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头脑，一片昏沉。

　　海拉的眼睛微微颤动，渐渐睁开了一丝缝隙。刺眼的光线让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再次陷入短暂的黑暗中。

　　几秒钟后，她再次努力睁开眼睛，周围的一切显得模糊不清，但能听见嘈杂的交谈声，或是阳刚的男声，或是阴柔的女声，夹杂着兽物的短促嗷叫，窸窸窣窣，不曾断绝。

　　“这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这是和谁说话？

　　“居然还有个女孩……”

　　这说的是我吗？

　　“这只蛇该提前杀了……”

　　不，不要这样……

　　细碎的言语传入海拉耳中，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上一刻的记忆里，她和自己的兄弟们惴惴不安地躲在约顿海姆，自己的母亲安格尔伯达将他们一并拢在怀里，潜藏在阴暗的地洞里，埋藏在煤炭底下，这样就不会被天上的诸神看见。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一阵子，直到自己的父亲，霜巨人洛基回到了约顿海姆，安格尔伯达见到了自己的情夫情难自禁，原先一直搂着孩子的双臂张开，想要拥抱自己的情人。

　　芬里尔就这样撒开四爪，一路跑出了洞窟，见了阳光，自己正要低声提醒他小心些的时候，忽听见雷声响彻天地，记忆就这样中断了。

　　海拉努力转动头部，感觉到脖子传来一阵酸痛，仿若是被人狠狠捏住脖子后再放开，脖颈处火辣辣的。

　　然而，比起身上的伤痛，眼皮睁开后所看见的景色，才真正让她心惊。

　　巍峨的大厅中，四周的墙壁镶嵌着金色的装饰，辉煌而庄严。高耸的天花板上，绘满了粗犷的壁画，描绘着诸神的英勇事迹和壮丽景象。又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芒，照亮了整个大厅。

　　她的目光顺着金碧辉煌的地板向前延伸，看见尽头有一个高高的银座，这宝座实在不像是一张寻常的椅子，倒像是一座高耸的瞭望塔。

　　银座周围，站满了身穿华丽服饰的神明，男神的身影高大挺拔，神情肃穆而威严，男神身着钢制的铠甲，甲片反射着氤氲的光芒，让海拉有些睁不开眼，美丽的女神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端坐于这高耸瞭望塔之上的，是一位有着灰色长须，头顶微秃的高大男人，他穿着灰色衣服，戴着青色大风帽，外面又披着青底而有灰色斑纹的大氅，尤让海拉印象深刻的是，这男人只有一只眼睛，那独眼散发出锐利而洞察一切的光芒，仿佛能够看透海拉的内心。

　　另一边的眼窝深陷下去，只剩一道狰狞的疤痕横跨整个眼眶，看上去相当骇人。

　　当他坐在宝座上的时候，肩头停着两只神气的大鸦，在他的脚边，还蹲着两条狼，在高耸的宝座旁警觉地探视着跪在地面上的海拉和她的两位兄弟。

　　海拉的目光又扫过自己的两位兄弟，他们被放置在海拉身后不远处，必须要转过头才能看见。

　　一只灰黑色的大狼崽，尽管还未完全长大，但已经显现出强壮的体格和锐利的眼神。此刻，他低着头，双耳紧贴头颅，显得异常警觉和不安。每当有神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便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尾巴也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一条幼蛇，身形虽然娇小，但鳞片闪烁着青黑色的光芒，眼中透出一丝邪异的光芒。他盘旋在海拉的另一侧，蛇信轻轻吐露，不时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以及……海拉的父亲，霜巨人洛基，此刻远远站在海拉身后，被锁住了双手双脚，按住了肩膀，如同囚徒一般，不能自如移动。

　　平时戏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面容不再是往日那般轻松与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深切焦虑。

　　那双通常闪烁着狡黠的眼睛，如今却满载着对孩子们未来的不确定与恐惧。

　　他紧抿双唇，嘴角偶尔抽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的孩子们，却又碍于当下的处境而不得不保持沉默。

　　“爸爸……”

　　海拉嘴唇微启，念出这个单词，声音虽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大厅中的嘈杂，引起了诸神之间更加激烈的讨论。

　　一些神祇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评估这一声呼唤背后的意义；其他神则面露不安，对这场面感到不满。

　　“安静！”

　　高坐宝座上的那位独眼神祇开口，他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穿透力，瞬间让大厅内的议论声平息下来。

　　独眼扫过海拉，让她心里一惊，这目光如同刀割一般，从内到外被看了个透彻，只一眼就让海拉全身发麻。

　　好在他没有在海拉停留过久，只一瞥就匆匆略过，反倒是在幼蛇和幼狼的身上停留许久。

　　接着，这位神祇指派了一位男神出列，自己又陷入了思索当中。

　　“福尔采蒂，你来评判吧。”

　　福尔采蒂，光明神巴德尔和南娜所生的儿子，是诸神中间最聪明、正直，而且善于雄辩的一位。当他出生后，众神就举他为十二位正神之一，且以之为真理及正义之神。他的宫名为格利特尼尔，银顶金柱，远远地站在彩虹桥上就可望见。

　　于是这位立法者出列，站在宝座下端，直视洛基。

　　齐聚的诸神里有人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福尔彩蒂每天听受诸神及人类的诉讼，定判决词。他很公平，又善辩论，所以他的判决没有一个人不心服。

　　指派这样一位公正者主持裁决，其实就说明了神王的偏向——哪怕洛基犯下如此重罪，神王依旧给他辩论、争辩的机会，对于不以善闻名的奥丁来说，这是极罕见的。

　　也就洛基能这样了，仗着神王的偏爱，在阿斯加德惹是生非，可惜此次事情闹得太大，收不了场。

　　“洛基，你可知晓犯下的罪孽？”

　　福尔彩蒂没有列支罪名，反倒让洛基主动陈述。

　　“尊敬的阿萨神，还有旁听的华纳神，在这光辉的阿斯加德，诸神齐聚。”

　　洛基开口，他亦是诡计之神，狡辩于他是自然而然之事。

　　“我曾经确实犯下过诸多过错，可那些事情都随时光流逝，如同清晨的露滴落下，汇入河流，不可再被追溯了。”

　　洛基抬头看着福尔彩蒂，眼神从自己的子女身上略过，继续争辩：“我有什么话好说呢？我此次立下大功劳，却被当成囚徒对待。”

　　“我的另一个孩子斯雷普尼尔，这八足的神马，如今是我兄弟的坐骑，成为了神灵的助力，现在我又多了三位子女，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旁的苏尔皱起眉头，这位用金车载着太阳以照耀万物的女神低声咕囔，记起了往事。

　　当年诸神修筑了彩虹桥，又有可靠的神桥守望者海姆达尔，可是阿萨神还觉得不够，生恐一旦霜巨人们杀上阿斯加德来。他们打算再建造一座城堡。当他们正在计议如何建造的时候，来了一个面生的霜巨人，愿意承造这座堡，但要求诸神能以日月及美神弗蕾雅为报酬。诸神大怒，以为这个建筑师太狂妄了。

　　但是洛基提议，不妨姑且答应那建筑师的要求，但也要给他最严酷的条件：一是须在冬季之内完工，二是除了建筑师和他的马斯瓦迪尔法利之外，不准有别的人帮忙。

　　这样苛刻得看来是不可能的条件，建筑师居然答应了。他白天建造，夜间搬运石头。工程进行得很快，不久就完成了一半。到冬尽的最后一天，只剩一个拱门了，而这一点小工作，当天晚上那位建筑师一定可以做成功的。

　　眼见得太阳、月亮和美丽的弗蕾雅都要不保了，诸神都埋怨洛基，如果洛基不想个补救之策，他们就要杀了他。

　　这时，洛基的狡猾又有用了。他跑到那匹马——斯瓦迪尔法利搬运石头的树林里。这匹好马正拖着一段极大的石柱。

　　于是洛基变为一匹母马，从黑暗中冲出去，对斯瓦迪尔法利做春情的嘶鸣。工作中的斯瓦迪尔法利就丢开了石柱，去追赶那匹母马了。建筑师的喝止也没有效力。

　　洛基与公马就这样相互追逐，把整整一夜浪费了。洛基与斯瓦迪尔法利后来生了一只有八只脚及灰色的幼马——斯雷普尼尔，是能穿越地上、天空、中庭米德加尔特、以及活人与死人地盘的世上最佳的马。

　　因为是与兽物交合，又以雌性身份孕育生下后代，诸神没少用此事来调侃洛基，这也成为了洛基众多黑历史之一。

　　此时洛基旧事重提，便是想要用这八足神马的例子来证明，这三个和霜巨人所生的孩子，同样是可以被接纳的。

　　“此言欠妥。”

　　福尔彩蒂不为洛基的诡辩所动，开始逐条辩驳洛基的言论。

　　“其一，斯雷普尼尔是你与公马所生，虽是极好的神马，但并无多少实力，构不成威胁，如今你的三个子女，年龄尚小，但也能看出潜力，未来的它们恐怕不是一般的神灵所能力敌的。”

　　“其二，斯雷普尼尔只有一半的霜巨人血统，恶的因子尚且能被抗拒。如同阿萨神一般，虽混杂霜巨人的恶性，但亦有神性与之抗争，而你的三个子女，是你和安格尔伯达所生，是纯种的霜巨人，这条蛇的相貌也长的丑陋，看不出有可以教化的可能。”

　　福尔彩蒂不愧是公正之神，毫不避讳地说出诸神亦混杂霜巨人之血的事实，这件事在阿斯加德颇为敏感，一般不会主动提及。

　　“其三，你私自越过彩虹桥来到约顿海姆，多次向霜巨人传递阿萨神的进攻消息，这件事已经为诸神知晓了。”

　　洛基尚要开口继续狡辩，那不过是和情妇交缠之间不甚走漏的消息，仅仅只是无心之举，福尔彩蒂又接着说道：“其四，你所犯下的罪孽远不仅是生下这三个怪物，而且你还背叛了自己的妻子。”

　　福尔彩蒂指了指女神中的一位，洛基的正妻，炽热之女神古莉特，此时泪眼朦胧，哀怨地看着自己出轨的丈夫。

　　她和洛基所生的两个女儿，余烬女神艾莎，还有灰烬女神艾米莉亚，一位抱着自己的母亲，另一位帮母亲擦拭眼泪，亦是埋怨地看着自己不忠的父亲，眼神略过自己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时，所流露出的只有厌恶。

　　对于这件事，洛基就完全无法辩驳了，只能无言伫立。

　　生下怪物、透露情报、婚内出轨，三项罪名就此成立，福尔彩蒂退至一旁，等待神王的最终裁定。

　　奥丁，这独眼的神王，终于从思索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海拉、幼狼、幼蛇。

　　求知若渴的神王曾向智慧巨人密米尔讨要一勺智慧泉水，在这泉的深处，未来之事也映出得很分明。

　　密米尔很知道泉水的价值，一定要奥丁的一只眼睛为代价。神王就挖出自己的一只眼睛给了他。

　　正因如此，未来之事对奥丁来说不再神秘难测了。

　　正因如此，这豪放爽朗的神王亦变得忧郁哀愁了。

　　因为他看见自己亲手创造的世界的未来，熊熊烈火中，雷加鲁克，这诸神的黄昏最终还是到来了。

　　奥丁的目光最先停留在芬里尔上，未来吞天食地的魔狼，亦是带走奥丁生命的魔怪，此刻年齿尚幼，眼见神王注视，就低下头来，摇晃尾巴，做出恭顺的模样。

　　“芬里尔，让它留在阿斯加德吧，诸神要细心照料它，让它明白礼仪，知晓不和神灵作对的道理。”

　　接着，奥丁的目光移步到耶梦加得身上，未来环绕中庭，以首衔尾的尘世巨蟒，托尔的死敌，此刻张开嘴，露出稚嫩的蛇牙，对着奥丁嘶叫。

　　“托尔，把这个畜牲扔进海里，用海水压着它，别让它探出头。”

　　于是雷神出列，将幼蛇攥紧，直至蛇的骨骼都发出崩裂声，然后右臂抡圆，以超乎常人想象的气力，将耶梦加得抛掷到海内。在那磅礴伟力之下，这幼小的魔怪被加速到极致，幼蛇鳞片与大气摩擦，化为了耀眼的流星。

　　奥丁的目光移到最后一位身上，海拉，三兄妹当中，模样最为端正的，长相与洛基也最为相近。

　　“至于海拉……我把她派遣到冥府，去做那冥府的副君，和黑龙较量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