证伪吗？”

　　密米尔手中的树叶逐渐枯黄，恢复到一开始的模样。

　　“可我总能多拖延一会儿，能让雷加鲁克的到来推迟一些……”

　　奥丁反驳，骄傲的神王不曾相信命运的存在。

　　“预言的自我实现，俄狄浦斯亦曾如你一般。”

　　“我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当然不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因为他不曾出现在于这个宇宙当中，过去不曾出现，未来亦不可能出现。”

　　密米尔说出奥丁不曾知晓的人名，那古希腊的王子，正因相信了预言的正确性，最终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我还是打算做些尝试，这璀璨而又生机勃勃的世界，不该无故陷入毁灭。”

　　长久的思考后，奥丁站起，收拢起斗篷。

　　尽管奥丁尝试用他深沉的反思来回应密米尔的责难，两者的对话最终还是陷入了僵局。密米尔对于奥丁尝试推迟诸神黄昏行为的否定，则让这位神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

　　最后双方不欢而散，大神骑着八足骏马，返回阿斯加德，端坐于宝座之上，眼神之中犹豫、彷徨消失不见，所余下的，只有坚定的沉默。

　　密米尔则继续躺回树根之上，陷入酣眠。

　　“扎尼尔查……”

　　酣眠之中，似有细微的呢喃，仿若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