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暴中的行军
阿斯加德的气氛愈发紧张起来,一些聪慧的阿萨神已经发现气氛与往日不同。
至高无上的神王,被凡人称为战神、权力之神、胜利之神,又因其掌握那几乎无所不能的如尼魔文,亦被其视为万知万能之神,别名数不胜数,据传总共有两百多个,囊括了近乎所有领域,每一个名字都包含凡人的深深敬畏。
中庭米德加尔特的王公贵族皆言——若要祈求战争的公平,那便祭拜提尔,若要展现个人的勇武,那便祭拜托尔,可要是想要获取战争的胜利,攥紧胜利的果实,那唯有祭拜奥丁。
虽手握战无不胜的神枪冈格尼尔,但奥丁却很少使用它,只因光靠智慧便能轻易扭转战局,大多数时候,奥丁只需端坐在他的宝座之上,谋划一番,事情就被摆平了。
阿萨神很少看见奥丁焦急的样子,在他们的眼中,虽然神王的脸上不知为何布满忧郁,纵有好酒好肉也不能唤起他的欢颜,但是不管面对怎样的敌人,他总是游刃有余的。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众神之父决定不再静观其变,而是采取前所未有的行动。
在这片神圣的天界阿斯加德之上,从辉煌的金宫到幽深的森林,所有英勇的亡魂响应着奥丁的召唤,聚集于广阔的训练场上。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集会,即便是最古老的神祇也未曾见过如此规模的集结,千年来所有死去的英魂,生前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士,又在瓦尔哈拉宫中饮宴比武,积累了不知多少战斗的经验,此时又换上矮人浇筑的铁甲,握紧的武器熠熠生辉,几乎可以晃瞎凡人的眼睛。
三个月的时间,对于神明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但对于阿斯加德的准备来说,这三个月却是至关重要的。
奥丁亲自监督着每一个细节,从英灵战士的训练,到神殿的防御魔法,再到与矮人、精灵的外交斡旋,他无一不亲力亲为。
他又让阿萨神们准备妥当,托尔这三月也不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前往约顿海姆,屠杀那些还敢冒头的霜巨人,而是留在他自己的毕斯尼基尔宫殿之中,这是阿斯加德最大的宫殿,共有五百四十间大厅,为了接引那些贫困一生而死的无罪之人的灵魂到此来享福,让奴隶们死后的灵魂也得入此宫。
因此中庭人皆言,托尔是农民、贫民及奴隶们的恩主。
如今这穷人的恩主大开宫门,遣散了数之不尽的平民灵魂,让他们暂居其他宫殿,非是托尔性情反复,而是因为托尔要挥舞自己的神锤,雷屑四溢下,无论怎样强大的灵魂都难以支撑,听见雷声就魂飞魄散不可。
索尔的武器是一把神奇的锤。他对他的仇敌霜巨人掷出这锤的时候,无论多远,又无论是怎样厉害的敌人,一定会命中并且击死。并且不论掷出多远,锤会自己回到索尔手里。
这锤就是雷火的象征,名为妙尔米尔,意为压碎者,此锤永远炽热,不便把握,所以索尔得戴上一双铁的长手套名为雅恩格利佩尔。
他又有一条神奇的腰带梅金吉奥德,束了这带时,能使力量倍增,如今这三样神器都被托尔装备妥当,以全盛之姿位列英灵军队的最前方,与身骑八足神马的奥丁并列,身在其余神灵之前。
这九界之中最强的神灵扫视四周,军队已经集结妥当,排列得整整齐齐,铁甲摩挲,金戈交响,声声入耳。
随着神王的一声令下,雷霆轰鸣,乌云汇集,阿斯加德最强的军事实力,此刻踏上彩虹桥,向着中庭米德加尔特靠拢,于风暴中行军。
……
“风暴要来了?”
比约恩站在甲板上,脚下的木板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摇晃。
他的目光穿透逐渐聚拢的铅灰色云层,那云层厚重如铁,沉甸甸地压在天际,预示着一场不寻常的风暴即将来袭。海风开始变得狂野而不羁,夹杂着咸湿与未知的寒意,直扑面颊。
维京人以为暴风雨是奥丁骑了马在世界驰过,收拾死者的灵魂。所以人在暴风雨中遭了不幸,别人便说是因为冲犯了奥丁带着鬼魂所走的路。
但又谓如果虔诚地跟着风暴走,往往能得奥丁从半空中赐予一马腿,若能谨慎地保留着,到明天便会变为一块黄金。
因此常人皆言,暴风雨为奥丁的行猎,以秋冬风猛的季节为奥丁的狩猎季。
但这是在大海之上,经过三月的航行,早就到达荒海,这是老海神埃吉尔的地盘,贪婪的老海神随意掀起巨浪,出海的船只翻覆之时,船上的宝物及货物就会变成他的所有物。
那么,这场暴风雨,是埃吉尔的怒火所掀起的吗?
比约恩并不知晓,他只知道,距离流星坠落之处已经很近很近了,但如今遭了暴风雨,可能要迷航几日。
这艘大船雕刻有如尼文字,有净水、宁静水域一类的法术,如今船上的淡水是不缺的,遭遇了暴风雨也不至于倾覆,只是要多和那位诺恩呆一段时日,比约恩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
尼德霍格、酣眠之黑龙、冥府的主人、又被那些居住在泥沼深处,少有人见的男巫师们敬畏地称为八分之一的魔法泉源。
戾气之强,连神王奥丁都拿祂没办法,只好封其为冥府之神,任其收拢死者的灵魂,千年的时光里,冥府的英灵规模,与天上无异。
这是受忌讳的神灵,和洛基、埃吉尔一般,多数人都将其当做恶神看待,只是妇女看见灶台间的炉火爆裂,还能嘟囔一句“洛基又在打他的小女儿了”,男人在荒海行驶时,也会一边咒骂埃吉尔,一边将此行的收获扔入海内,求这贪婪的海神不要随意倾覆船只。
但面对那黑龙,男女老幼皆缄口不言,不敢提及,更不要说辱骂。
比约恩见过一些神灵的侍者,其中尤以托尔的侍者最多,热心的雷神不吝啬于降下赐福,又因为比约恩是顶好的农民,雷神又是农民的恩人,春雷来了,冰冻销迹了,冻地也怀春了,农事始有希望。
比约恩自认为托尔是除奥丁外最为伟大的神灵。
可就算见过一些神灵的侍奉者,但是蒙受神恩,时刻受神关注的神眷还是第一次见,尤其是黑龙的眷者,更是从未听闻。
或许那些见不得人的男巫可能知晓……
比约恩头脑发散,三月相处下来,他再没有在诺恩身上看见过虚像,因此腿脚也不打颤,思索她的来历也不会陷入无由的恐惧了。
比约恩背后,响起了一串沉稳而有力的“咚咚”声,那是靴底与湿润甲板的接触,在风的呼啸、海的怒吼下显得格外清晰。
比约恩转过身,那位身穿黑色长袍的女子缓步而来,她的身影在狂风暴雨中竟显得异常稳固,仿佛风暴中心的静谧之地。
那黑袍被风撩起,边缘随风猎猎作响,却又无法触及她的脸庞。
在她的身后,领主快步跟随,神色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焦虑与紧张。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位神秘女子身上,似乎害怕一个眨眼,她就会如同幻影一般消逝在风中。
领主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张,似乎想要伸出去挽留,却又在半空中迟疑地停顿。他咽下了喉咙里的干涩,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低语:“尊敬的女士,这风暴之夜,大海狂怒,留步吧,天情之后再走也不迟啊。”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这茫茫大海上,能够有这样一位神眷同行,是何等的幸运。
凡夫俗子畏惧黑龙,他可不害怕,比起虚无缥缈的死后世界,还是生前的荣誉更加重要,精于法术的诺恩何其难寻,这可是他面对霜巨人的最大的杀手锏,何况此时风暴迫近,虽然大船不至于倾覆,但是留下诺恩也是一重保险。
诺恩并没有理会领主的苦苦哀求,而是把视线聚集到比约恩身上。
比约恩不由自主地挺胸立直,手心微微出汗,紧握着船舷的力度不自觉加大,甚至能感觉到粗糙的木纹在掌心刻下的痕迹。
“我的路途到此为止,之后我不会在与你们同行。”
听到诺恩的话语,比约恩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释然,感觉轻松不少。
航行之中,这位诺恩出力不少,不管是对如尼文字的精妙掌握方便了船上的生活,还是对于星相的了如指掌,在偏航后及时指正,对闹事后伤者的疗愈,都让比约恩对她改观不少。
至少黑龙的信徒不是那种带来死亡的疯子,而是……会尽量活久一些的人?
出现伤势就去治疗,准备战斗就竭力以赴,比起无畏的勇武更看重个人性命,战败后甘愿被俘虏,而非是嗷叫着和对面拼死。
只是不知道这是黑龙的授意,还是这位女士的个人风格,不过作为神灵的眷顾者,她所做的,至少是黑龙默许的。
所以,这份释然并未让他失了礼数,比约恩真心尊重眼前的这位诺恩,诚恳回答道:“您的智慧,是我们这段航程中最坚实的盾。愿诸神保佑您的旅途,无论您的目的地在何方,愿您平安。”
真挚的祝福脱口而出,比约恩随即发觉说错了话,诸神保佑对常来说自然是好事,可眼前这位神眷所侍奉的乃是冥府之主,和阿萨神们关系紧张。
那该说什么,祝您早死?
比约恩自然不敢开这种玩笑,好在诺恩也没有计较什么,她定定地看着比约恩,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既非冷笑也非微笑,而是一种中立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这表情是比约恩熟悉的,诺恩脸上常挂着这种表情,和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交谈间永远保持着礼貌的冷漠。
诺恩嘴唇微启,深邃的眼眸不见光彩。
“我能清晰的看见你的过去……”
比约恩点头,窥视命运是诺恩的天赋,他对此并不吃惊,眼前这位知晓船上所有人的过去,比约恩更是被其格外关注,只是比约恩不知晓为何会被关注。
一开始比约恩以为,是黑龙看中了自己,想要让使者邀请自己前往冥府的英灵殿,比约恩一度为此做好了准备。
可是航行了三月,也不见任何召唤和启示,比约恩隐隐感觉这位神眷不是为此而来。
如今临走前,是要向自己揭示什么吗?
比约恩正了正脸色,侧耳倾听诺恩的下一句话。
“但我看不清你的……死亡。”
“魂灵既未升入阿斯加德,亦未坠入冥府……”
“此次远航之后,你的命运混沌模糊,难以窥清……”
诺恩言罢,比约恩陷入思索。
死后不去阿斯加德,亦不去冥府,那还能去哪里?
比约恩想象不出,正要求诺恩解惑,可刚要问询,就发现那位黑袍的女子消失不见,领主还对着诺恩消失的位置挽手,祈求她多留一阵子。
“远离此地……”
最后的谏言留在此地,缓缓消散于风中。
比约恩突然发现周围的飓风骤起,船帆早就被放下,可就算如此,狂风冲撞船杆时,依旧发出簌簌的嘈杂噪声。
雷声,起初是远方模糊的低吼,如同庞然大物在天际的低吟,渐渐地,那声音愈发明晰,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又有闪电划破天幕,瞬间照亮了海面,将波涛汹涌的大海照得如同白昼,接着又迅速沉入黑暗,留下的只有那短暂的刺眼光华在眼中久久不去的残影。
下一刻,天空裂开了它的宏伟咽喉,雨幕忽降,非丝非缕,乃倾盆而下,不是细雨绵绵,而是如箭矢般疾射,每一滴都带着重量,如龙鳞撞击,抽打在甲板上,激起溅射,声若金铁相击,铿锵激越。
铅灰色的云层更低垂了,几乎触手可及,雷蛇不时游动其中,风力愈发猛烈,带着呼啸之声,犹如千军万马践踏过境,在云端驰骋,旌旗蔽空,战鼓不息,于暴风雨中行军。
“风暴要来了。”
比约恩喃喃自语。

