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入耳的，是海浪拍击船舱的声音，伴随着木板间偶尔的吱嘎作响，仿佛古老战歌中低沉的和弦。

　　比约恩蜷缩在龙首船幽暗而狭小的船舱内，身体紧贴着冷硬的木板，企图从这微不足道的温暖中汲取一丝慰藉。

　　昏黄的油灯摇曳，将舱内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比约恩的脸庞在这斑驳的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奥丁、沃坦、沃登、多智慧者、目光如炬者……我颂念您那两百多个光辉的名字，每一个都如同盾牌，保佑我这个懦夫吧……我实不知那怪物为何看上了我……”

　　他不停地喃喃自语，祈求着奥丁的庇佑，仿佛这样能够驱散心中的恐惧。可是每当船身微微摇晃，他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战栗。海浪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低语，诉说着未知的恐怖。

　　几天前，在他们出发前夕，比约恩曾试图向同行的勇士们打听那女子的身份。勇士们的回答却令他更加困惑和不安。

　　“她是来自哥特王国的诺恩，据说真的拥有能够预见未来的力量。”一个勇士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敬畏。

　　“她是领主请来的客人，至于为何选择了你，我们也不知道，毕竟是诺恩的决定，反正肯定不会错就对了。”另一个勇士耸耸肩，显然不愿多谈。

　　诺恩……真是个好借口哇。

　　比约恩心想，那些窥视命运的女人，奥丁亦需向她们寻求解答，只因诺恩掌握的秘术，有些连如尼文字的发现者都不能自如施展。

　　这女人绝不可能是诺恩，至少她绝不只是个诺恩。

　　她的目的是什么？领主是否知晓她的身份？这次出海真的只是为了阻击霜巨人吗？

　　比约恩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纷扰思绪。但越是故意去平复，思绪就愈发骚乱。

　　既然心思不宁，那还不如去做点实际的事来分散注意力。他缓缓站起身，关节因长时间的蜷曲而发出轻微的声响，昏暗环境下摸索着走向船舱外，打算和导航员换班，这是领主给他安排的岗位，亦是他自己熟知的职业。

　　走到船上，导航员正用天文仪器和领主的星图进行测量。他抬头看到比约恩走来，略微有些惊诧，“提前来换班吗？不多休息一下？”

　　比约恩点点头，“是的，我来接手吧。”他说完，伸手接过导航员的工具。

　　比约恩对导航并不陌生。在他年轻的时候，他曾多次随船出海，探索未知的海域，并通过观察星象、海流和风向来引导船只安全航行。他对这些自然标志的解读，就像读懂自己掌纹般熟练。

　　他站在船头，目光锁定天际，双手稳稳地握住罗盘，开始测量方向。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他熟练地调整船只的航向，确保他们在正确的航线上航行。

　　大熊座，亦被称为奥丁的马车，此刻安稳地绕着北极星缓缓骑行，以示他们没有偏航。

　　天际清朗无云，星光璀璨，如同洒落在黑色天幕上的无数颗宝石。夜空静谧，翱翔天际的瓦尔基里们盔甲上反射的光芒映射在天上，那便是流转的极光，海浪轻拍船身，便是大海在低声呢喃。

　　比约恩凝视星图，任由海风吹散心中的不安。他注视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逐渐找回了平静。

　　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熟悉而又陌生。

　　“和你年轻时一样，对吗？”

　　一个女声从比约恩身后响起，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比约恩猛地一颤，手中的罗盘差点滑落。他勉强稳住自己，却感到双手因紧张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那位诺恩站在那里，幽暗的夜色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诡异。她的眼睛仿佛能够穿透黑暗，直视比约恩的灵魂。她身穿一袭黑色长袍，帽兜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如蛇般冷峻的竖瞳闪烁。

　　“您——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比约恩结结巴巴地问道。

　　诺恩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

　　“我一直站在这里，吹吹海风，看看星辰。”

　　她的声音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比约恩心头的锤子。

　　比约恩觉得心脏仿佛被冰冷的手掌紧紧攥住，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您的兴致不错。”

　　女子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比约恩的镇定反应感到意外。

　　“你看上去似乎并不惊奇。”

　　比约恩尽量保持表面上的镇定，尽管内心仍旧忐忑不安。

　　“是的，我已经听说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您是一位诺恩，掌握过去、现在和未来，能看见我的过往，并不意外。”

　　更何况，谁知道你是只怎样的怪物……

　　“你年轻时的勇猛和决心，确实令人钦佩，”她轻声说道，声音仿佛在吟诵着一段古老的史诗，“你曾面对海盗、海怪、巨浪、风暴和无数其他的危险，却从未退缩过。”

　　比约恩听着她的话，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他回忆起那些充满激情和挑战的岁月，那些无畏的冒险和胜利的喜悦。可是，如今的他已经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年轻人了。

　　几天前他尚能狡辩，只要让他上船，他定能英勇赴死，无论是海怪还是霜巨人，都要呼嚎着举起利斧，拼个你死我活。

　　但现在他面对面与一个未知的存在说话，言语间只有服从和顺柔。

　　比约恩现在才知道，他一直期待的不是英勇的死亡，而是钦慕英灵死后的享受。

　　人死后会变成魂灵，那么魂灵的二次死亡后是什么呢？

　　虚无。

　　与面前的女人起冲突，下场便是如此，转瞬间化为虚无缥缈，神形消散，成为鬼魂的鬼魂。

　　“你去不了奥丁的英灵殿了。”

　　比约恩无言点头，懦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英灵殿的大门已经对他关闭了。

　　“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女人的提问接踵而至。

　　不，不想，我完全不想知道！

　　比约恩陡然一惊，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他拼命摇头，试图拒绝那个令他更加不安的答案。

　　可是恐惧之中，另外一个早就萌芽的想法涌上心头，他深知此时的局势已不在他掌控之中，自己的拒绝怎能真的阻止这只怪物。

　　可是领主所说的奥丁启示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更害怕自己的一举一动会导致全船人的丧命。

　　最终，比约恩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缓缓点头。

　　“您……您是伪造了奥丁的启示吗？”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惑。

　　若真是她伪造了奥丁的御令，欺骗领主出海，筹集百位勇士，所求的目的是什么？

　　“伪造？”她轻声重复道，仿佛在玩味这个词，“你认为奥丁的启示是能伪造吗？”

　　比约恩心中一沉，他知道她在避重就轻，却无法反驳。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追问道：“那……领主所说的启示，真的出自大神之口吗？”

　　“此时，诸神齐聚阿斯加德议会，约顿海姆的霜巨人无人镇压。因此，奥丁对人间的所有统治者都发下启示，以人力来讨伐霜巨人。领主所说的奥丁启示，并非作假。”

　　诺恩的话语如同利刃，划破了比约恩心中的迷雾。

　　居然是真的……

　　比约恩心里一松，面前的存在应该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若真是奥丁下令，至少此行的目的，真的是霜巨人吧。

　　“完成大神的启示是多么荣耀啊，”女子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平静，“多少人为此拼得头破血流，都想要赢得奥丁的青睐。然而，你们的领主只是一位伦德曼，虽然拥有大片封地，但他也不过是国王的侍臣。”

　　位于社会阶层第三等的伦德曼，仅次于可以代替国王摄政的伯爵，和至高无上的国王，是侍臣所能得到的最高爵位，在女人的嘴里变成了用“不过”、“只是”来形容的小贵族。

　　“纵使他拼尽全力造出了这艘大船，也无财力雕刻如尼文字，只能私底下寻求我这种不光彩者的帮助。”

　　比约恩点头，这确实如此，他第一眼看见这艘大船，便被这豪爽的手笔所震撼到了，这不是领主所能拥有的实力。

　　“所以，我和他做了个交易，我帮他雕刻如尼，他载我出海，正好我的目标和你们的路径相互重合，所以中途我便会下船，你不用惊恐了。”

　　那就好，那就好……

　　比约恩是真不想和这位诺恩共处了，哪怕她亦无恶意，光是与其同处一室就倍感压力。

　　“我是冥府主人的使者，是来散播那些妄图想要避死延生的懦弱者、衰老者的福音。”

　　这位黑袍的女子点破了自己的身份，于此同时，她抬起头来，眼眸微张，注视无云的夜空。

　　比约恩尚未对女人的身份感到吃惊，就发觉天空似乎突然明亮起来，仿若太阳在夜间升起，于是他也顺着女人的视线，抬起头来。

　　夜空寂静，繁星闪烁，忽然，一道炫目的光芒划破天际。

　　那是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宛若神王投掷而出的长枪，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黑暗的夜空，仿佛将整个天幕点燃。

　　它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而降，穿越了云层，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直冲向大海。流星穿越云层，直奔遥远的海域。当它接近海面时，光芒达到了极致，仿佛一颗燃烧的火球。

　　流星坠入海中的瞬间，海面上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远处的海面都在那一刻被点燃，出现了水中生火的奇迹，流星亦激起了冲天的水柱，海浪如同狂暴的巨兽，四散奔涌，可高垂的浪尖尚未下坠，便被流星带来的高温蒸发。

　　比约恩的目光追随着流星的轨迹，不知是不是错觉，比约恩感觉那颗流星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到最后，体积膨胀了十倍不止。

　　过了许久，比约恩才听见远处传来的一声低沉轰鸣，声震寰宇。

　　“那么，带我去流星坠落的海域吧。”

　　看着远处燃烧的海域，女人下达了第一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